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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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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眉目

夜色如墨,將軍府書房內卻燈火不熄。

趙曦安面前的桌案上,攤著何音與幾名得力手下連日來暗中搜集、拼湊出的關於“清身凈”的所有零碎信息。

燭火將他冷峻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眉峰緊鎖,目光如炬,逐字逐句掃過那些語焉不詳、甚至互相矛盾的記載。

“清身凈”此名,在太醫院正統典籍、江湖常見毒經中皆無收錄。

若非蘇半提及,若非趙曦安動用了某些非常規的渠道,根本無人知曉。

線索散落在一些早已蒙塵的前朝宮廷秘聞抄本、被剿滅的邪教殘卷,乃至西域商隊口耳相傳的奇談之中,指向一個更加撲朔迷離的源頭。

“回春谷……”

趙曦安的指尖點在一張泛黃的、邊緣殘破的皮紙地圖摹本上。地圖繪制粗陋,山川河流標識模糊,唯有在中原與西域交界、一片被特意標註為“迷霧瘴癘之地”的區域內,用朱砂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地名——回春谷。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批註,墨跡陳舊:“谷中有異人,擅草木金石之性,能制奇藥,亦能煉絕毒。與世隔絕,蹤跡縹緲。”

“將軍,”何音侍立在下首,聲音壓得極低,“屬下循著‘清身凈’零星記載中提到的幾味罕見草藥和獨特煉制手法追查,最終線索都隱隱指向這個‘回春谷’。但無論官府卷宗、江湖軼聞,甚至往來商隊,對此地都知之甚少。它似乎……不屬於任何一國一邦,獨立於各方勢力之外,更像一個傳說中的地方。”

趙曦安擡起眼:“傳說?”

“是。”何音點頭,“關於回春谷的記載最早出現在約三十年前,多是些求醫問藥或尋仇報覆的離奇故事,真偽難辨。谷中之人據說醫術通神,用毒更是詭譎莫測,行事全憑喜怒,亦正亦邪。但大約在二十多年前,所有關於回春谷的消息忽然戛然而止。”

“戛然而止?”

“是。仿佛一夜之間,這個山谷和裏面的人從世間蒸發。最後一次明確的記載,是……天啟十七年秋。”何音頓了頓,補充道,“天啟十七年,正是先帝在位末年。”

先帝末年……趙曦安眸光一凝。天啟朝共十九年,十七年秋……距離先帝駕崩、今上登基,不過兩年。時間點如此微妙。

“可有提及因何消失?”

何音從懷中取出一份更為殘破、字跡潦草的記錄,似乎是從某個被焚毀的卷宗裏搶救出的殘頁:“只在此殘頁上提到一句,語焉不詳。‘天啟十七年秋,回春谷驚變,疑遭圍剿,谷毀人亡,傳承斷絕。’”

圍剿!

趙曦安身體微微前傾:“何人所為?因何圍剿?”

何音搖頭:“殘頁僅此一句,未有詳述。屬下曾試圖查找天啟十七年左右,邊境或朝廷是否有大規模軍事行動或秘密行動的記錄,但相關卷宗……要麽遺失,要麽語焉不詳,像是被人刻意抹去或封存了。”

刻意抹去……趙曦安靠回椅背,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一個神秘的、擅長制毒用藥的“回春谷”,在二十多年前疑似被朝廷圍剿剿滅。

二十多年後,本應隨之斷絕的、名為“清身凈”的詭異毒藥,卻重現於世,並用在了皇室宮宴之上。

是回春谷尚有漏網之魚,潛伏多年,如今回來覆仇?還是當年參與圍剿的勢力中,有人私藏了“回春谷”的毒術傳承,如今用來攪動風雲?

無論哪一種,都意味著隱藏在宮宴投毒案背後的,是一段塵封二十多年、牽扯到先帝末年秘辛的往事。其水之深,牽連之廣,恐怕遠超眼前所見。

而皇帝鄭晚中毒後的暧昧態度,阻止深入追查的警告,此刻似乎也有了另一層解釋——或許皇帝並非不知情,而是知情,卻投鼠忌器,甚至……這“清身凈”的出現,本身就可能與他,與當年的舊事有關?

趙曦安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背爬升。若真如此,鄭閣被卷入其中,恐怕不止是“殃及池魚”那麽簡單。

他那驕縱任性、被皇帝“托付”給自己的小王爺,在這盤棋裏,究竟扮演著什麽角色?一枚用來試探的棋子?一個分散註意力的幌子?

“將軍,”何音見他久不說話,低聲請示,“接下來如何?是否繼續追查回春谷和當年圍剿之事?只是……若真牽扯到宮中舊秘,恐怕……”

趙曦安擡手,止住了他的話。他明白何音的未盡之言。繼續查,很可能觸動某些敏感的神經,甚至引來殺身之禍。皇帝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

但,不查?

他想起鄭閣高燒昏迷時痛苦輾轉的模樣,想起他抓著自已的手、將滾燙的臉頰埋進自己掌心時全然的依賴和脆弱,想起太醫那句“輕則癡傻,重則暴斃”。

鄭晚讓他照顧好鄭閣,可不查怎麽照顧!

趙曦安眸色深沈如夜。他從不喜被人擺布,更厭惡這種霧裏看花、身不由己的感覺。

無論是誰,用如此陰毒的手段,將他也拖入這潭渾水,甚至可能危及他承諾“看顧”之人的性命,都已觸了他的逆鱗。

“查。”趙曦安的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但換種方式。不必直接觸碰宮廷卷宗和舊事。從外圍入手,查二十多年前,有哪些人、哪些勢力,曾活躍在回春谷可能存在的區域,尤其是與醫藥、毒物打交道,或與當年可能參與圍剿的軍隊、衙門有關的人。查他們這些年的動向,人際關系,有無異常。另外,”他看向何音,“想辦法,確認‘清身凈’之毒,除宮宴外,近年來是否在其他地方出現過,哪怕只是疑似。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

“是。”何音領命,頓了頓,又道,“西域駙馬阿史那羅殿下今日闖宮,言辭激烈,以兩國盟約相脅,要求務必治愈六公主。陛下那邊……壓力不小。”

趙曦安冷哼一聲:“阿史那羅愛妻心切,倒是把水攪得更渾了。也好,讓某些人更坐不住。”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主院的方向,那裏燈火已熄,一片寂靜。“鄭閣今日如何?”

“秦嬤嬤說,王爺虛熱已退,但精神萎靡,用了藥後大半時間都在昏睡,偶爾醒來也是怔怔的,話很少。飲食依舊不多。”

趙曦安沈默片刻:“讓廚房做些清淡易克化的羹湯,隨時備著。太醫開的藥,按時煎服。他若醒來煩躁,或再有不適,立刻來報。”

“是。”

何音退下後,趙曦安又在窗前站了許久。夜風帶著寒意,卷動他墨色的衣袍。

回春谷……清身凈……二十年前的圍剿……先帝末年……

一個個關鍵詞在他腦中盤旋,勾勒出一張模糊而危險的大網。而鄭閣,就像一只無意間撞入網中的蝶,美麗,脆弱,身不由己。

他原本只是想完成皇帝的“托付”,用規矩和冷硬,磨掉這少年王爺身上的頑劣任性,讓他在自己的掌控下“安分”度日。

可如今,事情的發展早已偏離了最初的軌道。

那個驕縱的、總是與他針鋒相對的七王爺,在病痛的折磨下,露出了全然不同的、令人心頭發緊的脆弱模樣。

而他,似乎也在不知不覺中,越過了那條“看守”與“被看守”的界限。

不僅僅是因為責任,或是對陰謀的本能反擊。

他轉身,離開書房,沒有回自己的寢處,而是沿著回廊,走向鄭閣居住的院落。

守院的親兵無聲行禮。他推門而入。

屋內只留了一盞小小的夜燈,光線朦朧。鄭閣側臥在羅漢床上,裹著厚厚的錦被,只露出小半張蒼白的臉,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意識地微蹙著,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呼吸輕淺。

趙曦安走到床邊,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指尖極輕地拂過鄭閣微蹙的眉心,動作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心翼翼。

睡夢中的鄭閣似乎感覺到了什麽,無意識地往他指尖的方向蹭了蹭,發出一點模糊的囈語,又沈沈睡去。

趙曦安收回手,在床邊的圓凳上坐下,如同前一晚一樣。他沒有點燈,沒有做任何事,只是沈默地坐在黑暗裏,守著床上昏睡的人。

這日午後,難得的陽光透過窗紙,在屋內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鄭閣被秦嬤嬤半扶半抱地挪到窗邊的軟榻上,裹著厚厚的毯子,曬曬太陽。

他精神似乎好了些,雖然依舊沒什麽力氣,但至少能倚靠著坐一會兒,目光也不再全然空洞,而是落在窗外那幾株已經開始雕零的桃花上,粉白的花瓣在春風中簌簌落下。

秦嬤嬤端來一碗新燉的冰糖燕窩,用小銀勺一點點餵他。鄭閣小口小口地吃著,很慢,很安靜。

院外傳來熟悉的、沈穩的腳步聲。是趙曦安。他今日似乎回來得早些,身上還穿著官服,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腳步依舊利落。

他走進來,看到鄭閣坐在窗邊,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陽光落在少年蒼白的側臉上,給那幾乎透明的皮膚鍍上了一層極淡的金色,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專註地看著窗外飄落的花瓣,竟有幾分不真實的靜謐。

秦嬤嬤連忙起身行禮。趙曦安擺擺手,目光落在鄭閣只動了幾口的燕窩碗上。

“還是吃不下?”他問秦嬤嬤,聲音不高。

“回將軍,王爺今日精神好些,用了小半碗清粥,這燕窩也進了幾口,比前兩日強些了。”秦嬤嬤低聲回話。

趙曦安“嗯”了一聲,走到軟榻邊。他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部分陽光,在鄭閣身上投下陰影。

鄭閣似乎這才察覺到他,緩緩轉過頭,仰起臉看他。

因為消瘦,那雙眼睛顯得更大,眸光依舊有些渙散,但少了前些日的痛苦焦躁,多了點安靜的茫然。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趙曦安,沒說話。

趙曦安也垂眸看著他。兩人對視了片刻。陽光裏浮塵微動。

“看什麽?”趙曦安忽然開口,語氣是慣常的平淡,聽不出情緒。

鄭閣眨了眨眼,像是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然後,很慢地、帶著久未說話的一絲沙啞,輕聲說:“花……落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拂過寂靜的空氣。

趙曦安順著他先前的目光,看向窗外那株桃樹。春風過處,又有幾片殘瓣打著旋兒飄下。

“嗯,春深了。”趙曦安應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回鄭閣臉上,“覺得如何?還難受麽?”

鄭閣輕輕搖了搖頭,動作有些遲緩:“不熱了。就是……沒力氣。”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悶。”

這一個“悶”字,他說得含糊,卻讓一旁的秦嬤嬤心頭一酸。王爺這是被關在屋裏太久了。

趙曦安沈默了一下,道:“病去如抽絲,餘毒未清,需靜養。力氣會慢慢回來。”他沒有接“悶”這個話頭,但轉頭對秦嬤嬤吩咐:“若天氣晴好,無風,午後可扶他在廊下坐片刻,透透氣。不得過兩刻鐘。”

秦嬤嬤連忙應下:“是,老奴記下了。”

鄭閣的眼睛似乎亮了一瞬,雖然很快又恢覆平靜,但一直看著趙曦安。

趙曦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視線,對秦嬤嬤道:“仔細別著涼。”說完,他似乎想走,但腳步又停住了,看了一眼還剩大半碗的燕窩,對鄭閣道:“再吃幾口。”

不是命令,但語氣不容置疑。

鄭閣看了看碗,又看了看趙曦安,似乎想搖頭,但最終還是張開了嘴。秦嬤嬤連忙又舀起一勺,餵到他嘴邊。

這一次,鄭閣很順從地,將秦嬤嬤餵過來的小半碗燕窩都慢慢吃了下去。雖然依舊吃得不多,但比之前主動了些。

趙曦安一直站在旁邊看著,直到他吃完,才道:“累了就歇著。”然後,他便轉身離開了,沒有再多停留。

鄭閣倚在軟榻上,望著他消失在門外的挺直背影,又轉頭看向窗外。陽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春風帶著殘花的香氣和草木生長的氣息吹進來。

他閉上眼,感受著久違的、帶著生機的暖意。

身體依舊沈重,心頭依舊壓著對皇兄、兄姐病情的擔憂,以及那場詭異投毒帶來的、揮之不去的陰影。

但至少,此刻的陽光是真實的,那碗燕窩的甜意還留在舌尖,而那個總是冷著臉的男人的身影,似乎也不再僅僅意味著冰冷的禁錮和規訓。

他好像也沒有那麽討厭了。

這個念頭輕輕滑過腦海,鄭閣自己都楞了一下。他睜開眼,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他重新閉上眼睛,將臉往陽光裏更埋了埋。

趙曦安離開鄭閣的院子,並未回書房,而是徑直去了府中一處更為僻靜的小校場。何音已在那裏等候,身邊還站著兩個負責在外探查消息的生面孔。

“將軍。”何音上前行禮。

“說。”趙曦安言簡意賅。

“查到了些眉目。”何音低聲道,“關於二十多年前,回春谷可能存在的區域,以及那時活躍的人。確實有幾股勢力值得註意。”

他遞上一份薄薄的、用密語寫就的簡報。趙曦安迅速掃過,眼神越來越冷。

簡報上提到,天啟十七年前後,先帝曾秘密調動過一支不屬於任何邊軍體系的特殊兵馬,人數不多,但極為精銳,由當時一位深受先帝信任、卻身份成謎的皇室宗親統領,執行了一項代號為“凈塵”的絕密任務。

任務內容不詳,但時間、地點,與回春谷“驚變、圍剿”的記載高度吻合。

而這位皇室宗親,在天啟十九年先帝駕崩、今上登基後不久,便“突發惡疾”暴斃,其府邸迅速敗落,相關記載也大多被銷毀或篡改,如今已鮮有人知。

“凈塵……”趙曦安咀嚼著這兩個字,眼中寒光閃爍。清掃灰塵?清掃的是回春谷這顆“塵埃”,還是別的什麽?

“還有,”何音繼續道,“屬下按將軍吩咐,查探‘清身凈’近年是否另有出現。在西北邊境一處黑市,前年曾有過一樁離奇命案,一名小部落頭人暴斃,癥狀亦是先高熱,後逐漸癲狂衰竭而死。當地巫醫束手,有行商猜測是中了奇毒,描述與‘清身凈’有幾分相似。只是那地方偏遠混亂,未曾深究。而那個小部落,當年……似乎與西域王庭有些舊怨,也曾與朝廷有過摩擦。”

西域……趙曦安想起闖宮威脅的阿史那羅。

“另外,”何音的聲音壓得更低,“屬下設法查探了當年可能參與‘凈塵’任務、或知曉內情的老兵、舊吏,發現其中數人,在這幾年間,或病故,或意外身亡,或失蹤。還活著的,也都對此事諱莫如深,絕口不提。”

殺人滅口,清理痕跡。趙曦安幾乎可以肯定,二十年前的“凈塵”與今日的“清身凈”,必然有脫不開的幹系。

而這只幕後黑手,不僅對當年之事了如指掌,更在今日仍擁有極大的能量和狠辣的手段。

皇帝知道多少?他又在隱瞞什麽?或者說,他在害怕什麽?

趙曦安將簡報緊緊攥在掌心,紙張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擡頭,望向皇宮的方向,目光深沈銳利,仿佛要穿透那重重宮墻,看清那龍椅之上,病骨支離的皇帝,和他身後盤根錯節的陰影。

“繼續查,”他冷聲道,聲音裏帶著鋼鐵般的意志,“重點查與當年‘凈塵’任務有關聯的、現在還活著的人,尤其是……可能與宮中,與如今哪位貴人仍有牽連的。小心行事,註意安全。”

“是!”

何音等人領命退下。小校場上只剩下趙曦安一人。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直地投在地上。

他攤開掌心,那張寫著密語的簡報已被他無意識地揉成了一團。

那個被卷入漩渦中心、尚且懵懂不知的少年,他那蒼白安靜、倚在窗邊看落花的側影,再次浮現在趙曦安眼前。

趙曦安緩緩握緊了拳,將那團紙徹底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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