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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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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死

趙曦安派往黑風峽的小隊杳無音訊,生死未蔔。軍中的糧倉終於徹底見底,最後一點摻雜著麩皮的粗糧也在今日清晨分發完畢。

傷兵營裏,因為缺醫少藥,輕微的傷口開始潰爛化膿,哀嚎聲日夜不絕,如同一把鈍刀子,緩慢地切割著每一個幸存者的神經。

正面隘口的壓力有增無減。狄戎人似乎察覺到周軍的疲軟,佯攻的力度越來越接近真正的強攻。

城墻在連日轟擊下多處出現裂痕,幾處垛口徹底坍塌,守軍只能用屍體、門板和一切能找到的東西勉強堵塞。

士卒們面帶苦色,眼窩深陷,拉弓的手臂都在微微顫抖,每一次將滾木礌石推下城墻,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減餉帶來的怨氣在沈默中發酵,若非趙曦安與普通士卒同食同宿、始終屹立在最危險之處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針,這支疲憊不堪的軍隊恐怕早已崩潰。

趙曦安的狀態也到了極限。他已連續數日未曾合眼,身上的墨甲多處破損,露出裏面染血的襯袍。

臉頰瘦削得顴骨突出,嘴唇幹裂起皮,唯有一雙眼睛,布滿了駭人的血絲。

“將軍!西側第三段城墻出現裂口,狄戎的撞車正在靠近!”一名滿臉血汙的校尉踉蹌著奔到他面前嘶聲稟報。

趙曦安甚至沒有回頭,只對身旁的親兵隊長沈聲道:“帶你的人,去堵住缺口。用火油,燒了那輛撞車。”

“是!”親兵隊長毫不遲疑,點了二十名同樣疲憊卻眼神兇狠的親兵,扛起僅存的幾罐火油,沖向告急的城墻段。

趙曦安則提起斜插在身旁的長槍,槍尖上凝結著黑紅色的血痂。他走到城墻最前方,冰冷的目光掃過城下。

狄戎的弓箭手正在仰射,箭矢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從頭頂掠過。他猛地一揮槍,磕飛幾支流矢,對周圍咬牙苦撐的士卒厲聲喝道:“都給我打起精神!看看你們腳下!身後就是你們的父母妻兒,你們的家園田土!狄戎人打進來,他們一個都活不了!弓箭手,目標敵軍弓箭陣,三輪急射!刀盾手準備,撞車一毀,隨我殺出去,毀其雲梯!”

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鋼鐵般的意志,穿透了喊殺聲和箭矢破空聲,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士卒耳中。

疲憊到極點的守軍仿佛被註入了一針強心劑,弓弦再次繃緊,箭雨傾瀉而下,暫時壓制了狄戎的弓箭手。

片刻後,西側傳來轟然巨響和沖天火光,夾雜著狄戎士兵的慘嚎——撞車被點燃了。幾乎同時,趙曦安一振長槍,厲喝:“開城門!隨我殺!”

沈重的隘口大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緩緩打開一條縫隙。

趙曦安一馬當先,如同出閘的猛虎,帶著數百名同樣紅了眼睛的刀盾手,悍然沖入城下混亂的敵群!

這是極其冒險的一招!守軍兵力本已捉襟見肘,此時出城逆襲,若被狄戎大軍纏住,隘口必失!但趙曦安算準了狄戎人連日進攻,士卒同樣疲憊,且猝不及防。

他目標明確,直指幾架靠得最近的雲梯和攻城槌。

長槍如龍,在敵群中掀起一片血雨腥風。趙曦安完全摒棄了防守,招式大開大闔,只攻不守,每一槍都直奔要害,以命搏命!他身後的士卒被主將的悍勇所激,也爆發出最後的血性,嘶吼著撲向敵人,用身體撞,用刀砍,用牙咬!

短暫的混亂!狄戎前鋒沒料到困獸猶鬥的周軍還敢主動出擊,一時被這不要命的打法沖得陣腳微亂。幾架雲梯被推翻點燃,攻城器械被破壞。趙曦安見好就收,毫不戀戰,長槍一揮:“回城!”

周軍士卒如同潮水般退回,城門在身後轟然關閉,將追兵和箭雨隔絕在外。

短暫的逆襲,殺傷有限,卻成功打亂了狄戎這一次進攻的節奏,更極大地提振了守軍瀕臨崩潰的士氣。城頭上爆發出劫後餘生的、嘶啞的歡呼。

趙曦安背靠著冰冷的城門,大口喘息,胸膛劇烈起伏,握槍的手臂因為脫力而微微顫抖。

墨甲上又添了幾道新的刀痕,左肩一處被流矢擦過,火辣辣地疼。親兵上前想攙扶,被他揮手擋開。

“清點傷亡,加固缺口。”他聲音沙啞地吩咐,目光卻投向城外狄戎大營的方向。

這一次冒險出擊,是飲鴆止渴。軍中最後的銳氣被這一戰幾乎耗盡,箭矢滾木也所剩無幾。若援軍和糧草再無消息,最遲明日,鷹愁隘必破。

他擡頭看了看天色,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似乎又要下雪。寒意從鎧甲縫隙鉆入,透入骨髓。

狄戎大營,金狼王帳。

“趙曦安竟敢出城逆襲?”阿史那咄苾聽著戰報,非但沒有惱怒,暗金色的眸子裏反而掠過一絲激賞,“好膽色!好魄力!不愧是本王看中的對手!”他踱步到帳中懸掛的北境地圖前,手指點著鷹愁隘,“不過,困獸之鬥罷了。他越是如此,越說明其已至山窮水盡。我軍傷亡如何?”

“回大汗,前鋒折損約三百人,損毀雲梯四架,撞車一輛。”稟報的千夫長低頭道。

“無妨。”阿史那咄苾揮揮手,“傳令,今日暫停進攻。讓兒郎們好好休整,飽餐戰飯。明日……”他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笑意,“明日拂曉,全軍壓上,一舉踏平鷹愁隘!本王要親手摘下趙曦安的人頭,制成酒器!”

“是!”帳中眾將轟然應諾,戰意高昂。

阿史那咄苾看向一直沈默旁觀的謝中山:“國師以為如何?”

謝中山一身白衣,纖塵不染,與帳中粗獷血腥的氣氛格格不入。他淺灰色的眸子平靜地望向地圖上的鷹愁隘,緩緩道:“趙曦安此番逆襲,雖似悍勇,實為力竭之兆。其軍中糧草應已斷絕,士卒疲敝不堪。陛下明日總攻,正當其時。不過……”

“不過什麽?”阿史那咄苾挑眉。

“趙曦安用兵,慣於絕境求生。其派出的小隊雖被放任通過黑風峽,但至今未歸,亦無消息。需防其另有後手,或那小隊本就為疑兵之計。”謝中山聲音清冷,毫無起伏,“且大周朝廷雖亂,但未必無人看清北境之危。若此時有援軍突然出現……”

“援軍?”阿史那咄苾嗤笑,“大周內部自顧不暇,哪來的援軍?幽、並、涼三州自顧不暇,京畿禁軍要拱衛京師,防備他們自己人還來不及!國師多慮了。”

謝中山不再多言,只是微微躬身:“陛下聖明。是臣多慮了。”

阿史那咄苾看著他低垂的白發和冷漠的側臉,眼中探究之色一閃而逝,但很快被即將到來的勝利所沖淡。

他轉身,對眾將豪邁道:“都去準備!明日,便是咱們飲馬黃河之時!”

眾將興奮退下。王帳內只剩下阿史那咄苾與謝中山二人。

“國師,”阿史那咄苾忽然開口,聲音低了些,“你之前說,對‘清身凈’之毒略知一二。此毒……當真無解?”

謝中山擡眸,淺灰色的眸子對上阿史那咄苾暗金色的瞳孔:“此毒陰損,深入臟腑,化解極難。中毒者體質強者或可拖延,體質弱者必死無疑。大周皇室接連病故,便是明證。”

“哦?”阿史那咄苾摩挲著下巴,“那依國師看,這下毒之人,目的為何?攪亂大周,對我狄戎自是好事。但此人隱藏如此之深,連國師都難以追查其來歷,所圖恐怕不小吧?”

謝中山沈默片刻,才道:“世間奇人異士眾多,或為私仇,或為名利,或……另有驚天圖謀。此人既用‘清身凈’,必與當年‘回春谷’有所牽連。而‘回春谷’之滅……”他頓了頓,“牽扯先周皇室,水極深。陛下當下,當以眼前戰事為重。待踏平大周,掘地三尺,何愁真相不白?”

阿史那咄苾盯著他,忽然咧嘴一笑,笑容卻未達眼底:“國師說的是。待本王拿下中原,什麽牛鬼蛇神,都得給本王現出原形!”他拍了拍謝中山的肩膀,觸手只覺其衣料冰涼,仿佛沒有體溫,“明日大戰,還需國師在側,為本王觀敵料陣。”

“臣,自當盡力。”謝中山微微頷首。

阿史那咄苾大笑著走出王帳。謝中山獨自留在帳中,走到地圖前,淺灰色的眸子凝視著鷹愁隘,又緩緩移向更南方,大周京城的方向。

夜,鷹愁隘,周軍大營。

中軍大帳內,只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趙曦安卸去殘破的甲胄,就著冷水清洗肩頭的傷口。

沒有金瘡藥,只能用燒酒淋過,再用幹凈的布條緊緊捆紮,痛得他額角青筋暴起,卻一聲未吭。

韓遂掀帳進來,臉色灰敗:“將軍,剛清點完畢。能戰之士,已不足四千。箭矢不足五千,滾木礌石耗盡。糧食……一粒也沒有了。傷兵營又擡出去十七個……沒救過來。”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絕望。

趙曦安沈默地綁好布條,穿上單薄的襯袍。昏黃的燈光下,他臉上那道新增的傷痕和深陷的眼窩,讓他看起來如同從地獄爬出的修羅。

“知道了。”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讓還能動的弟兄,把最後一點馬肉分了,煮成肉湯,每人喝一碗。戰馬……除了必要的傳令和哨探,其餘全部殺了。”

“將軍!”韓遂虎目含淚。戰馬是騎兵的命根子,殺馬意味著已到真正的絕境。

“照做。”趙曦安不容置疑,他走到帥案前,看著地圖,“狄戎明日必全力來攻。隘口……守不住了。”

韓遂渾身一震,猛地擡頭。

趙曦安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鷹愁隘,落向後方的山地:“但我們不能在這裏全軍覆沒。傳令下去,今夜子時,傷兵和體弱者,由你率領,攜帶所有無法帶走的物資,從後山密道先行撤離,前往七十裏外的落雁堡。那裏地勢險要,尚有部分存糧,可暫作堅守。”

“那將軍您呢?!”韓遂急道。

“我率剩下還能打的兩千弟兄,在此斷後。”趙曦安的目光重新落回鷹愁隘,眸中是一片冰冷的決絕,“為你們爭取至少一日時間。記住,到了落雁堡,立刻加固城防,收集糧草,能守多久是多久。朝廷的援軍……或許會到,或許不會。但只要我們還有一兵一卒在,北境就還沒丟!”

“將軍!末將願留下斷後!您帶弟兄們撤!”韓遂噗通跪倒。

“這是軍令!”趙曦安厲聲道,聲音在寂靜的帳中回蕩,“韓遂,你是老將,穩重有餘,銳氣不足。守落雁堡需要你。斷後搏命,我比你合適。”他俯身,扶起韓遂,看著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部將通紅的眼睛,聲音緩了緩,“記住,保住這些種子,北境就還有希望。走!”

韓遂知道將軍決心已定,再多言也無用。他重重磕了一個頭,虎淚縱橫:“末將……遵命!將軍保重!一定要……活著來落雁堡!”

“去吧。”趙曦安轉身,不再看他。

韓遂抹了把臉,大步沖出帳外,很快,營中響起壓抑的、匆忙的腳步聲和低語聲。

趙曦安獨自站在帳中,聽著外面的動靜。油燈的火苗跳動,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拉得很長,很孤單。

他從懷中取出那方繡著歪扭竹葉的舊帕子,指尖輕輕拂過粗糙的繡線。

帕子很舊了,邊角已經磨損,卻洗得很幹凈,帶著淡淡的、早已熟悉的藥香。仿佛又看到那人蒼白著臉,偷偷將帕子塞進他手中時,那別扭又隱含關切的神情。

“鄭閣……”他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冰冷堅硬的心房某處,裂開一絲細微的縫隙,湧出陌生的、滾燙的酸澀。

他答應過要回去,答應過要“一並了結”。可明日……

他將帕子仔細折好,重新貼身收起,緊貼著胸口。他走到兵器架前,拿起那桿陪伴他多年的鑌鐵長槍,指尖撫過槍身上無數的劃痕和暗沈的血跡。槍很沈,很冷,卻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踏實。

走出大帳,寒風撲面。夜空無星,漆黑如墨。營中正在悄無聲息地執行著他的命令,傷兵被攙扶起來,最後一點物資被打包,戰馬在低聲悲鳴中被牽走……

趙曦安走上殘破的城墻,望著北方狄戎大營連綿的燈火。那裏篝火熊熊。

他握緊了手中的長槍,挺直了脊梁,如同這鷹愁隘上最後一桿不曾倒下的旗幟。

明日,便是決死之時。

但即便是死,他也要讓狄戎人,讓這北境的寒風記住,大周鎮北將軍趙曦安,是站著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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