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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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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

手臂被壓了一晚上,林懸星是被麻醒的,他睜開眼,看見的就是江棄熟睡的模樣。

他的眉頭總算沒有皺著了,林懸星非常欣慰。

太陽已經爬上了山,陽光落在他們兩人的發上,春風擾動,攜著窗外的汽水闖入。

他翻了個身,解放那條被壓迫許久的手臂,他仰躺著,待手臂恢覆知覺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都和江棄交握著。

想起自己昨晚的行為,林懸星後知後覺不好意思。

撲通、撲通、撲通,是心臟跳動的鼓點。

他指尖不自覺收緊,江棄察覺到動靜,也跟著醒了。

“早上好。”

嗓音低沈喑啞,帶著點晨起的清爽。

“早上好。”林懸星松開手,手指從江棄的指縫離開,伸了個懶腰。

江棄攥了下手,卻只抓到一團空氣。

林懸星小跑著回屋把自己的洗漱用品搬了過來。

江棄的浴洗室很大,但林懸星偏要擠在江棄旁邊,肩挨著肩,他看著鏡子裏動作幾乎同步的兩人,齜了齜牙,牙膏沫沾了些在唇角,他喝了口水,呼嚕呼嚕吐出滿嘴泡沫。

江棄洗漱完,去衣帽間拿了身衣服進浴室了,林懸星一看,也連忙把嘴擦幹,扒著門框擠進浴室。

江棄關門的手一頓,兩人大眼瞪小眼。

須臾,江棄捂住林懸星的眼睛,掰著他的肩膀轉了個方向,“懸星,我是要洗澡。”

林懸星臉歘的一下紅了,楞楞哦了兩下,同手同腳出去了,還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被江棄一把撈住,“小心。”林懸星尷尬笑笑,逃得更快了。

他一路逃回自己房間,臉上熱氣還沒扇,自閉般貼著墻壁蹭涼。

啊啊啊啊我剛剛到底在幹嘛?

我居然跟著江老師進浴室了,江老師不會以為我是流氓吧?

林懸星一頭撞在墻上,沒控制力道,發出砰一聲悶響,他揉著額頭,簡直要被自己蠢笑了。

發了會瘋,林懸星勉強正常了,去洗了個澡清醒一下。

鎖舌哢噠一下,林懸星聽到聲音,也連忙打開門探出個腦袋,“嗨,江老師,好巧。”

江棄路過順手揉了下他的頭發,“下樓吃早餐。”

“好!”林懸星隨江棄下樓,腳接腳,一步也不肯遠離,下樓梯時不小心踩到江棄的鞋跟,江棄把他拎到旁邊,“小心摔倒。”

張姨正在準備早餐,見到林懸星驚訝道:“星星你啥時候回來的呀,怎麽都不跟我說,我好弄點你喜歡吃的東西。”

林懸星抓了抓頭發,“昨晚回來的。”

“昨晚?”張姨想到那通電話,善意調侃道:“就這麽想你江老師啊,連一晚上沒見也忍不住。”

不說還好,一說林懸星都為自己那話躁得慌,他假裝若無其事低頭喝粥,頭都快埋進碗裏了,又被江棄抵著額頭擡了起來,林懸星放棄掙紮,紅著臉嘟囔道:“張姨你別說了。”

“哈哈哈哈。”張姨被林懸星逗笑,“好好好,你臉皮薄,張姨不說了。”

林懸星吃過早餐,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做其他事,反而換了個位置坐到江棄身邊,江棄吃完飯去書房,他也去書房,江棄去公司,他也去公司,甚至連開會也跟著。

高管心不在焉,餘光覷著林懸星,差點沒聽到江棄的提問。

一直到回家,林懸星都和江棄寸步不離,還因為跟得太緊踩了好幾次江棄的腳。

林懸星趴著書桌另一邊,頭枕著小臂眼巴巴望著江棄。

一天下來,他的眼睛就沒從江棄身上移開過。

江棄取下眼鏡,擡眼對上林懸星的目光,裏面有擔憂、心疼、親近,他呼吸一窒,沈默半晌,拉了把椅子在自己旁邊,“過來坐。”

林懸星求之不得,他小跑過來,一屁股坐下,手乖巧的放在膝蓋上,脊背挺直,“我好啦!”

江棄笑了聲,“等等我好嗎?”

林懸星沒明白江棄的意思,歪了歪頭,不過還是答應了,他就坐在江棄旁邊看他批閱文件、簽字,因為靠得太近,江棄的手肘有時會碰到他,林懸星沒躲。

他數著手表上分針走過的圈數,上半身慢慢軟了下去,臉頰貼著桌面,筆尖劃過紙張的白噪音格外催眠,林懸星眼皮有點重,意識逐漸滑落到不知名的地方。

江棄從工作中抽離時,林懸星呼吸平緩,已經在夢裏會周公了,他臉頰的肉擠成一小團,可能夢到了美食,他砸吧砸吧嘴,翻了個面繼續睡,留個江棄一個毛茸茸的後腦勺。

發心的呆毛還在頑強站崗,江棄壓了壓,讓它也小睡一覺。

難得的閑暇時光,江棄隨意抽出本書,翻開扉頁,上面寫著幾個字,

謹以此書獻給明日。

深夜一切歸於安靜,只有書房和亮著燈,隱約能夠聽見電流的嗞嗞聲,江棄喝了口咖啡,又翻了一頁。

林懸星感覺臉有些麻,下意識搓了搓換個方向繼續睡,腦海裏什麽東西閃過,林懸星猛地驚醒,轉頭尋找江棄。

書房頂燈都關了,只有一盞小小的臺燈還亮著,昏黃的燈光落在書頁上,顯得古樸悠久,林懸星有一瞬間沒反應過來現在和是何年何月,楞了楞。

江棄背著光,林懸星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江棄總是溫柔的。

“醒了?”江棄問。

“嗯。”

林懸星垂下腦袋,“江老師,你剛剛讓我等你,我又睡著了。”

他臉上睡出的紅痕還沒消,江棄碰了下,“沒事,今天你太累了。”

林懸星搖搖頭,“江老師,你說讓我等你是要說什麽嗎?”

黑夜最適合剖白,它會吞噬秘密與黑暗,包容脆弱與不堪。

江棄嘴唇動了動,斟酌道:“懸星,你想知道我昨天為什麽會在那間屋子裏嗎?”

林懸星拉著椅子扶手,輕輕一蹬,和江棄靠得更近了。

光照不出江棄的表情,那他湊近一些就行了。

他幾乎要貼上江棄的臉,呼吸間能夠感受到對方的氣息。

江棄的瞳仁漆黑,光透不進去,也沒有一絲神采,他還捧著未合上的硬殼書,林懸星覆上他的手。

“江老師,你的手在抖。”林懸星輕聲道,似乎怕驚擾了這份寧靜。

江棄恍然低頭,目光穿過書頁看向自己的雙手。

林懸星從桌面上拿了片書簽,卡在書裏合上,他起身將它放回書架,又江棄身邊蹲下。

林懸星的皮膚溫度一向比較高,剛剛睡醒時更甚。他握住江棄的手,搓了搓,企圖讓自己的體溫侵染進他的身體。

他說:“江老師,我說過的,不用勉強自己做不想做的事,哪怕是因為我。”

“我並不是非得知道一切,我不是偵探,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好奇心。”

“我只想確保你現在、此時此刻的感受是舒服的、安全的。”

手被焐熱,逐漸停止顫抖。

“不勉強。”江棄說:“只是一些生理反應。”

林懸星對這種說法並不讚同,他皺眉啟唇,江棄卻先他一步開口。

“我收到了一些照片,江震發的。”

又是江震!

林懸星怒從心起,又拼命壓制下去,只是他還沒有學會喜怒不形於色,怒火都快要從眼睛裏噴出來了。

江棄碰了碰他的眼尾, “別氣,不值得。”

他繼續說道:“我母親是在我三歲生日那天走的,紫砂,就在穆維爾那間別墅的閣樓。”他望向窗外,雙眸失焦,似乎透過黑暗又回到了那間閣樓,“我沒有三歲以前的記憶,對母親唯一的印象就是她躺在閣樓的樣子,血浸濕了她的裙擺,卷發一縷一縷的,上面的血已經幹了,混著閣樓腐朽的味道,很腥,很臭。”那是他一生記憶的開端。

“傭人報了警。”

“拍了照片留存現場痕跡。”

林懸星像是被子彈擊中般,楞在原地,原來書中江棄最後紫砂的閣樓也是他母親死亡的地方。

“警察留了一份,剩下的到了江震手裏。”

林懸星幾乎可以想到江震會做些什麽了,他氣得肩膀發抖,想讓江棄別說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把照片洗出來,有大有小,都掛在一個小房間裏,四面墻都是,用最明亮的燈照著。”

“不順心的時候,就會把我關進去,逼我看著那些照片。”

“我想那一刻,他應該是暢快的,因為他在笑。”

林懸星啞然,在他以為這些事足夠過分時,江震總能再一次刷新他的認知。

“人渣!”林懸星控制不住,第一次打破自己的教養狠狠罵了一句臟話,可惜他在這方面的詞匯量實在有限,翻來覆去都罵不出新花樣,只能憤憤重覆道:“他不是人!說他人渣都侮辱這個詞!”

江棄輕笑一聲,附和道:“就是,他不是人。”

“所以不用為他生氣。”

“我……”林懸星即將出口的話被江棄打斷。

“小時候我常呆的地方除了閣樓就是那間屋子。”江棄回憶著當時的感受,“一開始我很害怕那間閣樓,血腥味,灰塵味,木頭腐爛的味道,它們混在一起,很難聞,後來我就不怕了,因為黑暗裏看不見任何東西,我不必再面對那些照片,黑暗讓我覺得安全。”

他聲音很淡,幾乎沒有起伏。

林懸星一怔。

所以昨晚收到郵件後才在漆黑的屋子裏睡著了嗎?

他心口絞痛,像是被插了一把刀,用力一旋,把那塊肉攪了個稀巴爛。他朝江棄伸出雙臂,他說:“我好疼啊,江老師抱抱我好嗎?”

江棄將林懸星抱進懷裏,林懸星坐在他的大腿上,埋進他的肩窩,聲音嘶啞。

“好疼啊,江老師。”

“我好疼啊……”

一聲又一聲,似乎是曾經那個孤立無援的江棄在求助。

江棄幫林懸星順氣的手一頓,有什麽溫熱的東西落在了他皮膚上。

好燙。

江棄有一瞬間的迷茫。

他在……替我疼嗎?

可我不疼啊。

他的手一下又一下順著他的脊背,林懸星想起自己給江棄過的生日,“江老師,我給你過生日那天晚上,你做噩夢了嗎?”他問,嗓音裏還帶著些鼻音。

“沒有。”江棄笑了下,聲音很輕,“是美夢。”

“哦。”林懸星蹭了蹭江棄,“那就好。”

他窩在江棄懷裏,靜了幾秒,又問:“江老師,我讓你為難了嗎?”

江棄明白他想問什麽,答道:“沒有。”他並不勉強,只是看到林懸星那雙眼裏的心疼時,他覺得自己有必要讓他不那麽擔心,“懸星,我說這些事是為了告訴你,我足夠強大。”

“我可以處理好它們,再也它們不受影響。”

“也許現在還不行,但我會努力。”

“相信我,好嗎?”

林懸星點點頭,下巴蹭他肩膀上,“好,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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