凡煙小說

草藥教授5

關燈
草藥教授5

他們並肩走在那條通往霍格莫德的吊橋上面,莎樂美的肩上披著西弗勒斯的長袍,下擺拖在地面上。她伸出手指輕輕敲著那些一連串的嚴肅的扣子,使它們發出相同的聲音,像是一種外化的心跳。她在心情特別好時會哼唱一首名叫冬日花園的香頌,因為她察覺到西弗勒斯正想牽她的手,然而他猶豫著沒有進行這個動作。

“來這裏工作還習慣嗎?”這是一個非常不好的開場白。

“當然。應付學生總比應付魔法部那群神經病簡單的多。但是教授,麻煩不要在我的私人時間談論工作。”她挽住他的手臂,故意撒嬌說自己還是很冷。

“我送你回家?”

“不要,您離我近一點就可以。一會我們可以去喝火焰威士忌。”

他將手臂輕輕搭在她的肩上,幫她把袍子裹得更緊,這才發現她皮膚泛出的涼意透過衣服的布料傳遞進他的手中,冷過初冬氤氳在夜幕中的霧氣。

他立刻有所察覺,在心中暗自後悔,他明明可以更早留意到微小的細節,比如她學生時期的每個冬天都會曠掉大量早課、偶爾神情懨懨不那麽愛頂嘴;比如她在那個夏夜留宿他的辦公室時裹著羊絨毯子卻還是會被凍醒,地窖陰濕、溫度卻絕沒有那麽低……他當初竟然覺得她只是不適應蘇格蘭的氣候或有些大小姐的嬌氣。

這個如夜行動物般狡猾的女孩會在逃避課程或作業時編出108種病假理由,卻永遠對真實情況只字不提。

但他什麽都沒有問,只是默默收緊了自己的懷抱。因為他知道即便開口,所能收獲的也只是輕飄飄的一句:才不要告訴你。

這一年的南瓜花車巡游格外精彩,比之十七年前的更加盛大,聚集在這裏的巫師們穿著最絢麗的袍子圍繞著篝火又跳又叫。他和莎樂美坐在三把掃帚一個靠窗的位置喝火焰威士忌和康斯坦斯酒。

西弗勒斯突然莫名其妙地冷靜下來。天啊,他之前到底都做了什麽?

酒精讓莎樂美無法保持敏銳,她甚至沒有察覺到西弗勒斯突然而至的情緒變化,依然透過玻璃盯著那些花車,“真遺憾我讀書的時候一次都沒有來這裏。”

“我讀書的時候倒是來過一次。”他眼神中的光芒更加暗淡,聲音也變得沙啞。他將杯子中的紅色液體一口悶下,心中的煩躁徹底無法收拾,愚蠢、茫然,他會為此詛咒他自己。

她們都曾經在他的心中留下某種疼痛的感覺,但他也深知這兩種情緒是不一樣的,他甚至無法將它們同等級的放在一起。他知道莎樂美不一樣、永遠不會等同於任何人,然而另一個存在又真真實實的在那裏。他選擇同時逃避。

他深吸了一口氣,放下幾枚銀幣後起身,“我送您回去吧,波利尼亞克小姐。”

莎樂美有些詫異地擡頭看著西弗勒斯在玻璃窗中的倒影,他的雙眸中飽有琳瑯的荒蕪,在這普天同慶的節日裏放射出無數陰郁的蛹。

他用漠然的口吻稱呼她的姓氏,於她是登峰造極的恥辱。下一瞬她忽然想到今天這個日子代表了什麽。世界上沒有不會熄滅的火焰,包括她的怒火。她收回視線,看倒影中的自己的臉。

她看到自己的目光陰悠悠的,像怪誕美學影片中明媚的大麗菊瓣上突然冒出一團白花花的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覺得美麗,也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惡心。總不能是因為自己趁著一個疲憊的人終於完成日覆一日的使命在可以掉以輕心的時刻乘虛而入忽冷忽熱從而暫時攝住了他的感情吧?這又沒有做錯什麽,一個願者上鉤的把戲。

她只當一切都沒有發生,依舊挽著他的手臂,要他帶自己幻影移形。

溫頓莊園開滿羽扇豆的花園中,莎樂美拽著他的袖口說還沒有喝盡興,要再煮一鍋熱紅酒。她看著西弗勒斯陰沈沈的臉和毫無興致的眼眸、自過去而來的疲憊感悄無聲息的漫過他的雙腳,爬上他的小腿,直至要將他吞沒。他在註意到她的直勾勾目光時低垂下眼瞼。

她無法應對這樣的場面,於是仰起頭吻他的唇邊。

西弗勒斯察覺到自己的身體有些僵住了,他微微低下頭讓他們的嘴唇相貼片刻,沒有回吻她。這樣一個若即若離的吻。他盡量收斂著自己覆雜如深湖的目光,流露出幾分溫和的景致,重新幫她披好鬥篷問她冷不冷。

命運垂憐。他不是先知約翰,她也不是猶太公主,他從很早很早前就已經在看著她了。

他攬著她的肩膀走進那座他修養了將近一個月卻從未想過參觀的漂亮房子。這裏不同於他見過多次的馬爾福莊園的冷淡浮華,而是一種到處滿滿當當、精雕細琢的優雅,就好像是他11歲前的童年躲出家門去街上亂跑的時候,在那些繁華的街區看到的廣告插畫。

莎樂美窩在起居室的沙發中喝熱紅酒,西弗勒斯依舊坐得端端正正似乎腦子裏沒有一根叫做“放松”的神經,壁爐的火焰燒得連空氣都暖融融的。安潔莉卡回了巴黎,最近都是莎樂美自己制作酊劑,用剩下來的材料和還沒清洗的坩堝蒸餾瓶亂糟糟地堆放在茶幾的一角,她的家養小精靈通常不碰她的私人物品。

他心不在焉地問她還需要服用酊劑嗎。她故意撒嬌說還要喝很久,很苦,她不喜歡。

他很快意識到自己又再走神,並在此期間問了一個白癡一樣的問題。他悄悄攥緊了自己的手,幾乎是強迫性質地讓自己調動起情緒應對眼前的一切,他不能再無可挽回地傷害過一個人後又因為對往事的懷戀而傷害另一個,他不會允許自己這樣做。

他說,對不起。

“什麽?教授?”

他沈默著不知道如何開口,很久後只說可以把配方給他,他會盡量改良口感並縮短療程。

莎樂美覺得自己的心情似乎好了一點點,她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不用麻煩您的。”

“這不是麻煩,我有責任為你做些什麽事情。”

莎樂美立刻湊到他身邊,用溫暖的手指觸碰他的臉頰,“那我每次喝完藥都和你親親可以嗎?”

他有些無奈地說可以,看見那張美麗面孔立刻顯露出得逞的笑容。然後他們又開始接吻,放任自己的氣息與龍涎的幽香交織在一起。她的吻突然變得細碎,一點點向他的脖頸跌落下去。西弗勒斯閉上眼睛,將自己的手指埋進莎樂美蓬松的鬢發,直到莎樂美開始跨坐在他的大腿上嘗試解開他領口的紐扣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他輕輕推開她的手,“你真應該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我知道。”

“你在逞能。”

“我樂意。”

“你不應該。”

“可是我想。”她將手繞道背後,試圖解開腰封上的絲絨系帶。她看到他深深的嘆息,像在壓抑著某種怒火,但他沒有推開她,也沒有動那條已經被解開的腰封,只是抓住了她的手、制止她繼續某些驚人的舉動。

“這些事情還為時尚早。”

“我不在乎。”

他知道勸說無用,只能苦惱著盡量轉圜,“但至少有些話題我們要先談談。”

莎樂美“噢”了一聲停下了手裏的動作,但她依然坐在西弗勒斯的腿上,攬著他的脖子裝出很一副很乖的樣子等他說下文。

“你明明知道我的過去……不算光彩。”

然後他就又聽到她說出了那句和她15歲時說給自己的,一模一樣的話語:就算做過食死徒也沒什麽關系,至少要自己原諒自己。

他對這個回答毫無招架之力,“你的話總是很任性。但還有很多是你並不知情的。”

“我不需要知道……”她的聲音戛然而止,然後又突然如疾風驟雨一般傾瀉而出,“其實你一直都知道我隱約猜出過你此前的人生經歷了什麽。我知道你的孤獨,痛苦,失意,悔恨,隱忍,殫精竭慮,言不由衷..…我知道你的人生早已在22歲那年因為突如其來的意外而暫停,這些年你一直在為自己的曾經做彌補。但是這些都結束了,你已經替他們承擔了足夠的事,你不欠任何人的。”

他有些被莎樂美的話語震驚到,一時說不出來任何話,他甚至感到……受寵若驚?任何一個內心負愧的人都能察覺到這些話語的真正吸引力。許久後他才又開口,問出了一個聰明人真正該問的,“你說這些是因為你不在乎我的過去,還是因為你覺得那個年代英國發生的一切對於你來說都不重要?”

她覺得自己的耐心被一點點耗盡,立刻冷笑一聲,“兩個原因都有。如果這些事是別人做的,對我來說就不過是茶餘飯後的消遣。但假如你沒有選擇現在的路而是一直跟著……那句話我也會照樣對你說,我會用我父親的名義在審判廳對你下裁決之前提出你的引渡申請。”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無奈或是生氣,她總是擁有如此天真的殘忍。他推了推她的肩膀示意她好好坐回沙發上,然後他緩緩起身,推開了這間溫度不斷攀升的起居室的窗,他說話時的聲音依舊那麽漠然,“如果我沒有做出當時的選擇,那我永遠都不會愛你。”

她問為什麽,這讓他的語調變得更加深沈,“那樣的我會漸漸忘掉任何愛的感覺,也會忘記愛任何人。”

她用一個並不恰逢時宜的玩笑活躍氣氛,“但也許我們會有同流合汙的奸情。”

他走回沙發旁邊懲罰性地輕輕拍了拍她的發頂,她總有那麽多危險又奇怪得令人無話可說的想法。她不滿地哼了一聲,拉著他要他坐回自己身側。然後空氣中再度布滿沈默,他在她感到寒冷時抱住她,讓她的額頭貼在自己胸口。

“您是故意開窗的吧?”她直截了當。

他沒有否認,於是他們又吻在一起。她的手依舊悄悄在背後摸摸索索,一點點把覆雜的衣飾丟在地毯上,只留下一條單薄的絲綢襯裙。

“我認為一位明智的女士不會用自己的健康開玩笑 ”。他立刻用魔法將窗子緊緊合上,回過神來後心弦一緊、悲哀的發現自己再也無法移動他的雙手或視線。她果然又露出了得逞的笑容,伸出手指在他的耳垂或脖頸處摸索,帶去諸多怪異又強烈的觸感,他的呼吸突然有些急促。

“好吧。你說我不虧欠任何人的,但也許我還欠了你一些……不算小的事。”他決定順從,低頭吻了她的鎖骨。

“您知道我的臥室在第三層吧,教授。”她纏住他的身體,要他抱著自己上樓。

“這就是你想讓我做的嗎?”

她沒有回答。但她心中的聲音次第響起:西弗勒斯,盡管我們之間有太多事件尚未提及,你的過去總會一次次回蕩在你心底沖刷你得來不易的平靜,我也不確定自己可以永遠裝作毫不知情,我們接吻是因為我們都很沖動,現在我們更沖動……但我為什麽要在現在想這些……總之請原諒我一以貫之的任性,我就是要得到想要的一切。教授,你也是人,人都有欲望,我會用這種最不入流的手段拴住你。我的人生只卑鄙這一次,我發誓。

以至夜深,他們依舊如同涎蛇交尾。然後是諸多的蠢蠢欲動,仿佛小河一般,流出隱秘而活躍的徑流,讓床單像牧場,那麽貪婪地痛飲一番,極度從容地展示著大自然所賦予的神秘的光芒。飾有金色花邊的暗玫瑰色的長筒襪卻仿佛紀念物一樣留在腿上形成的不同尋常的景象。一種有罪的喜悅和充滿痕紋的奇異的歡欣讓窗簾的波狀皺褶間,飄忽不定的一群叛逆的天神看得心花怒放。

那是西弗勒斯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天真的神情,她像一塊顫抖的白色絲綢那樣美麗。他不知道在一瞬間內,她的眼神中為何會有如此多的情緒,渴望、退卻、痛苦、歡愉、坦蕩、茫然直至頹靡……直到最後一支銀色蠟燭都要燃盡,她掙紮著從他身上翻下去。燭光將他們的身影打在墻上,她盯著那最後一點影影綽綽的火。他問他在看什麽,她說是未來。

“你的未來嗎?還是我的?”

“我們的。”

“我也在想我們的。”

“不要想象,要去看。”

然後燭光徹底熄滅,一切都陷入溫和的黑暗。但她還是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湊到他的耳邊——他知道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說,西弗勒斯,忘掉那些事,歡迎來到你的23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