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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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最近也不知道是怎麽了,池莨總覺得周舟在偷看他,他端咖啡的時候,收拾桌子的時候,去後廚清理臟杯子的時候,總是有一股目光追隨著他,木子菁也是反常,在家裏還好,一到咖啡店兼職的時候,就對他愛答不理的裝高冷。

前段時間他帶著西瓜去買潔廁靈,西瓜總是在馬桶裏排便,又加上新換的狗糧吃不習慣,導致拉稀,家裏的衛生間每天都跟泡在化糞池裏一樣。

半路上,他看見街頭有一位老藝術家,豎著畫架,立了一個牌子,寫著人物速寫10元一張,他過去瞅了瞅,擺在旁邊的幾幅畫都很不錯,線條流暢清晰,人物情緒飽滿,很是吸引人。

池莨抱著西瓜坐下來,對正在削鉛筆的老藝術家說:“老人家,十元一副,我來兩副。”

老人放下有些卷刃的小刀,單手推推眼鏡,擺了一個請的姿勢,示意他可以擺姿勢了,池莨給西瓜調了個頭,坐直身子。

等待最是無聊,池莨跟他聊天。

“老師傅,您畫畫有幾十年了吧。”

老人只看了池莨一眼,便著手畫起了輪廓,一人一貓已見雛形,他沈著回答:“我不喜歡畫畫的時候有人打擾。”

池莨笑道:“您不會是對我有意見吧。”

“我向來如此。”老師傅說,手上的鉛筆一直未換,一筆畫天下,池莨貌似知道了他是誰,曾經在素描畫的貼吧裏聽說過一位低調的老畫家,以簡筆畫聞名,筆名煎蛋居士。

第一幅畫好之後,池莨把睡著的西瓜放在凳子上,老師傅開始畫第二幅。

池莨在一旁再次進入素描畫的貼吧,有人曾在街頭拍到過煎蛋居士的照片,雖然模糊,隱約中也能看得出來那個輪廓就是眼前這個老人。

他安靜地端詳他的畫,他拿著鉛筆,好似跟它融為了一體,西瓜的肖像在他手下栩栩如生,像是世界上的另一個西瓜。池莨拿手機拍了張照片傳給木子菁,問她好不好看,木子菁在圖書館寫專業課小論文,抽空誇了誇。

“好了。”老師傅把兩幅畫遞給池莨,池莨卷好,付了錢,抱起西瓜,向他頷首,“謝謝。”

老師傅再次拿起小刀,說:“以錢換物罷了。”

池莨微笑,轉身要走。

“等等,”老師傅叫住他,“看你跟我挺有緣,這支筆送你。”他把筆筒中最幹凈的一只鉛筆拿給他。鉛筆已經被削出了尖,露出來的木衣白凈光滑,看起來應該是還沒用過。

池莨靜了幾秒,接過,說:“這次真的要謝謝了。其實,我很喜歡您的畫,很有趣。”

老師傅點點頭。池莨走後,他拿出壓在屁股底下的雜志,翻開一頁,半個版面印著一個爆紅的年輕畫家的簡介。看了會,他自言自語道:“還真的是你,楊開心。”

冬季來的好像很快,夏日的蟬鳴還沒散去,微雪裹挾著東風,肆虐地侵擾著澄水市,木子菁調高店裏的空調溫度,身上只穿了一件毛衣,看著單薄的很。

“池莨,幫我開一下。”周舟拿著一瓶黃桃罐頭,擰了很久都沒開。

池莨接過來,右手稍微一用力就開了。

“謝謝。”周舟嬌羞地說。

程仁安在一旁打趣道:“周舟,我就在你邊兒上,你怎麽舍近求遠,去找了池莨。”

被拆穿的周舟有些慌亂,又暗暗地開心,她既不想讓池莨發覺,又想讓他知道她的心思。她故作惱火地說:“程老板,店裏還有那麽多訂單沒做,你不去做幹嘛多管閑事。”

池莨也是直男無疑,說:“周舟姐,這種瓶子用勺子就能撬開,木子菁都能開,你也可以的。”

木子菁一陣冷汗,這種時候把她扯進來幹嘛,周舟臉上一陣紅,咬著嘴唇跑進後廚,木子菁白了池莨一眼,追過去,跟周舟說:“周舟姐,你別理他,他就是喜歡過嘴癮,你下次讓他幫你開他還是會開的。”

周舟把黃桃盛出來,撅著的嘴沒放下來:“你不用安慰我,他不喜歡我我知道。子菁,我問你個問題。”

“嗯,你問。”

“你喜歡池莨嗎?”周舟看著她,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木子菁被問住了,這突如其來的問題,“你怎麽會這麽問?”

周舟靠在不銹鋼臺子上,攪動手指,說:“你們兩個不是住在一起嗎。”

“你是介意這個啊,”木子菁說,“你忘啦,我有男朋友啊,你要是很喜歡池莨,你就去追嘛,不用介意我的。”

“真的嗎?”周舟問。

木子菁說:“是啊,我們住在一起,但他跟誰談戀愛是他的自由,跟我沒什麽關系的。”

周舟笑起來,拉著木子菁的手說:“那就好。”

後來有事沒事的,木子菁就遠離著池莨,沒有刻意的給他們創造機會,但也避免再跟池莨有過多的接觸,起碼在周舟面前是這樣。

周舟在得到木子菁的那幾句話之後,便開始了赤裸裸地追求,池莨不是傻子,他感覺得到,最初他想用疏遠跟不回應讓她知難而退,但周舟心意決絕,只當他是被自己嚇到了,他退意更勝,她攻勢更猛。

周舟給他帶早飯,池莨說在家裏吃過了。

周舟幫他解圍裙,池莨跑回男更衣室硬脫。

周舟約他看電影,池莨說要回去給西瓜餵食。

後來周舟去家裏找他,池莨坐在陽臺上畫畫。

自從讓老師傅畫了肖像回來後,池莨就開始畫畫,他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會的這項技能,但接觸畫紙後就跟畫了很久一樣熟稔,開始木子菁還覺得他就是當興趣,在他給一本雜志投了插畫的稿被采用之後,兩個人都開始認真起來。池莨給自己買了畫架跟畫畫使用的電子工具,晚上沒事的時候就畫畫。

西瓜長大了許多,也淘氣了,不愛在自己的窩裏睡覺,晚上經常偷偷鉆進池莨或木子菁的床上睡,就有一天晚上西瓜去了池莨的床上,半夜西瓜醒了無聊,把池莨的被子給叼到了地上,離小區供暖還有幾天,屋裏自然是冷的,第二天池莨就被凍感冒了。

上午木子菁沒課,留在家裏給他做了點白粥,別的菜不會,熬點粥只要不糊就好。池莨吃了藥睡了一上午,中午方蘭芬給他送了午飯,下午好容易精神了點,就坐在陽臺上畫畫。

周舟當然不會放過這絕佳的好機會,來之前她就想好了,下午就跟他直說,在她的認知裏,沒有女朋友的男生,對自己有好感的女生百分之七八十是不會拒絕的。

她拿著保溫桶,穿著紫粉色的裙子,化著精致的妝,敲開了木子菁家的門。

池莨在心底是有點反感的,他不喜歡周舟,平時也只拿她做同事,隨著木子菁喊她一聲周舟姐。到她連結婚穿什麽樣的婚紗都想到的時候,池莨還沒有搞明白她到底為什麽會喜歡上他。

周舟換上一次性拖鞋,把保溫桶放到餐桌上打開,很是溫柔地說:“我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就給你做了點面,手搟面,很好吃的,你要不要嘗一點。”

“不用了,我中午吃過了。”池莨說,他坐在沙發上,在想該怎麽跟她說拒絕的話,說重了怕影響今後的同事感情,說輕了又怕她不死心。

“那我給你放冰箱吧,你晚上熱熱吃,你感冒了晚上肯定沒力氣做飯的,子菁這種嬌生慣養的,肯定不會照顧你。”周舟邊說邊自來熟地去廚房拿碗。

池莨皺眉,去廚房攔下她,話語裏有些氣,“木子菁不是嬌生慣養的,她吃了很多苦。而且我不需要她照顧我。”

周舟停下動作,站在原地,氣氛降到冰點,心裏的猜測變成了事實,周舟說:“原來你真的一直都喜歡子菁,可是她有男朋友啊,你再喜歡她你們也不可能在一起,池莨,你不要叫我周舟姐,可以嗎?給我一個機會吧,不要只把心思放在一個人身上了,我會對你很好的。”

“我想我的態度已經能夠給你說明了,周舟姐,我之所以不明著拒絕,就是怕以後見了面尷尬,讓木子菁夾在中間也為難。”池莨說,他語氣很決然,周舟眼眶瞬間紅了,兩只手握緊拳頭,她很傷心,卻沒有退縮。

她第一次見到池莨,印象只是愛穿衛衣的清爽少年,然而從她被男友劈腿時池莨安慰她,說她溫柔,為了讓她吃飯打趣她說不吃飽飯沒力氣遇不到好男人,再到跟前男友對峙他進來擋下那把刀,她對池莨的感覺就全變了。她覺得池莨帥氣,勇敢,有擔當,幽默,肯定是一個可以保護她的好戀人。

周舟不是一個才學兼備的人,沒有遠大的志向,容易滿足,在簡單單純的人生道路上走的順順當當,幾乎沒有一絲坎坷,奈何在追求自己喜歡的人這件事上,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挫敗。

她哭著跑走,保溫桶沒拿,連鞋都沒換。

木子菁一回家看到女式皮鞋,看到綠色的保溫桶,還有在陽臺拿著筆卻沒動的池莨,聰明如她,不用動腦就知道發生了什麽。

第二天她把鞋給周舟送去,只知道表面的她遭到了周舟的冷落,周舟把鞋扔進垃圾桶,很多天都沒跟木子菁說過一句話,程仁安看不下去,找她談話也談不出個什麽,說到底還是她自己的隱私,作為老板,也沒有權利在她不願意說的情況下逼她。

木子菁見她對自己愛答不理,只當她是遭到了拒絕心情不好,也沒在意,想著過段時間就會好了,學校這邊又臨近期末,沒有太多的閑心放在這上面,池莨倒是什麽事也沒有,該上班就上班,該畫畫便畫畫。

高漸羽大四需要修的課程全都結束了,他在澄水市找了一家外企做翻譯助理,每天也很忙,兩個人只有晚上的時候聊聊天,周六日不加班不學習的時候出去約會。

至於溫初楽跟苗星橙,學校再大,也總有相遇的時候,溫夏依舊不理他們,想著以後大概率會成為一家人,木子菁很誠心誠意地主動跟他們打招呼,溫初楽沒什麽,苗星橙看見她還是會有一絲尷尬。可能不管是否說開,她跟溫初楽在一起過的事實不可能磨滅,苗星橙介意也情有可原,所以在他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木子菁從不停留,招呼一下就很快離開。

沒有時間回溫家的時候,溫叔叔跟方阿姨輪番來給他們送飯,兩個人都快要退休了,工作不忙,方阿姨說以後她就圍著他們這些孩子轉了。

日子平靜如水,但上天貌似看不得人們普通且順暢的生活,在雪後的一個周五,木子菁跟池莨在小區門口吃完面後回家,準備給西瓜洗個澡,下午帶它出去玩在雪地裏滾了很久,身上的泥都結塊了。

剛到單元門口,就看見西瓜趴在走廊裏,木子菁跑過去抱起它,發現它的鼻尖有血,兩個人一驚,忙跑回家,門鎖被人砸開,整個客廳就跟被打劫了一樣,沙發墊跟餐桌上的東西都散落在地上,木子菁的臥室門口還有幾個空玻璃酒瓶。

“這是真的進賊了。”池莨拿起手機就要報警。

臥室裏傳出一陣鼾聲。

木子菁打斷要撥號的池莨,走到臥室門口,門開著一條縫,她望過去,一個穿著煙灰色上衣,洗得褪色的藍黑色褲子的瘦削男人半躺在床上,池莨站她身後,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個男人寸頭,胡子拉碴,黝黑的臉上露著潮紅。

木子菁輕輕地關上房門,一言不發地退出客廳,池莨隱約猜出來了,他撿起扔在門口的幾本書,便簽紙被書壓的有點褶子,他鋪開來,是上次他給木子菁送書時寫的生日快樂。

他把書整理好放回自己的那間小臥室,抱著西瓜出門尋木子菁。

木子菁就坐在小區門口的公交站,盯著對面的一家開了很久的小型超市發呆。

池莨什麽都沒說,陪著她一起坐著。半晌,她擡手指著那家超市說:“池莨,你還記得去年春節那幾天,我們去那個超市買奶糖跟瓜子嗎?”

“當然。”池莨記得,木子菁說她從小就愛吃那裏的奶糖。

“我十歲左右的時候吧,家裏沒鹽了,我去那裏買鹽,貨架的第二排就放著用紙包著非常精致的糖,那種糖我只在學校裏吃過一次,是小寧給我的,當時覺得特別好吃,我就站在貨架前,死死地盯著它,我拿了三塊錢,一袋鹽兩塊五,還剩下五毛,剛好夠買三顆糖。”

“我當時就想啊,我買三顆,爸爸一顆,媽媽一顆,我自己一顆,多好。”

“然後我就買回家了,回家之後我把糖遞給爸爸,原以為他會誇獎我,說我是一個好孩子,買好吃的還記得想著父母,縱使在他們那裏我沒有得到過一個好眼神,我多傻,我以為我更懂事一點,更乖巧一點,他們就不會因為我是個女孩而不喜歡我。我站在爸爸身邊都要笑了,然而換來的,是他大聲的斥責,還有坐在沙發上正在塗指甲油冷漠的媽媽。”

“那天的三顆糖我一個都沒有吃,攥在手裏都化了,糖水順著糖衣流出來浸了我滿手,直到小寧從她家裏給我帶來晚飯。是她掰開我的手,把那三顆糖扔進了垃圾桶。”

“後來我住進了溫家,方阿姨經常給我買糖,在家裏沒有滿足的欲望在溫家都得到了,我幾乎每天都在吃糖,導致我初中時候經常蛀牙,可難看了。我在溫家生活的很好,銅墻鐵壁,風雨不入。在溫家的那幾年,我偶爾也會路過這裏,這家超市一直在。從春到夏,到秋,再到冬。”

“夏蟲不語冰,夏蟬不知雪。所以池莨,你看,我以為一切都過去了,原來有些東西,永遠都不會改變。”

池莨看著她,滿眼心疼。他真的很想帶她走,卻不知道該去哪裏,因為他的身後,同樣是一片沼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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