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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夢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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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夢新章

第七十九章

話劇《屈原》薊市站收官夜,夜色濃得化不開,將劇場的喧囂輕輕裹住。

顧予白卸去戲妝,洗去上官大夫的陰鷙淩厲,重歸清清淡淡的本真模樣。剛踏出劇場側門,晚風便攜著清淺梔子花香撲面而來,恰好融進周景殘手中那束潔白花束裏,香氣愈發綿長。

“最後一場,完美收官。”周景殘將花遞到他面前,眼底盛著路燈與劇場漏出的暖光,溫柔得能溺進人去,“團裏備了慶功宴,不去坐坐?”

顧予白接過花,指尖輕觸花瓣的微涼柔軟,淡淡搖頭:“不了,連著五場,乏了,想早點回去。”他側頭看向身側人,語氣輕緩如晚風,“你呢?要去應酬?”

“推了。”周景殘自然接過他肩頭的背包,語氣平穩得讓人安心,“送你回去。”

車子平穩穿行在夜色裏,車內只餘輕柔的背景音樂流淌,安靜卻不尷尬。顧予白靠在副駕,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暖黃路燈在他眼睫投下細碎陰影。謝幕時全場起立的掌聲、老團員們感慨的目光、沈硯拍著他肩頭那句輕聲的“歡迎回家”,一一在腦海裏閃回,心口漫開一陣軟乎乎的暖意,漫過連日來的疲憊。

“滬市巡演,定在下周?”周景殘打破沈寂,目光偶爾輕掃過他,帶著不動聲色的關切。

“嗯,周三出發。”顧予白輕聲應道,“場次排得密,大概要待半個月。”

“我讓洛湛都安排妥了,滬市那邊有人對接,住處就在劇場旁邊,省得來回折騰。”周景殘說話向來周全,字字妥帖,“有任何事,隨時打給我。”

顧予白側頭看他。光影流轉間,平日裏沈穩內斂的人,被夜色柔化了棱角,只剩滿眼溫和。他輕聲嘆,似自語,又似真心感慨:“你好像總能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周景殘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緊,唇角彎起一抹極淡的笑,眼底藏著化不開的認真:“我只想讓你不分心、不勞累。你只管安心站在舞臺上,其他的,都交給我。”

車子穩穩停在小區樓下。顧予白解著安全帶,指尖卻頓了頓,沒有立刻推門下車。他擡眼,目光裏帶著一絲淺淡又認真的試探:“要不要上去坐會兒?”

周景殘眼底明顯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作溫柔的歡喜,輕輕點頭:“好。”

樓道感應燈一層層亮起,暖光將兩人身影拉長,映在斑駁的墻面上。開門的一瞬,滿屋梔子花香混著淡淡的書卷氣撲面而來,安穩得讓人瞬間卸下所有疲憊與防備。

顧予白把花插進客廳的玻璃瓶,轉身進了廚房:“喝茶、溫水,還是咖啡?”

“溫水就好。”

周景殘坐在沙發上,安靜打量著這間屋子。簡約幹凈,書架上擺滿劇本與舊書,陽臺擺著幾盆綠植,處處都是顧予白的氣息——清淡、安靜、幹凈,是他漂泊多年後,真正紮根的家。

顧予白端著溫水回來,在對面坐下。短暫的沈默裏,他忽然輕聲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我最近總夢見我哥。”

周景殘神色立刻柔了幾分:“慎修哥?”

“嗯。”顧予白眼底浮起一層淺淡的霧,“夢裏他還在,帶我去山頂看煙花,跟我說他身體好多了。醒過來才知道,只是一場夢。”他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聲音輕得像被風吹起的絮,“有時候會想,他要是還在,看見我現在這樣,會不會開心。”

“一定會。”周景殘語氣無比篤定,目光裏滿是真誠,“慎修哥一直希望你做自己真正熱愛的事。你現在回到舞臺,安穩、自在、心安,他在天有靈,一定很欣慰。”

顧予白看著他,微微一怔:“你還記得他?”

他與周景殘正式相識時,兄長已經離世一年多。兩家本是世交,淵源可追溯到晚清,民國年間周家遠赴海外,改革開放後才歸國定居,兄長在世時,本就與周景殘有過幾面之緣。

“自然記得。”周景殘目光溫柔又堅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你重視的人,對我而言,也一樣重要。”

一句話,輕輕撞在顧予白心口。暖意順著四肢百骸慢慢散開,軟得發酸。他望著眼前人眼底不加掩飾的溫柔與堅定,那是他顛沛這麽多年,從未擁有過的安穩。

“周景殘。”顧予白忽然開口,聲音微微發啞。

“我在。”周景殘擡眸望他,目光專註。

“我們……”他唇瓣輕抿,話到嘴邊又微微遲疑。他想坦白心底翻湧的悸動,想回應這跨越漫長歲月的守候,卻又怕莽撞、怕失去、怕眼前一切都是易碎的泡影。

周景殘卻像一眼看穿了他所有的掙紮與柔軟。他輕輕伸手,覆在顧予白的手背上。掌心溫度沈穩而溫熱,隔著薄薄的皮膚,一路安定到心底。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他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像羽毛拂過心尖,“不急,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我等你,等你徹底放下所有不安,願意重新接納我。”

顧予白指尖輕輕一顫,沒有收回手,就那樣安靜地,任由他握著。屋內燈光柔和,花香輕緩,時光都變得柔軟綿長。

夜色漸深,周景殘沒有多留。起身離開前,他望著顧予白,笑意溫軟:“滬市見,我會抽空去看你演出。”

“好。”

顧予白送他到門口,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樓道拐角,才輕輕合上房門。他回到客廳,望著瓶中盛放的梔子花,指尖仿佛還殘留著對方掌心的溫度。

手機輕輕一震,是周景殘的消息:【忘了說,《富海春江圖》特展延期了,等你滬市巡演回來,我們一起去。】

顧予白指尖輕劃屏幕,唇角不自覺彎起,只回了一個字:【好。】

窗外星光透過簾隙灑落,在地板鋪成細碎光斑。顧予白靜靜靠在沙發上,閉上眼。舞臺的光、心底的暖、故人的夢、身邊的人,一一交織。他終於慢慢明白:有些傷痕或許不會徹底消失,但會被溫柔撫平;有些過往未必能全然放下,但未來值得認真奔赴。他與周景殘,那些錯過的、遺憾的、沈默的歲月,都在這片溫柔夜色裏,慢慢歸於圓滿。

——

不久之後,滬市巡演在萬眾期待中正式拉開帷幕。

滬市的春雨,來得輕柔又纏綿,將整座城市籠在一層薄煙之中,少了薊城的幹爽清朗,多了幾分江南獨有的溫婉濕潤。

顧予白抵達劇場時,排練廳已經一片井然。滬市巡演場次密、觀眾期待值更高,團裏上下都透著一股緊繃又熱烈的勁兒。唯獨他依舊是那副清淡模樣,換下簡約外套,穿上舒適的排練服,往場中一站,周身便自然沈進角色狀態裏,仿佛與舞臺融為一體。

“顧老師,早。”年輕演員路過時,語氣裏滿是敬重。

如今圈內誰都知道,顧予白不是短暫回歸撈熱度,他是真的沈下心紮進了話劇舞臺。一場場排練、一句句摳詞、一個個動作細磨,半點沒有頂流的架子,反倒比新人還要踏實。

顧予白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場中央。沈硯早已到了,正低頭看著劇本,指尖在臺詞旁輕輕標註。聽見腳步聲,他擡眼望去,眼底掠過一抹淺淡笑意。

“昨晚到的?”

“嗯,半夜到的,沒打擾大家。”顧予白走到他身旁,隨手拿起自己的那份劇本,“狀態怎麽樣?”

“沒問題,就等你這位主角。”沈硯合起劇本,語氣自然,“滬市觀眾偏細膩,你那場上官大夫暗諷屈原的戲,情緒可以再收一點,留白更足,更能勾住人心。”

顧予白微微挑眉:“你倒是比我還了解滬市觀眾。”

“畢竟在這兒演過不少場。”沈硯輕笑,目光微轉,隨口問道,“怎麽,周總沒跟你一起來?”

顧予白翻頁的手微頓,淡淡應了聲:“他那邊有事,過幾天來。”他頓了頓,順著舊事隨口一問,“你媽怎麽沒來?”

“我媽在衡店各個劇組客串呢,忙著還人情,抽不開身。”沈硯擡眼,語氣平淡,“倒是你,重回舞臺,是真的找回了當年的樣子。”

顧予白垂眸看著劇本上密密麻麻的批註,字跡依舊是沈硯一貫的淩厲工整,恍惚間,又想起年少時在排練場爭執到深夜、轉頭又同吃一碗餛飩的時光。歲月流轉,故人仍在,舞臺依舊,心底忽然泛起一陣久違的暖意。

他暗自輕嘆,沈硯不愧是沈丹溪之子。這般心性,在星二代裏實屬難得——不浮躁、不冒進,不急於借名氣逐流,反倒甘心守在方寸排練場,默默耕耘著自己熱愛的一方天地。

——

滬市的春雨,一連綿了小半周。

劇場後臺的玻璃窗蒙著一層薄霧,顧予白剛結束一場走臺,額角覆著一層薄汗,練功服領口微微松散,露出一截清瘦利落的鎖骨。有人遞過來一瓶溫水,帶著熟悉的溫度。

“歇會兒。”沈硯在他身旁坐下,目光淡淡掃過他略顯疲憊的神色,語氣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下午那場戲情緒太重,別提前掏空了自己。”

顧予白擰開瓶蓋喝了兩口,水汽潤過沙啞的喉嚨,舒服了許多。“習慣了。”他輕聲道,“一進角色,就收不住。”

“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沈硯靠著椅背,眸色微淺,“什麽都無所謂,唯獨舞臺,半分不肯將就。”

顧予白側頭看他:“你不也是?”

沈硯笑了笑,沒否認。兩人就這麽安靜坐著,聽著場外工作人員忙碌的腳步聲、道具挪動的輕響,窗外細雨沙沙,時光安靜得像退回十幾年前的排練室。沒有頂流,沒有爭議,沒有紛紛擾擾,只有兩個熱愛舞臺的人,守著一份純粹的執著。

“這會兒有空,我帶你出去走走?”顧予白淡淡提議。

沈硯擡眼瞥了瞥窗外綿密的雨絲,輕聲應道:“我倒是可以,只是你這身子,淋了雨怕是要影響演出。”

“帶傘就好,總在排練廳悶著,人都僵了。”

沈硯微微思索片刻,頷首應下:“行,我帶你逛些真正舒服的地方,不去那些網紅景點湊熱鬧。”

“我聽說和平飯店很有名。”顧予白隨口一提。

沈硯當即輕嗤一聲,語氣平淡直白:“名氣大,性價比極低,設施老舊、游客擁擠,東西貴且味道平平,不過是賣個招牌,不值得去。真要打卡,在門口拍張照便夠了,外頭的老建築比內裏值得看百倍。”

顧予白輕輕點頭:“我明白了,那聽你的。”

“時間不多,就帶你在梧桐區慢悠悠走一圈,不累不趕。”沈硯語氣平緩,細細安排著,“先去武康路看老洋房與武康大樓,樹影斑駁,安靜又有韻味;順路走安福路,小店雅致,氛圍清凈;下午再去新天地,坐看石庫門老建築,最是有滬市味道。”他頓了頓,補充道,“餓了便找家本地老館子,生煎、小籠、本幫面,熱乎實在,比任何虛有其表的大餐都舒心。”

顧予白唇角微揚,眼底泛起幾分淺淡笑意:“好,就按你說的來。”

雨絲輕敲窗沿,排練場內人聲漸起,新一場的籌備悄然開始。窗外的梧桐葉被雨水洗得發亮,帶著江南春日獨有的濕潤氣息,仿佛連時光都慢了下來。

——

雨絲輕拂梧桐葉,兩人並肩走在濕漉漉的街道上,一時無話,卻不覺得冷清。顧予白低頭看著地磚上水光倒映的街景,忽然想起年少時同樣的雨天,他和沈硯也曾這樣,只為尋得舞臺以外的片刻輕松。

沈硯忽然輕聲開口,打破了這份安靜,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其實這麽多年,我一直等你回來。”

顧予白腳步微頓,擡眸時,眼底映著滿城煙雨,模糊了眉眼間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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