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覺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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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察

接連拍了半個月的戲,平均每天睡眠不足六個小時,林懸星支撐不住,在導演喊“卡”後立刻放松下來,抱著膝蓋在沙灘上昏昏欲睡。

他的腦袋一點一點的,好幾次差點一頭紮進沙子裏,被江棄眼疾手快撈住。

林懸星迷迷糊糊喊了句江老師,又昏睡過去。

江棄坐在一旁望著天空,忽然肩膀一重,一顆毛茸茸的腦袋落在肩上,發絲蹭得他脖頸有些癢,他下意識往旁邊一躲,卻又克制住自己的動作,調整了下姿勢,好讓林懸星更舒服些。

林懸星眼皮顫動,似乎就要醒來,江棄扶了下他的腦袋,手掌輕輕蓋在他的眼睛上,替他遮了遮光。

“睡吧。”江棄輕聲道。

林懸星咕噥一聲,靠在江棄肩膀上,沈沈睡了過去。

遠處,太陽緩緩升起,陽光破開雲霧照在海面上,粼粼波光閃動。

近處,兩人肩靠著肩,共同沐浴今天的第一縷陽光。

蔚藍的海,染了紅暈的天,海浪卷起陣陣波濤襲來,卻又在靠近兩人的時候偃旗息鼓,怕擾了方寸之地的寧靜。

攝影無意中拍下這副場景,被他們氛圍感染,不自覺屏住了呼吸,輕手輕腳將拍攝的畫面拿給嚴陸看。

嚴陸作為一個文藝片導演,並不像外界想得那般只沈浸在藝術的世界中,對營銷手段嗤之以鼻,相反,要保證自己每部電影都投資充足、叫好叫座,營銷是必不可少的。

只一眼,嚴陸便能肯定這段花絮一定能給電影帶一波熱度。

他詢問江棄能不能發,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便命助理用劇組官微將這段花絮放了出去。

於是,清晨剛起床準備刷下手機的網友都看到了這樣一條微博。

《時光典當行》劇組:掉落一段花絮。

下面是一段幾秒的視頻。

【啊啊啊啊啊我死了,大早上吃這麽好真的可以嗎?】

【啊啊啊啊這氛圍絕了】

【我沒看錯吧,確定其中有個人是江棄?他不是出了名的有距離感嗎?】

【姜糖風中淩亂,我還從來沒見過我哥和人靠得這麽近過】

【啊啊啊啊怕他不舒服還專門調整了一下姿勢,我不對勁,誰來打醒我】

【我也不對勁,我想……】

【伸出試探的jio.jpg】

【不會吧不會吧,這年頭連江棄也要出來炒cp了?】

【滾,江棄的熱度還需要炒cp?你眼瞎嗎?】

【繁星們抱走星星,我們不約】

雲霧散去,太陽露出了臉,溫度也逐漸升高,海風撲在臉上一陣清爽,眼光有些刺眼,江棄蹙了蹙眉,擡手擋了一下。

他不知什麽時候也睡過去了,林懸星依舊安然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均勻。

江棄輕輕拍了拍林懸星,“回去睡,小心感冒。”

林懸星半夢半醒間只覺得自己枕著的東西有點舒服,又埋頭蹭了蹭。

他睜開眼,一時還沒弄清楚身在何處,伸了個懶腰,扭頭對上了江棄的視線,動作頓在了半空中。

林懸星目光下落停在江棄的肩膀上,他剛剛幹了什麽?

拿江棄的肩膀當枕頭,還蹭了幾下。

林懸星的臉騰的紅了一片,連忙坐直,“江老師,你沒事吧?”

江棄:“沒事。”

林懸星:“你肩膀酸不酸,我給你捏一下?”他頓了一下,見江棄沒有阻止,直接上手,“怎麽樣,感覺好點了嗎?”

江棄任由林懸星在他肩膀上胡亂,才按住林懸星的手,“可以了。”

“今天嚴陸宣布劇組放一天假,回去好好休息。”

林懸星點了點頭,回去簡單洗漱後便沈沈睡了過去,再來幾天他就到極限了。

醒來時已經下午三點了,林懸星起來看了會兒書,又刷了下手機,看到別人做飯的視頻也想要嘗試一下。

劇組給主演安排的房間都是按最高規格定的,配有開放式廚房。

林懸星帶上口罩,去附近的超市買了菜,剛準備大幹一場,就被第一步攔在了門外。

怎麽開火來著?

林懸星叉腰盯著爐子,又洩氣般的打開手機搜索點火教程。

實在不能怪他,他過往十九年的經歷中不包括做飯,可以嘗試的東西很少,被林家人保護得嚴嚴實實。

林懸星跟著視頻上一步一步來,先按下去,再旋轉,然後放開,火噗的一下就燃了起來。

不過如此嘛。

林懸星拍了拍手掌,回想下一步該幹什麽。

點火之後是……倒油,哦對,油呢?

林懸星在自己從超市買回來一堆東西裏找到一大壺油,擰開蓋子往鍋裏倒。

鍋裏還有水,油一下鍋,就是劈裏啪啦油濺起來的聲音。

林懸星被熱油燙了幾下,條件反射縮回手,他拿起鍋蓋擋在前面想要再戰,火一下燎了起來,火舌差一點就能將他的頭發點著。

林懸星哪裏見過這場面,著急忙慌出門找救援。

江棄正在辦公,忽然聽到門被拍得“砰砰”響,伴隨著林懸星“江老師,救命”的呼喊,他眉頭一蹙,放下電腦快步開了門。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被林懸星頭也不回地一把拉住往1206走。

“快快快,燒起來了。”林懸星嘴裏念道。

江棄眼神一凝,加大步子朝林懸星房間走去,還沒進門,就聞到一股燒焦的味道。

廚房的位置在進門後右拐,林懸星拉著江棄站在不遠處,指著竈爐上的鍋,求助地看向江棄。

江棄:“……”

江棄嘆了口氣,大步上前,一手端起鍋,一手拿起鍋蓋蓋上,最後關火。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林懸星拍了拍胸脯,長出一口氣,“幸好江老師你在,不然就完了。”

“原本想自己做頓飯的,沒想到……”說著,林懸星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江棄看了下被霍霍得不成樣子的竈臺,又看了看一旁擺滿了的食材,“去我那邊吧,這裏讓酒店工作人員來收拾一下。”

於是林懸星見識到了江棄高超的廚藝。

他看著江棄三兩下欻欻就將土豆洗凈切絲,又以極快的速度處理好其他食材,整個人目瞪口呆。

“江老師,你好厲害啊!”林懸星開始誇誇大法,“長得又帥,演技又好,又會賺錢,還會做菜,和你談戀愛肯定很幸福。”

他看書的時候就幻想過,江棄這麽好的人會找個什麽樣的對象,可惜一直到最後都沒見他身邊出現過什麽異性。

江棄對林懸星的嘴甜已經習以為常,不置可否。

鍋中的油已經開始冒小泡,他將處理好的食材倒進鍋中翻炒幾下,最後放入調味。

林懸星小尾巴似的跟在江棄身後,江棄往左他往左,江棄往右他往右,江棄後退時不小心踩到他的腳,他才像受驚的小貓退開,站在兩步遠的地方抻著腦袋。

菜香撲鼻,江棄夾了筷子放在碗裏,“嘗嘗合不合口味。”

菜剛出鍋還有點燙,林懸星接過筷子就迫不及待往嘴裏塞,結果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手在嘴邊上下扇風。

江棄拿碗接在他嘴邊,“吐出來。”

林懸星搖搖頭,閉嘴咽了下去,他豎起大拇指,讚道:“好吃!”

江棄見他確實沒事,才轉身將菜盛到盤子裏,林懸星接過去,積極道:“我來端我來端。”

三菜一湯很快就做好了,林懸星看著桌上的菜,心裏江棄的形象又高大了幾分。

林懸星眼神崇拜,“江老師,你怎麽什麽都會啊?”

江棄輕笑道:“小時候學的。”

聽到小時候三個字,林懸星嘴角落下幾分。

因為江震的忽視,家裏的保姆也跟著輕視江棄,吃了上頓沒下頓是經常的,也就不奇怪江棄為什麽會做飯了。

“江老師,以後我做給你吃。”林懸星沒意識到他這話代表著什麽,他眼神篤定,目光炯炯望著江棄。

江棄捏著筷子的手一頓,沒回答。

“真的,我肯定能學會的。”林懸星豎起四根手指放在耳邊,“江老師你信我。”

江棄按下他的手,“以後別對其他人這麽說。”

林懸星:“啊?”

江棄:“會誤會的。”

林懸星不懂,但江棄說的話準沒錯,他咧嘴露出潔白的牙齒,答應下來,“好!”

兩人吃完,林懸星攔住收拾桌子的江棄,“我來。”

阿彌陀佛,讓江老師做菜已經是罪過,怎麽能再讓他洗碗呢?

江棄無奈坐下,“有洗碗機。”

林懸星動作生疏地收拾碗筷,江棄在一旁幾次想幫忙都被他攔住,他將碗筷一個一個小心放進洗碗機,按照提示打開開關,見洗碗機開始工作,心裏十分自豪。

脫離生活白癡成就+1!

隨著戲份越來越往後,林懸星的演技也進步不少,但還是有些方面拿不準。

明天要拍的劇情是相桐被醫生告知自己所剩時間不多,相桐得知消息時覆雜的情緒難以把握,這一幕林懸星自己試了很多遍也演不好,幹脆請教江棄。

“就是這裏。”林懸星指著劇本上的字道:“我不知道該怎麽演。”

江棄看了一眼,放下劇本,肩膀無力塌下,微微彎著腰,手臂勉力支撐著,就像一個久病的人不肯服輸,要在人前維持自己的尊嚴,堅持著不表現出自己的虛弱。

他低下頭,靜了片刻,又擡起頭來,對上林懸星的眼睛。

林懸星被他眼中濃烈的絕望震驚,卻又敏銳捕捉到幾分釋然,仿佛高懸頭頂的達摩克斯之劍終於落下,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不用再為一個渺茫的希望每天戰戰兢兢地等待,可以不管不顧地享受生命中最後的時光。

但他又是不舍的,他才短暫的、真正的擁有了家人,沒想到這麽快就要分別,也不知道對方會不會難過。

江棄扯了扯嘴角,禮貌道:“我知道了,謝謝醫生。”

話音一落,江棄立刻出戲,眼中的情緒蕩然無存。

林懸星將手拍得啪啪響,掌心紅了一片,卷起劇本遞到江棄嘴邊,采訪道:“江老師演得太好了,有什麽秘訣嗎?”

江棄頓了下,垂下眼瞼,簡單道:“多觀察。”

江棄聲音平淡,冷靜地給林懸星分析道:“相桐得知所剩時間不多時,他占比最大的情緒應該是絕望,任何人在得知自己的死訊時都做不到無動於衷,所以絕望會占據上風。”

“其次,應該是釋然的,相桐是一個灑脫、自由的人,他的靈魂並不會被一間小小的病房困住,但是人都會有求生的欲望,都在等待那個遙不可及的萬一,這是人的本能,當本能與理智糾纏時,相桐會覺得變得不是自己了,所以當醫生告知他消息時,他會覺得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會釋然,不必再和自己的本能苦苦鬥爭,他可以做回自己。”

“最後,他想到了日夜陪伴在側的晷刻。相桐從來沒有感受過來自家人的溫暖,所以格外珍惜和他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當時間來到最後,他會不舍,又擔憂晷刻在他離開後會傷心。”

江棄逐條縷析,將相桐每一種情緒背後產生的邏輯給林懸星講得清清楚楚,林懸星覺得有些微妙,卻又說不出到底是哪裏的問題。

林懸星沒太在意,舉手道:“江老師,我不明白。”

江棄:“哪裏不明白?”

林懸星歪了歪頭,“為什麽相桐知道消息的時候會是釋然呢,而不是想要再試試爭取生機呢?”

他想不通,向往病房外的世界的相桐不應該更不想死嗎?只有活著才能體驗更多,為什麽連掙紮也沒有就接受了呢?

他小時候也被下過病危通知,但他都扛過來了。

“如果是我,我絕對不會放棄希望,說不定又能再多活幾年呢,那就賺了呀!”林懸星雙手合十,笑容燦爛。

江棄皺緊了眉心,眼神深深地望著林懸星。

林懸星被他漆黑的瞳孔盯得有些不自在,問道:“江老師,怎麽了?”

江棄沒有回答,卻說了句毫不相關的話,“心理學上有個NLP理論,一般人在回憶的時候,眼球會看向左上方。”

林懸星:“?”

“不過也不一定。”江棄笑了,“個體差異很大,並不是每一個人都適用這套理論。”

林懸星眼神疑惑地看著江棄,不明白為什麽突然從劇本談到了心理學理論上。

江棄沒解釋什麽,擡手揉了揉林懸星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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