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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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澄水市的初中學校有四所,離池家最近的是市二中,池莨就在那裏就讀,剛上初一的時候他就刻意地找過木子菁,但沒有找到,記得徐寧說過,她們住的離這片區域很遠,應該會在其他的學校吧。

他不想有目的性地去別的學校找她,所以直到初三,離他們相遇過了兩年之後,才再次碰上。

十四歲的深秋,初三生活緊張又枯燥,澄水市四所中學聯合考試,統一試卷統一監考,四所初三學生都在二中考試,其他年級的學生都提前放假,給全市初三學生騰教室。

考試前一天晚上,池莨在二樓陽臺覆習,方姨給他端牛奶的時候,看著他逐漸寬大起來的肩膀,欣慰地跟他說:“小少爺長大了,肩膀都寬了,臉也比前兩年帥氣了。”

池莨揉揉右肩,微微一笑,說:“是嗎?”

方姨端著盤子,點頭。“是啊,記得前兩年你還是個孩子樣,一轉眼都這麽大了,也是,都快上高中了,就是這身高啊,還得再長點。”她咂咂嘴,唯一不滿的就是池莨才一米七二的個子。

“方姨,男孩發育都晚,您等我明年,一定給您長到一米八。”池莨挑眉道。

“好好好,等那時候都要比你爺爺高了。”她接過池莨喝完牛奶的杯子,回了廚房。

回到房間洗澡的時候,他對著浴室鏡子裏的自己,喃喃自語:“跟兩年前差別大嗎,感覺就是長了點身高而已,她應該能認出我來吧。”

市內初三聯考的科目時間安排跟中考一樣,一共三天。全市的初三學生都集中在這裏,考完的時間也都一樣,樓道跟校園裏難免會人擠人。

第一天的語文考完還早,十一點,池莨拿著自己的考試文具朝著自己的班級走,從各個教室出來的人絡繹不絕,他放慢腳步盡量不跟人碰撞,在上樓梯的時候,他的餘光瞥到了一抹很熟悉的側臉。

眉上劉海的木子菁微微抿著嘴,在樓梯扶手一側穿行,在擦身而過時,池莨開口叫了她的名字,這是繼第一次遇見後的第二次叫出來,時隔兩年。

木子菁右手扶著樓梯,左手拎著透明筆袋,裏面裝著各種筆跟橡皮,聽到有人喊她名字,她迷茫地看著來往的陌生人們,找不到目標。

池莨被連續上下樓梯的人們擠到了墻邊,他側著身朝她伸出手,開口的時候才發現不知道該怎麽說,說你好,有點生疏,說好久不見又有點客套,正當他還在糾結,木子菁已經又往下走了兩階樓梯,他急忙穿過人群,走過去攔住她,“誒,木子菁!”

突然被人叫了名字,又突然被人攔住,木子菁皺了皺眉,對面的男生眼睛亮亮的,看著她的時候很期待,她盯著他的臉,想不起來自己認識這個人,但還是很禮貌地發問道:“你好同學,那個,我們見過嗎?”

池莨笑著的臉僵住,他問道:“你不記得我了?”

木子菁思考了一會搖搖頭說:“你可能認錯人了吧。”

她是怎麽用最輕柔地語氣說出這麽重的話,給了池莨心裏強硬的一擊。

“木子!”這時一個呼吸急促的聲音從下方樓道傳過來,“你幹嘛呢,快走啊,你哥哥在門口等我們呢,再晚一點旁邊的面館就滿座啦!”

“來了來了。”木子菁探頭回覆,然後著急地對池莨說:“不好意思啊同學,我有急事先走了,你要是找人的話可以去這裏的廣播站,我不是這裏的學生。”

她雙手攥拳放在胸口,從池莨跟扶手之間鉆了出去,飛奔向樓梯下的人。

池莨呆在原地,直到人群散盡才返回教室。他趴在桌子上,絲毫不顧班上其他同學在討論上午的作文題有多麽的難寫。

他沒看錯,絕對沒有看錯,她就是木子菁,只是皮膚白了,個子高了,頭發變得柔順了,嘴裏還是有奶糖甜甜的味道。就是想不明白,為什麽她沒有認出他來。難道真的是自己變化太大了?

還是說,池莨這個名字對她來說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過客。他落寞地看著窗外,清透的天空無雲無風,可他的心中卻狂風大起。

初三很快結束,高一開學那天,池莨一大早坐著公交來到學校報道,一大波的學生跟家長都聚集在榜單前看分班情況,他並不想湊熱鬧,去領了飯卡跟軍訓用品之後,在沒太多人的時候才過去看。

剛看了一分鐘,還沒找到自己的名字,一個小小的頭冒了出來,藍色毛絨發圈映入眼簾,她一行一行看去,最終眼神落到二班的一處,池莨隨著看過去,赫然寫著木子菁。

“方阿姨,溫叔叔,你們看,我跟哥哥都在二班。”木子菁愉悅地看向後面站著的人們。

一個婦女模樣的女人搭上她的肩,輕輕地揉了揉,說:“那以後你們兩個就能相互照應啦。樂樂,照顧好菁菁啊。”

“放心吧媽。”溫初楽拎著兩套軍訓用品,在她們後面答應著。

池莨悄然離開,在十幾米的地方看著他們,木子菁一直在看向身後那個男生,眼神不言而喻,她叫她阿姨,他叫她媽媽,青春的樣子挺美好的。

池莨抿嘴笑一下,轉身離開。

高中三年很安靜,交了一個朋友,畫了很多畫,跟木子菁在一個樓層,每天吃飯都可以看到她,看她吃米飯拌辣椒醬,吃家裏人帶來的雞爪雞翅,看她跟叫做哥哥的人一起上下樓梯,看她拿年級前幾名的獎項,看她跟徐寧,跟溫初楽,跟姜淮,去校外吃面。看她心情不好時喜歡自己在樓道裏趴著欄桿看天空,看她收到別的男生的情書之後交給溫初楽處理,看她的模板作文,看她蹦蹦跳跳地跟徐寧手拉手去小賣部。

她整個高中的靈動都被池莨看在眼裏,家裏加鎖的抽屜裏放著很多張關於她的畫。

朋友崔志凱說,你喜歡她為什麽不跟別的男生一樣寫情書表白。

池莨搖頭拒絕,說不想打擾她。

所以三年過去,池莨越來越熟悉她,而在木子菁的世界,早已經沒有池莨這個名字。

這三年裏,他畫了無數張畫,用自己的原名投了很多稿件,所以畢業的那年,他已經成了小有名氣的畫家,在媒體界也很出名,人們喜歡他的畫,追捧他,進入大學的最後一個暑假,他有一副風景畫賣到了國外,一時間名聲響徹國內外。

也正是這次的高調,讓他的那個平時在他面前平靜如水的繼母開始註意他,其實她本不用如此敏感,池家的繼承人非她的兒子池泉莫屬,但她不放心,池穆對他本來就不錯,最近池楊也開始在意他。池泉功課雖然都不錯,在池莨面前也是平平無奇的,她怕池家的董事們都接受他然後倒向他。

所以她設了一個局,讓池楊討厭他的局。

池莨在家裏本就少言寡語,臉部表情多以平淡為主,這已經讓池楊覺得這個孩子討厭他們,不親近他們,對他們有隔閡跟嫌隙。

高考成績出來之後,池莨跟崔志凱約著去網吧填報志願,途中,在網吧附近的一條大路上,一夥人攔住他,舉著木棍跟鋼管,把他逼近巷子裏,那時候社會上都是些不上學的學生在路上攔人要錢,池莨就把自己口袋裏的所有現金扔在地上,淡然地看著他們。

牛仔外衣的黃頭發小痞子不屑地一笑,歪頭示意,池莨就挨了打,木棍打在手臂上很疼,他反抗了幾次,奈何他們人多,還拿著武器,他架不住人多勢眾,慢慢地就被打到了墻角,他也知道這些人都是什麽路數,想著打一會拿了錢就會走了,自己還要去網吧報志願,為了不嚇到人,他護著頭跟臉,不讓關鍵位置受傷。

但是這時候,陳清梅跟池泉不知道為何出現了,池莨能感覺到她的假惺惺,卻沒感覺出來她撲在他身上後哭得梨花帶雨的偽裝。

中間池莨想把她推走,可是陳清梅兩只手緊緊地攥著他的胳膊,就像是為了讓自己挨打而來,那些人們的木棍跟鋼管如雨落下,他推不開,就這樣他們打了好一會,才有人報了警。

陳清梅傷得不重,主要的傷都在腿上,最後醫生的診斷是痊愈之後也不能再進行高幅度的動作,她是一個舞者,腿是她的利器,是她的依靠,現在這個依靠為了池莨沒了,報廢了。

她坐在輪椅上哽咽著對池楊說:“我今天帶著泉兒去商場買東西,誰知半途看到小莨被人毆打,那些人我也拉不開,就幫他擋著,我也沒想到小莨會招惹那些人,楊哥,你千萬不要怪小莨,我沒有腿不要緊的,他才剛剛上大學,以後還有大好前程。”

池楊嘆口氣,摸著她的手心疼地說:“可是你以後再也不能跳舞了,你管他幹嘛!他都十八了,原以為畫了些畫給家裏長臉,沒想到還是改不了頑劣的性子。”

他呵斥道,看了眼站在門口的池莨,繼續說:“上次開董事會還說考慮讓你進集團體驗一下,你竟然在外面如此招是惹非,凈幹些上不了臺面的事情,跟你媽一樣,讓人厭惡。”

池莨緊攥著拳頭,冷哼一聲說:“你清高,玩弄別人感情,讓人未婚先孕,你以為你是什麽好東西嗎?”

“你!”池楊暴怒道,臉上的青筋凸起,他踏著皮鞋穿過客廳走到池莨面前,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方姨聽到動靜走出來,看到此情此景,趕緊走過去查看池莨的臉,“你這孩子,怎麽池爺爺不在還敢跟爸爸這麽叫板,快向你爸爸道個歉。池總,你說這池爺爺不在,小少爺的事情還是得他親自來管。”

池楊皺眉,冰冷地對著方姨說:“你用我爸威脅我?”方姨瑟縮地搖搖頭。他又轉向池莨說:“別以為他看得上你,你就敢在這個家裏跟我這麽說話,是老子給了你生命,在老子面前你就得低頭。”

“行了。”池穆的聲音從大門後傳進來。“我才去國外幾天,你們父子倆又吵起來了?”

池楊走過去攙扶他,壓著火氣一臉無奈地說:“爸,您不知道......”

池穆一擺手說:“不用說了,我都知道了。不管怎麽說,他也是你兒子,說話的時候別總是貶低,留著池家的血,自然是比外姓人要懂得維護自家。”

陳清梅臉紅了一瞬,池楊張張嘴要反駁,池穆繼續說道:“清梅啊,既然事情已經變成這樣了,你放心吧,我跟池楊也不會虧待你,前段時間聽說你爸爸資金鏈出了點問題,這樣,讓池楊追加幾百萬投資,分公司的持股比例從我這裏分出來給你。你看怎麽樣啊?”他的語氣很溫柔,落在空氣裏卻很冰涼。

陳清梅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些,這是想用錢來結束,她爸爸那裏資金的確很緊張,而分公司的股份對她在池家集團站穩腳跟來說也很重要,這個老頭子還真是會往人的利益點上踩。

她尷尬地一笑,應了下來,“雖然我只是單純地想保護小莨,但既然爸這樣說了,我也不推辭了,謝謝爸。”

池穆笑著點點頭,攤手說:“這不就家和萬事興了,我從國外帶了點零食跟玩具,等泉兒下了游泳課,回來看見一定會開心的。”

“小方,”他手裏握著手杖,看向方姨,“什麽時候開飯?”

“馬上,您先坐會,還差一個湯。”方姨見這裏沒什麽事了,回了廚房。

池莨向池穆的方向頷首後,上了二樓。嘴角的血還在往外冒,他顧不上了,打開筆記本電腦報了志願。

其實他的成績可以去一個很好的一流大學,澄水市的美術學院雖然在全國排名也很靠前,專業度肯定比不上數一數二的學校。再加上他家裏的情況,遠離這裏才是最好的選擇。可他只有一個志願,就是澄水美術學院,報志願前有很多頂尖學校來挖他,他都不為所動。

他只有一個原因,在這裏可以看到木子菁。她是學霸,很多人都認識她,她報的志願也有很多人都知道。崔志凱說,要是他們傳的都是錯的,木子菁去了別的地方上大學,那他不就成了冤大頭了嗎,賭得太冒險了。

不過後來他賭贏了,他在澄水大學附近看到了她,拎著雙肩包,穿著碎花裙,踩著白色運動鞋,站在路邊等綠燈。

他騎著自行車,在路的左側看她,她的頭發長了,低頭發消息的時候落到了肩膀前,掩著半邊臉。

他太開心了,他只要能看見她就很開心。

就連藍色貨車撞過來的時候,他都在想要不要再冒一次險,去跟她要個電話跟微信。十字路口,藍天白雲,那是他離她最近的一次,她在昏過去之前看了他一眼,他的血流向她,在溫熱的地面上融合,在刺眼的陽光下幹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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