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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盤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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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盤已動

鄭閣醒來時,天光已是大亮。

陰雨不知何時停了,慘白的日頭透過窗紙,照得一室清冷。

他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厚重的錦被,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只有一種從骨髓裏透出來的、沈甸甸的疲憊和空茫。

昨夜的記憶像潮水般湧回,三姐嘔血離世的噩耗,六姐悲憤的哭訴,皇兄冰冷的“急癥薨逝”,還有自己那場撕心裂肺的崩潰……最後,是趙曦安穩穩接住他的手臂,和他那句斬釘截鐵的“有我在,你不會”。

他緩緩轉過頭。床邊空無一人,只有一張圓凳靜靜地擺在那裏,趙曦安……已經走了。

屋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微弱而緩慢的心跳。三姐死了。這個認知不再是昨夜那種尖銳的、令人窒息的劇痛,而是變成了一種鈍重的、彌漫在每一寸呼吸裏的哀慟。眼睛幹澀發脹,卻流不出眼淚,仿佛昨夜已經流幹了。

門被輕輕推開,秦嬤嬤端著熱水和布巾走了進來。她看到鄭閣睜著眼睛,神色比往日更添了幾分小心和凝重,眼底帶著深深的紅血絲,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王爺,您醒了。”她將銅盆放下,擰了熱布巾,走過來想替他擦臉。

鄭閣卻自己接過了布巾。布巾溫熱,敷在臉上,帶來一點微弱的活氣。他慢慢擦拭著臉頰,動作遲緩。

“將軍……呢?”他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問。

“將軍天未亮就去了書房,吩咐老奴仔細照看王爺。”秦嬤嬤低聲道,接過他用過的布巾,又從食盒裏端出一碗熬得極爛的白粥和兩碟清淡小菜,“王爺,用些早膳吧。”

鄭閣看著那碗粥,胃裏毫無食欲,甚至有些反胃。

他沒有讓秦嬤嬤餵,自己伸手接過碗。手指還有些發顫,碗沿溫熱。他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

米粒煮得幾乎化開,沒什麽味道,只是溫吞地滑過喉嚨。他一勺一勺,緩慢而固執地,將整碗粥都吃了下去。吃得很艱難,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虛汗,但他沒有停下。

秦嬤嬤在一旁看著,眼圈微微紅了,卻什麽也沒說,只是在他吃完後,默默遞上溫水。

“宮裏……有消息嗎?”鄭閣放下水杯,聲音依舊嘶啞。

秦嬤嬤遲疑了一下,低聲道:“方才前院傳話,說……三公主的喪儀,今日辰時已於宮中偏殿開始。依陛下旨意,一切從簡,三日後……移靈皇陵。”她頓了頓,聲音更低,“陛下……未曾下旨輟朝,亦未許百官入宮吊唁。只幾位近支宗親得了消息,可入宮……送一程。”

從簡。不輟朝。不許百官吊唁。鄭閣握著水杯的手指收緊,骨節泛白。皇兄這是連最後一點體面,都不願給三姐了,是怕人多眼雜,走漏風聲?還是真的心冷至此?

一股混雜著悲涼與憤怒的寒意,再次攫住了他。他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水面。

“王爺……”秦嬤嬤欲言又止。

“我沒事。”鄭閣打斷她,將水杯放在床邊小幾上,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嬤嬤,替我更衣。素服。”

秦嬤嬤一楞:“王爺,您的身體……”

“更衣。”鄭閣重覆,語氣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盡管他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

秦嬤嬤不敢再勸,連忙去取了一套月白色、毫無紋飾的素凈常服,服侍鄭閣穿上。

鄭閣身體虛弱,穿衣時靠著秦嬤嬤攙扶,他站得很穩,背脊挺得筆直。

穿戴完畢,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雨後初霽的空氣清冷濕潤,帶著泥土和殘花的氣息。

他望著皇宮的方向,那裏宮闕巍峨,在慘淡的日光下沈默著,吞噬了他溫柔的三姐,也吞噬了他記憶裏那個雖然病弱卻仍會護著他的皇兄。

他知道,以他現在的狀況,趙曦安絕不會允許他出府,更不可能讓他進宮。他甚至連這院門都未必能踏出。

但他必須做點什麽。不是為了對抗趙曦安,而是為了祭奠。

“嬤嬤,”他沒有回頭,聲音很輕,“取些香燭紙錢來。要最好的。”

秦嬤嬤明白他要做什麽,心中酸楚,低低應了聲“是”,轉身去準備了。

不多時,香燭紙錢備好,還有一個嶄新的銅盆。

鄭閣讓秦嬤嬤將銅盆放在院子裏的石桌上。他自己則緩步走到院中那株桃花樹下。

桃花早已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春寒中顯得有些蕭索。

他點燃了三炷香,插在臨時用泥土固定的小香爐裏。青煙裊裊升起,在無風的空氣中筆直向上,然後散開。

他又點燃了紙錢,一張一張,投入銅盆中。橘紅色的火焰跳躍起來,吞噬著黃白的紙頁,化作黑色的灰燼,隨風輕輕旋起。

鄭閣就站在銅盆邊,靜靜地看著火焰燃燒。他沒有跪拜,沒有哭泣,甚至沒有太多表情。

蒼白的臉被火光映得明明滅滅,那雙因消瘦而顯得更大的眼睛裏,倒映著跳躍的火苗,深不見底,沈靜得令人心頭發緊。

秦嬤嬤遠遠站在廊下,看著少年王爺單薄挺直的背影,和那被火焰與青煙繚繞的素服,忍不住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紙錢燒盡,火焰漸熄,只剩下一盆溫熱的灰燼。鄭閣又站了許久,直到最後一縷青煙散盡。然後,他轉身,慢慢走回了屋子。

他的腳步依舊虛浮,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回到屋內,他沒有再躺下,而是走到書桌前坐下。桌上,筆墨紙硯依舊擺在那裏,多日未曾動過。

“嬤嬤,研墨。”他吩咐。

秦嬤嬤連忙上前,挽起袖子,仔細地研起墨來。

鄭閣鋪開一張素白宣紙,提起筆。筆尖蘸飽了濃墨,懸在紙上,微微顫抖。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一片沈靜。他落筆,一字一字,極其緩慢,也極其用力地,開始抄寫。

他抄寫的是《往生咒》。

為亡者超度,願其早登極樂。

每一個字,都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筆跡卻異常工整,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悲愴的莊重。

陽光從窗欞斜射進來,落在他蒼白專註的側臉和微微顫抖的筆尖上。

他沒有再問宮裏的消息,沒有再問兄姐的病情,也沒有問趙曦安在查什麽。他只是沈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抄寫著。仿佛要將所有的悲痛、憤怒、不解與祈願,都傾註在這一筆一劃之中。

抄完一遍,他小心地將紙張放在一旁晾幹,然後鋪開新的紙,繼續。

秦嬤嬤默默守在一旁,添茶,換紙,看著他蒼白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和那挺直卻單薄得仿佛隨時會折斷的背脊,心中痛惜不已。

直到午後,趙曦安再次來到院中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景象。

少年王爺坐在窗前的光影裏,穿著一身刺目的素白,背脊挺直如竹,正垂首專註地書寫。

桌上已經摞起了厚厚一疊抄寫好的經文,墨跡猶新。陽光照在他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神情是一種近乎肅穆的平靜。

沒有眼淚,沒有歇斯底裏,只有一種沈默的、近乎自虐般的哀悼。

趙曦安停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他看著鄭閣專註書寫的側影,看著他筆下那一個個沈重工整的字,眸色深深。

秦嬤嬤看到他,連忙上前,低聲稟報了鄭閣今日的舉動。

趙曦安靜靜聽著,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鄭閣。良久,他才低聲道:“由他吧。只要他肯吃東西,肯休息,便隨他。”

他走進屋內,沒有打擾鄭閣,只是走到他身後不遠處,看著他抄寫。鄭閣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存在,筆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又繼續,但並未回頭,只是繼續一筆一劃地寫著。

很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兩人清淺的呼吸。

趙曦安站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什麽也沒說,轉身離開了。

回到書房,何音已在等候,臉色比前幾日更加凝重。

“將軍,”何音低聲道,“三公主薨逝,陛下下旨從簡治喪,宮中氣氛詭異。屬下的人探到,四王爺府邸依舊閉門謝客,但昨夜有不明身份的人暗中出入。五公主府傳來消息,五公主晨間又嘔血一次,太醫已不敢用藥,只說……盡人事,聽天命。懷王殿下那邊,似乎也在暗中調集人手,具體目的不明。”

“還有,”何音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難以置信,“關於‘回春谷’和‘凈塵’任務,屬下追查到一條極其隱秘的線索。當年參與‘凈塵’的一名低級軍官,並未在那次任務後‘病故’或‘意外’,而是改名換姓,隱匿了起來。他如今……在京畿一帶的某個皇莊做莊頭,而那處皇莊,隸屬的正是……四王爺鄭州名下!”

四王爺鄭州!

趙曦安眸中寒光爆閃。鄭州,那個深不可測、連皇帝都要忌憚三分的四王爺,他府中竟然藏著當年參與圍剿回春谷的舊人?是巧合?還是……

鄭州前日突然造訪將軍府,告知三公主病危,言語間試探逼問……難道,他不僅是知情者,甚至可能就是……?

不,趙曦安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鄭州若真是幕後黑手,為何要主動現身,打草驚蛇?他大可以繼續隱藏在暗處。除非……他有不得不現身的理由,或者,他想通過這種方式,傳遞某種信息,攪動這潭渾水,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還有皇帝鄭晚的態度……他對此事究竟知道多少?他與鄭州之間,又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糾葛?

事情越來越覆雜,牽扯的人物也越來越棘手。

“繼續盯緊四王府和那個莊頭,”趙曦安沈聲下令,“註意隱蔽,萬不可打草驚蛇。另外,想辦法查清,當年‘凈塵’任務的具體目標、執行過程,以及……先帝為何要在那時對回春谷下手。尤其是,此事與當時尚是皇子的陛下、四王爺等人,有無關聯。”

“是。”何音領命,遲疑了一下,又道,“將軍,王爺他……今日如何?三公主之事,怕是打擊不小。”

趙曦安望向窗外鄭閣院落的方向,沈默了片刻。

“他在抄經。”趙曦安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但何音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極淡的、不同尋常的東西,仿佛堅冰之下,有暗流湧動。

“王爺他……倒是比想象中堅韌。”何音低聲道。

趙曦安沒有接話,只是揮了揮手。何音會意,悄無聲息地退下。

日頭已經偏西,院子裏光影斑駁。石桌上的銅盆早已被秦嬤嬤收走,地面也打掃幹凈,仿佛那場無聲的祭奠從未發生。

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焚燒過後的煙灰氣息。

趙曦安推門而入時,鄭閣依舊坐在書桌前。他已經停了筆,面前攤著最後一張抄好的《往生咒》,墨跡已幹。

他沒有在看經文,只是側著頭,望著窗外漸漸黯淡的天色,側臉在暮光中顯得格外單薄寧靜,仿佛一尊易碎的玉像。

素白的衣衫襯得他膚色近乎透明,唯有那雙眼睛,因為連日來的病痛和悲傷,沈澱下一種超越年齡的、深沈的寂靜。

聽到腳步聲,鄭閣緩緩轉過頭。看到是趙曦安,他眼中沒有驚訝,也沒有之前的驚惶或依賴,只有一片平和的、帶著倦意的了然。

“抄完了?”趙曦安走到桌邊,目光掃過那厚厚一疊工整的經文。每一筆都力透紙背,看得出書寫者的全神貫註和某種傾註其中的意念。

“嗯。”鄭閣輕輕應了一聲,聲音依舊沙啞,但平穩了許多。他垂下眼,看著自己因為用力書寫而微微發紅、甚至有些顫抖的指尖。“抄了些……給三姐。”

趙曦安沈默了一下,拿起最上面一張看了看。

字跡與他平日罰抄《禮記》時截然不同,“她會知道的。”他放下紙張,語氣是陳述事實般的平靜。

鄭閣沒接話,只是又看向了窗外。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殘紅也即將被灰藍吞噬。

“趙曦安。”他忽然開口。

“嗯。”趙曦安應道。

“你查到下毒的人了嗎?”鄭閣問,聲音很輕,卻不再有昨夜的崩潰和質問,只有一種沈澱下來的、冰冷的探詢。

趙曦安看著他沈靜的側臉,沒有立刻回答。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現在的鄭閣並無益處,只會讓他更陷入危險和恐懼。

但看著他眼中那片深沈的寂靜,趙曦安忽然覺得,一味的隱瞞或許並非保護。

“有一些線索,”他最終選擇了一種折中的說法,“指向一個很麻煩的方向。牽連甚廣。”

鄭閣轉過頭,直視著趙曦安的眼睛。那雙總是或銳利或冰冷的眸子裏,此刻映著他蒼白平靜的臉。“是宮裏的人?還是……比宮裏更麻煩的人?”他問得直接,語氣裏沒有害怕,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趙曦安心中微震。眼前的鄭閣,似乎在一夜之間褪去了最後的稚氣和茫然,被殘酷的現實硬生生催生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敏銳和沈靜。這變化不知是好是壞。

“都有可能。”趙曦安沒有否認,“此事涉及舊年秘辛,水很深。陛下那裏……”他頓了頓,“自有考量。”

“皇兄的考量,就是犧牲三姐,壓下一切,對嗎?”鄭閣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像淬了冰的針,直刺要害。

趙曦安沒有回答,只是沈默地看著他。這沈默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鄭閣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極其苦澀、近乎自嘲的弧度。“我明白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蒼白的手,“所以,我在這裏,不僅僅是因為‘安分’,也不僅僅是因為餘毒未清,對嗎?皇兄把我交給你,或許……也是想借你的手,把我放在一個相對安全,又容易控制的地方。而我三姐、五姐、二哥他們……”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在皇帝眼中,他們這些弟妹,或許都成了可以權衡、甚至必要時可以舍棄的棋子。

區別只在於,鄭閣被“托付”給了趙曦安這塊又冷又硬、卻意外穩當的“石頭”,而三姐,成了第一個被舍棄的。

一股寒意從鄭閣心底升起,比得知三姐死訊時更冷,更絕望。那是對至親之人徹底失望的冰冷。

看著他瞬間變得更加蒼白的臉色和眼中一閃而過的痛楚,趙曦安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在我這裏,你只是鄭閣。”

不是棋子,不是麻煩,不是需要看管的親王。只是鄭閣。

鄭閣猛地擡頭,看向他。趙曦安的表情依舊是那副冷硬的模樣,沒什麽溫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裏,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答應過陛下看顧你,便會做到。”趙曦安繼續道,語氣平淡,卻重若千鈞,“無論外面如何,無論牽扯到誰。將軍府內,我說了算。”

這不是情話,甚至算不上安慰。這是一個男人最直接、也最鄭重的承諾,用他最習慣的方式——劃定領域,確立規則,宣告主權。

鄭閣怔怔地看著他,心臟在胸腔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幾下。

一股奇異的暖流,混雜著酸楚和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沖散了心底部分冰冷的絕望。

“謝謝。”鄭閣聽到自己低聲說。這兩個字很輕,卻發自內心。

趙曦安似乎有些不適應這種直接的感謝,移開了視線,看向桌上那疊經文。“你……做得很好。”他有些生硬地評價道,指的是他今日抄經祭奠和冷靜下來的表現,“比我想的……要強。”

鄭閣沒說話,只是輕輕吸了吸鼻子,將那股湧上喉間的酸澀壓了下去。

“晚膳用了嗎?”趙曦安轉移了話題。

鄭閣搖了搖頭。

“秦嬤嬤。”趙曦安揚聲。

一直守在外間的秦嬤嬤連忙進來。

“傳晚膳。清淡些,但要有些滋補的。”趙曦安吩咐。

“是。”秦嬤嬤應下,很快退出去安排。

晚膳送來得很快,依舊是清粥小菜,但多了一盅燉得奶白的魚湯,香氣撲鼻。

趙曦安沒有離開,而是坐在鄭閣對面,看著他吃。

鄭閣這次沒有讓人餵,自己拿起勺子,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著粥,吃著菜。

動作很慢,但很穩。偶爾,他會舀一勺魚湯,吹涼了喝下。溫暖的湯汁流入胃裏,帶來一點真實的暖意。

兩人都沒有說話,屋裏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氣氛有些微妙,不再是純粹的看守與被看守,也不是尋常的家人共餐。

像是一種經過激烈動蕩後,暫時達成默契的、沈默的共處。

吃到一半,鄭閣忽然停下,擡起眼看向趙曦安:“你吃了嗎?”

趙曦安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個,頓了一下,才道:“等會兒。”

鄭閣看了看桌上還剩下不少的飯菜,猶豫了一下,將自己面前那盅只喝了一小半的魚湯,輕輕往趙曦安那邊推了推。“這個……我喝不下了。你……別浪費。”

這個舉動有些突兀,甚至帶著點孩子氣的別扭。趙曦安看著那盅推到自已面前的魚湯,又看看鄭閣微微泛紅的耳根和垂下的眼簾,眸色深了深。

他沒有拒絕,只是拿起旁邊的幹凈湯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味道鮮美,溫度適宜。

鄭閣偷偷擡眼瞥了一下,見他喝了,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又低下頭,繼續喝自己的粥。

一頓飯在無聲中結束。鄭閣雖然吃得不多,但比前兩日已經好了許多。

秦嬤嬤進來收拾碗筷時,趙曦安起身道:“今夜早些歇息。明日……若天氣好,可讓秦嬤嬤扶你在院子裏多走片刻。”

這算是……放寬了一點“禁足”的限度?

鄭閣點了點頭:“嗯。”

趙曦安沒再說什麽,轉身離開了。

鄭閣獨自坐在桌邊,看著窗外徹底暗下來的天空,和漸漸亮起的星辰。

身體依舊疲憊,心頭依舊壓著沈重的悲傷和對未來的隱憂。但至少,此刻的胃裏是暖的,而那個男人的承諾,像一塊沈甸甸的石頭,壓在了他惶惑不安的心上,帶來了奇異的、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他緩緩吐出一口胸中郁氣,對秦嬤嬤道:“嬤嬤,我想睡了。”

這一夜,鄭閣睡得依舊不沈,但不再是噩夢連連。

而趙曦安的書房,燈火再次亮至深夜。

何音帶回的消息顯示,四王爺鄭州名下的那個皇莊,在入夜後似乎又有不尋常的動靜。

棋盤已動,下一個…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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