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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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相遇
游戲艙內，虛擬現實頭盔阻絕了一切光亮，周圍寂靜無比，意識漸漸回歸，楚今感覺身體像是被困在牢籠之中，甚至自己也無法操控她。不知過了多久，力量終於恢覆些許，游戲艙內的設備發出了悅耳的音樂，眼前的屏幕上顯示著身體的各項數值。
少女按下按鈕，頭盔從兩側打開，楚今直起身子時感覺腿都有些軟，實在太久沒有活動了，如果不是因為放足了營養補充劑在註射器裏，身體情況一定會更差。
這一次退出游戲，楚今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放松，身上壓著的責任終於被卸掉，似乎連心情都好了不少，游戲艙內的機械音仍舊喋喋不休的匯報著游戲期間身體機能的變化，楚今聽都沒有聽，強行開啟了艙門。
很餓啊。
可是家裏也只有營養液，智能機器人識別到主人的聲音，立刻滴滴答答的滾動過來，楚今從它的儲藏箱內拿出一瓶披薩味的營養液，咬開蓋子就往嘴裏灌，溫熱的湯液湧入食道，讓人心底生出一種喜悅，或許是心理作用，楚今總覺得虛弱的感覺減輕了不少。
她一邊拿著營養液的袋子一邊向落地窗走去，腳掌踩過毛茸茸的地毯，溫暖舒適，少女隨意地在玻璃上按了幾下，原本如同屏幕一般的墻壁忽然變成透明的窗戶，太陽還未完全升起就染紅了雲彩，明媚的光照亮少女的臉頰，放眼看去，仍舊高樓林立，楚今突然有些恍惚，總有種還未退出游戲的感覺。
然而向遠處望去，城市邊緣的“貧民窟”卻絕不是《賽博公約》這個理想國度會出現的地方，那片區域居住著下等公民，楚今曾經所住的公寓就在那附近，那裏像是被科技拋棄的地方，充滿了血腥與暴力，常有反抗，也總被無情壓制。
而與它遙遙相望的金色建築群是城市的政治與經濟的中心，首腦大樓、調查局、聯邦部門都在此街區。這個時期，權力與科技處於至高無上的地位，資本派掌握著各類科技，與至高無上的權力對峙，卻又一同守護著共同的利益。
《賽博公約》因不平等而誕生，帶著無數人的期盼，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今生科技是第一個實現虛擬現實技術的公司，不僅僅是生活不容易的玩家在意，資本家與高層同樣關註。
然而它最終卻成為了犯罪的搖籃。
說起來有些唏噓，作為局中人，楚今只能輕嘆一口氣，門口櫃子上的白瓷罐仍舊安安靜靜地立在相框前，家人們的笑容在照片中凝固，其實她們一家都是執著的人，媽媽是個理想主義者，總是執著於建立新的社會，爸爸是個頭腦聰慧的商人，沒有他的執著，《賽博公約》就無法成型，哥哥也是執著的人，他強行把一切責任歸到自己身上，從不願意讓妹妹跟他一起趟渾水。
楚今也是如此，在不知不覺中為自己攬下很多麻煩，執著地要去對每個人負責，最後又成為了許多人的執念。
一切執著造就了這個結局。
……
簡單的收拾了一下自己，把頭發吹幹後楚今立刻打開了手環，界面映在眼前，最權威的新聞網站安安靜靜、冷冷清清，並沒有報道出有關《賽博公約》的一點信息，就連自己搜索也會顯示消息不存在，看到這個楚今就知道有人在封鎖消息，她沒有想太多，等體力恢覆後就換了身衣服打車去了今生科技公司。
依舊是那個熟悉的自動門，原本總是播放著《賽博公約》宣傳片的屏幕已經被關閉，員工早也都被遣散，黃黑相間的警戒線圍了一圈，楚今沒有在意，頭也沒低，直接越了過去。
實驗室內，西裝革履的調查員看著巨大的電腦記錄數據，楚今快速穿過工作臺，竟然沒有一個人發現她的存在，直到楚今走到了休眠室的門口。
“女士，你不能進。”勸阻她的調查員並不認識楚今，但卻又覺得不會有人敢硬闖進來，所以只是客氣的將她攔下，眼睛不斷地打量著。
楚今也不想為難打工人，勾了勾嘴角剛想冒充成工作人員，就聽見休眠室內一陣嘈雜，門口那人眉頭一皺，跟楚今說了聲“抱歉”後轉身向內走去，少女見狀不動聲色地跟在了他身後。
混亂的源頭是一個皮膚蒼白的少年，只是一個側臉楚今就能認出這是她的哥哥，只見楚酌掙脫開身旁試圖攙扶他的醫生，情緒頗為激動地往外走去，可是剛一擡頭，想見的人就在眼前。
“小今？”
還沒等楚今回答，他便將妹妹抱在懷中，在《賽博公約》的最後，他虛弱到失去意識，可醒來後並不是終於結束後的解脫，更多的是對妹妹的擔心，按照常理來說，主神本體爆炸，登出系統被毀，他根本不可能離開游戲。
除非……一想到某種可能，他就渾身發冷，還好妹妹就站在她面前，這一刻，楚酌才真正的放松下來。
楚今並沒有搞清楚哥哥為何如此激動，只是下意識輕撫著他的背，像往常楚酌安撫自己一樣安撫他，可漸漸的，少女感覺肩頭越來越重，對方似乎把重量全部壓在了她身上。
“哥？”楚今輕喚一聲，側頭看向他的臉。
睡著了。
“抱歉，他的身體現在很虛弱。”醫生見狀連忙手忙腳亂地將楚酌搬到休眠室內的床上，身旁有人撥響了呼叫手環，不知道再與誰通話。
“放心，我們是政署派來的醫生，負責《賽博公約》受害者的康覆工作，患者都會被擊中安置在中央醫院。”
和楚今這種半道進入的不一樣，內測玩家在游戲內這麽久，大多數玩家身體指標都會極速下降，體質弱一點的更有可能醒不過來，集中治療除了提供醫療資源外，更能控制輿論發酵，政府這次的確做的沒有漏洞。
調查局的人權限高不過政署的直接下發的指令，也阻止不了醫生將楚酌轉移，得知這點，楚今的心也放了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楚今時不時會去醫院探望哥哥，不過他進入游戲的方法對身體的消耗很大，到現在還沒有醒。此外楚今比以往都關註新聞賬號，或許是該處理的已經處理，《賽博公約》事件也被報道出來，雖然大部分人都活了下來，但死去的數量也不少，相關部門專門為此辦了一場追悼會，為這些逝去的生命哀悼。
某日清晨，楚今在網絡上發現了一個論壇，名叫“賽博生存指南”，似乎是《賽博公約》的玩家建立的，審核制，只有輸入自己游戲名稱，才有機會進入，楚今覺得新奇，發送申請後便沒再管過。
當天下午，調查局來了消息。
兩點半，楚今出現在了局長辦公室門口，這次的傳喚十分緊急，又沒說出原因，她總覺得沒什麽好事，剛要敲門，裏面就出現了激烈的爭吵聲。
“臭小子！你忘了是誰把你養到這麽大，把你從那垃圾堆裏救出來？”局長的聲音依舊牛叫一樣低沈粗重，他用力拍著桌子，再次補充道：“想卸任，門都沒有！”
隨後一個不摻雜任何感情，略顯冷淡的聲音從門縫中擠了出來，“您的恩情，我自認為已經報答完了。”
這句話似乎刺激到了局長，他連說四五個“好”後大吼一聲：“滾！”緊接著楚今就聽到瓷器被摔爛的聲響，由於實在想聽清他們在吵什麽，楚今靠得很近，那茶具被砸到門上時，給少女震得一激靈。
還未回神，面前的門突然被打開，一個寬厚的胸膛措不及防地出現在楚今面前，少女連忙後退幾步，擡起頭剛想解釋這場“意外”，就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段知亦似乎也有些錯愕，楞在原地足足五秒，才想起來自己是準備要離開的。
“哦，你來了。”局長的聲音從段知亦身後傳來，楚今聽到後立馬將頭探過去，擦著段知亦的肩膀從他身邊走過。
剛進去，門就自動關閉，局長手一擺，示意楚今坐下，柔軟的沙發座椅卻根本無法讓人做得安心，少女面無表情地看向局長，對方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屋內的清潔機器人“嗡嗡嗡”的開始行動，將碎茶杯一點一點的收走，大約過了一分鐘，局長才擡起頭。
“楚小姐，希望你能配合我們的工作。”
“我為什麽要配合？”
楚今向後一靠，學著他的姿勢回答著，《賽博公約》剛發生異常時，她就被叫到調查局過一次，那時候父親獨自做了最後一場“手術”，將意識全部覆制到游戲之中，被發現時身體上插滿了管子，早已失去生命體征許久，而屍體卻被調查局看管，楚今甚至沒有看到父親最後的模樣，只收到了一罐骨灰。
利己、獨裁、虛偽，局長的行事方式可以用這幾個詞語概括，眼下更是表現的淋漓盡致。
“不想配合？據我們潛入游戲調查的人員所描述，你的哥哥似乎也害了不少人啊。”
如果調查局想通過輿論毀掉一個人，那不管那人是否做過壞事，都一定會被萬人唾棄，而段知亦之前也透露過，調查局安排了不少人進入《賽博公約》，基本都留在了星期三，他們所了解的東西比普通玩家更多，想到這兒楚今擡眼問道：“……你想要什麽。”
“全息引擎技術的芯片，在你手裏吧。”
“你覺得我會給你？”
“你一個小姑娘，要這個有什麽用，我們政府自然會利用虛擬現實技術幫助全社會，醫療健康領域、心理疾病治療、教育領域，它能幫助更多人類，只用來做游戲，未免太大材小用了。”
他說的話，從楚今的左耳流到右耳，一個字都沒信。其實如果真如局長所說，幫助人類，那交給他也不是不行，只不過全息引擎的技術，如同火藥，能絢爛綻放，也能奪人性命。
今日的談話顯然沒有結果，不過楚今並沒有完全拒絕，她不想讓哥哥背負不屬於他的罪名。楚今離開時，腦子裏想得也全是這件事，走廊的陽光很閃，她微瞇著眼向前走，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叫她。
“小今。”
段知亦並沒有離開，從與少女對視的第一眼，他就能確定，面對著自己的人，就是小今，是真真實實，不是存在於游戲裏的小今，那一秒，他腦中一片空白，回過神來，只有一扇門擋在眼前。
楚今看到他略顯疲憊的模樣後，唇角微微翹起，走上前故作好奇地問道：“你是哪位？”
“……”
整個走廊只剩下沈默，段知亦說不出自己此刻的心情，說委屈倒也不至於，他只是怪自己沒有在人家心裏留下更深的印象，不過游戲和現實的人多少有些區別，認不出也合理。
也合理，也合理，段知亦越想越覺得酸澀，怕自己在楚今面前失態，他直接轉過身朝大門的方向走去，本來還在嬉皮笑臉的楚今見他表情不對，剛要說話就見段知亦就一聲不吭地往外走。
“生氣了嗎，別生氣。”楚今一邊追一邊扯住他的衣角，“我認出你了，第一眼就認出來了！”
都快走出去了，段知亦才突然停下步子，楚今差點撞在他背上，剛要開口再說幾句軟話，她就被擁進了懷中，段知亦俯身抱住楚今，將頭壓在她的頸窩處，連綿的呼吸讓少女感覺癢癢的。
楚今張開手回抱住對方，他的頭一直蹭來蹭去，像是什麽大型犬一樣，溫暖且充滿安全感。
“感覺你比游戲裏要瘦一點。”
楚今在他耳邊吶吶自語，在游戲裏太久難免會瘦一些，要知道正常人這時候還在醫院療養，段知亦已經到公司上班順便提出了辭職。
“會練回去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相見來的太難，就舍不得分開，不知擁抱了多久，直到走廊盡頭響起腳步聲，段知亦才施舍過去一個目光。
“段知亦！！你怎麽在這？上面在找你！”
秦方遠著急忙慌地從會議室走來，由於段知亦身材高大，他甚至一開始還沒看到他懷裏有個人，靠近了才發現異常。
“你是楚今吧？怎麽會在這？”秦方遠“嘖嘖”兩聲打量了一下少女，又悄摸摸地湊到她跟前說道：“老段還托我從系統裏找你的聯系方式，拜托，我們調查局的系統是用來做這種不合規的事嗎？”
“閉嘴。”
段知亦的話在此時並沒有任何威懾力，秦方遠繼續說著：“對了！周末有個聚會，你們去不去？”
“什麽聚會？”段知亦沈著臉問道。
“你不會沒加入論壇吧！太老土了，朋友。”他擡起手環剛想科普，猛然看到上面的消息，這才想到自己的正事，側頭對著楚今說：“你們以後再聊，我先把段知亦借走了！”
看來調查局還是很忙碌的。
……
時間依舊繼續，幾天後，楚今獨自去了之前喜歡的餐廳吃飯，美味的食物還散發著熱氣，浮空電視屏在播放著新聞頻道，恰巧講述的是《賽博公約》事件，記者去了中央醫院采訪了玩家，其中一位被采訪者的聲音很熟悉，楚今擡起頭好盯著看了半天，好像是孟琛。
記者：“請問你的身體如何？”
孟琛：“還不錯。”
記者：“那麽可以請問一下，在《賽博公約》內有沒有遇到什麽驚險的事情？”
孟琛低頭想了想：“當然有啊，簡直是一輩子難忘。”在記者期待的眼神下，他微微一笑，手指比出了一個三，“這個價錢，我可以全部告訴你，再加一倍告訴你積分榜第一名的全部小道消息，包括平常愛吃什麽哦。”
記者：“……”
看著自己手中的炒面，楚今心想：不愧是情報販子孟琛，在哪裏都是這副做派。
回家時，楚今走在小路上，夕陽西下，染紅了柏油馬路，兩側綠意盎然，墻壁上攀爬的風鈴蔓散發的清香令人心安。楚今想起了之前想要加入的論壇，打開手環，自己的申請早就已經被同意，私信界面連著刷新出來了好幾十條。
最上面的是梅靈的名字，是一封邀請函，似乎是秦方遠說的那個聚會，她重覆發了十三遍，這才能出現在界面最上方。
就在第十四封又發出的時候，楚今連忙回覆：“我看到了！”
跟她聊好後楚今又連著填加了不少好友，另一個秒回的就是葉晴陽，她似乎很興奮，也不管楚今有沒有在看，一股腦地往外發著她知道的八卦消息，什麽蔣兆是個剛畢業的學生，最近連手環都被沒收了，梅靈跟政署統合部某個大人物是親戚關系，褚渝和褚望在下等城區惡名昭著，齊添似乎是邊緣區起義者的領頭人物，薛一準搞垮了中央醫院的電力系統，沒錢賠付，差點被抓進去。不過消息有真有假，具體怎樣就不得而知了。
正當楚今看得應接不暇時，一個陌生的id給她撥打了一通電話，接通後才發現是段知亦。
“怎麽知道我號碼的？不會還是做了違規的事吧。”
少女迎著夕陽向前走，嘴上帶著淺淺的笑意，微風吹起，她卷翹的頭發迎風飛揚。
“我已經不在局裏了，違規的不是我。”
看來違規的是秦方遠了，楚今剛想感嘆他離職的速度，就聽到對方又說一句：“周末，一起去。”
“邀請你了嗎？”
“沒有，但想見你。”
楚今隱約覺得他話裏有話，但卻沒有過多的猜測和逼問，因為她知道，他想說的與自己想說的是一件事。
馬路上，紅燈亮起，緊急剎車的聲音伴隨著汽車的鳴笛，世界似乎十分吵鬧。
“一起去，我也想見你。”
喧囂又如何，話總會被想聽到的人聽到，一切嘈雜聲都被溫柔隔絕，萬物變得輕盈。此刻，少女的皮膚上全是風與陽光的味道，楚今站在那兒，將手環往耳邊靠近，呆呆地楞在原地，忽然覺得，她沒有一刻比現在更期待未來。
夕陽落下，滿天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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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戲艙內，虛擬現實頭盔阻絕了一切光亮，周圍寂靜無比，意識漸漸回歸，楚今感覺身體像是被困在牢籠之中，甚至自己也無法操控她。不知過了多久，力量終於恢覆些許，游戲艙內的設備發出了悅耳的音樂，眼前的屏幕上顯示著身體的各項數值。
少女按下按鈕，頭盔從兩側打開，楚今直起身子時感覺腿都有些軟，實在太久沒有活動了，如果不是因為放足了營養補充劑在註射器裏，身體情況一定會更差。
這一次退出游戲，楚今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放松，身上壓著的責任終於被卸掉，似乎連心情都好了不少，游戲艙內的機械音仍舊喋喋不休的匯報著游戲期間身體機能的變化，楚今聽都沒有聽，強行開啟了艙門。
很餓啊。
可是家裏也只有營養液，智能機器人識別到主人的聲音，立刻滴滴答答的滾動過來，楚今從它的儲藏箱內拿出一瓶披薩味的營養液，咬開蓋子就往嘴裏灌，溫熱的湯液湧入食道，讓人心底生出一種喜悅，或許是心理作用，楚今總覺得虛弱的感覺減輕了不少。
她一邊拿著營養液的袋子一邊向落地窗走去，腳掌踩過毛茸茸的地毯，溫暖舒適，少女隨意地在玻璃上按了幾下，原本如同屏幕一般的墻壁忽然變成透明的窗戶，太陽還未完全升起就染紅了雲彩，明媚的光照亮少女的臉頰，放眼看去，仍舊高樓林立，楚今突然有些恍惚，總有種還未退出游戲的感覺。
然而向遠處望去，城市邊緣的“貧民窟”卻絕不是《賽博公約》這個理想國度會出現的地方，那片區域居住著下等公民，楚今曾經所住的公寓就在那附近，那裏像是被科技拋棄的地方，充滿了血腥與暴力，常有反抗，也總被無情壓制。
而與它遙遙相望的金色建築群是城市的政治與經濟的中心，首腦大樓、調查局、聯邦部門都在此街區。這個時期，權力與科技處於至高無上的地位，資本派掌握著各類科技，與至高無上的權力對峙，卻又一同守護著共同的利益。
《賽博公約》因不平等而誕生，帶著無數人的期盼，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今生科技是第一個實現虛擬現實技術的公司，不僅僅是生活不容易的玩家在意，資本家與高層同樣關註。
然而它最終卻成為了犯罪的搖籃。
說起來有些唏噓，作為局中人，楚今只能輕嘆一口氣，門口櫃子上的白瓷罐仍舊安安靜靜地立在相框前，家人們的笑容在照片中凝固，其實她們一家都是執著的人，媽媽是個理想主義者，總是執著於建立新的社會，爸爸是個頭腦聰慧的商人，沒有他的執著，《賽博公約》就無法成型，哥哥也是執著的人，他強行把一切責任歸到自己身上，從不願意讓妹妹跟他一起趟渾水。
楚今也是如此，在不知不覺中為自己攬下很多麻煩，執著地要去對每個人負責，最後又成為了許多人的執念。
一切執著造就了這個結局。
……
簡單的收拾了一下自己，把頭發吹幹後楚今立刻打開了手環，界面映在眼前，最權威的新聞網站安安靜靜、冷冷清清，並沒有報道出有關《賽博公約》的一點信息，就連自己搜索也會顯示消息不存在，看到這個楚今就知道有人在封鎖消息，她沒有想太多，等體力恢覆後就換了身衣服打車去了今生科技公司。
依舊是那個熟悉的自動門，原本總是播放著《賽博公約》宣傳片的屏幕已經被關閉，員工早也都被遣散，黃黑相間的警戒線圍了一圈，楚今沒有在意，頭也沒低，直接越了過去。
實驗室內，西裝革履的調查員看著巨大的電腦記錄數據，楚今快速穿過工作臺，竟然沒有一個人發現她的存在，直到楚今走到了休眠室的門口。
“女士，你不能進。”勸阻她的調查員並不認識楚今，但卻又覺得不會有人敢硬闖進來，所以只是客氣的將她攔下，眼睛不斷地打量著。
楚今也不想為難打工人，勾了勾嘴角剛想冒充成工作人員，就聽見休眠室內一陣嘈雜，門口那人眉頭一皺，跟楚今說了聲“抱歉”後轉身向內走去，少女見狀不動聲色地跟在了他身後。
混亂的源頭是一個皮膚蒼白的少年，只是一個側臉楚今就能認出這是她的哥哥，只見楚酌掙脫開身旁試圖攙扶他的醫生，情緒頗為激動地往外走去，可是剛一擡頭，想見的人就在眼前。
“小今？”
還沒等楚今回答，他便將妹妹抱在懷中，在《賽博公約》的最後，他虛弱到失去意識，可醒來後並不是終於結束後的解脫，更多的是對妹妹的擔心，按照常理來說，主神本體爆炸，登出系統被毀，他根本不可能離開游戲。
除非……一想到某種可能，他就渾身發冷，還好妹妹就站在她面前，這一刻，楚酌才真正的放松下來。
楚今並沒有搞清楚哥哥為何如此激動，只是下意識輕撫著他的背，像往常楚酌安撫自己一樣安撫他，可漸漸的，少女感覺肩頭越來越重，對方似乎把重量全部壓在了她身上。
“哥？”楚今輕喚一聲，側頭看向他的臉。
睡著了。
“抱歉，他的身體現在很虛弱。”醫生見狀連忙手忙腳亂地將楚酌搬到休眠室內的床上，身旁有人撥響了呼叫手環，不知道再與誰通話。
“放心，我們是政署派來的醫生，負責《賽博公約》受害者的康覆工作，患者都會被擊中安置在中央醫院。”
和楚今這種半道進入的不一樣，內測玩家在游戲內這麽久，大多數玩家身體指標都會極速下降，體質弱一點的更有可能醒不過來，集中治療除了提供醫療資源外，更能控制輿論發酵，政府這次的確做的沒有漏洞。
調查局的人權限高不過政署的直接下發的指令，也阻止不了醫生將楚酌轉移，得知這點，楚今的心也放了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楚今時不時會去醫院探望哥哥，不過他進入游戲的方法對身體的消耗很大，到現在還沒有醒。此外楚今比以往都關註新聞賬號，或許是該處理的已經處理，《賽博公約》事件也被報道出來，雖然大部分人都活了下來，但死去的數量也不少，相關部門專門為此辦了一場追悼會，為這些逝去的生命哀悼。
某日清晨，楚今在網絡上發現了一個論壇，名叫“賽博生存指南”，似乎是《賽博公約》的玩家建立的，審核制，只有輸入自己游戲名稱，才有機會進入，楚今覺得新奇，發送申請後便沒再管過。
當天下午，調查局來了消息。
兩點半，楚今出現在了局長辦公室門口，這次的傳喚十分緊急，又沒說出原因，她總覺得沒什麽好事，剛要敲門，裏面就出現了激烈的爭吵聲。
“臭小子！你忘了是誰把你養到這麽大，把你從那垃圾堆裏救出來？”局長的聲音依舊牛叫一樣低沈粗重，他用力拍著桌子，再次補充道：“想卸任，門都沒有！”
隨後一個不摻雜任何感情，略顯冷淡的聲音從門縫中擠了出來，“您的恩情，我自認為已經報答完了。”
這句話似乎刺激到了局長，他連說四五個“好”後大吼一聲：“滾！”緊接著楚今就聽到瓷器被摔爛的聲響，由於實在想聽清他們在吵什麽，楚今靠得很近，那茶具被砸到門上時，給少女震得一激靈。
還未回神，面前的門突然被打開，一個寬厚的胸膛措不及防地出現在楚今面前，少女連忙後退幾步，擡起頭剛想解釋這場“意外”，就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段知亦似乎也有些錯愕，楞在原地足足五秒，才想起來自己是準備要離開的。
“哦，你來了。”局長的聲音從段知亦身後傳來，楚今聽到後立馬將頭探過去，擦著段知亦的肩膀從他身邊走過。
剛進去，門就自動關閉，局長手一擺，示意楚今坐下，柔軟的沙發座椅卻根本無法讓人做得安心，少女面無表情地看向局長，對方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屋內的清潔機器人“嗡嗡嗡”的開始行動，將碎茶杯一點一點的收走，大約過了一分鐘，局長才擡起頭。
“楚小姐，希望你能配合我們的工作。”
“我為什麽要配合？”
楚今向後一靠，學著他的姿勢回答著，《賽博公約》剛發生異常時，她就被叫到調查局過一次，那時候父親獨自做了最後一場“手術”，將意識全部覆制到游戲之中，被發現時身體上插滿了管子，早已失去生命體征許久，而屍體卻被調查局看管，楚今甚至沒有看到父親最後的模樣，只收到了一罐骨灰。
利己、獨裁、虛偽，局長的行事方式可以用這幾個詞語概括，眼下更是表現的淋漓盡致。
“不想配合？據我們潛入游戲調查的人員所描述，你的哥哥似乎也害了不少人啊。”
如果調查局想通過輿論毀掉一個人，那不管那人是否做過壞事，都一定會被萬人唾棄，而段知亦之前也透露過，調查局安排了不少人進入《賽博公約》，基本都留在了星期三，他們所了解的東西比普通玩家更多，想到這兒楚今擡眼問道：“……你想要什麽。”
“全息引擎技術的芯片，在你手裏吧。”
“你覺得我會給你？”
“你一個小姑娘，要這個有什麽用，我們政府自然會利用虛擬現實技術幫助全社會，醫療健康領域、心理疾病治療、教育領域，它能幫助更多人類，只用來做游戲，未免太大材小用了。”
他說的話，從楚今的左耳流到右耳，一個字都沒信。其實如果真如局長所說，幫助人類，那交給他也不是不行，只不過全息引擎的技術，如同火藥，能絢爛綻放，也能奪人性命。
今日的談話顯然沒有結果，不過楚今並沒有完全拒絕，她不想讓哥哥背負不屬於他的罪名。楚今離開時，腦子裏想得也全是這件事，走廊的陽光很閃，她微瞇著眼向前走，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叫她。
“小今。”
段知亦並沒有離開，從與少女對視的第一眼，他就能確定，面對著自己的人，就是小今，是真真實實，不是存在於游戲裏的小今，那一秒，他腦中一片空白，回過神來，只有一扇門擋在眼前。
楚今看到他略顯疲憊的模樣後，唇角微微翹起，走上前故作好奇地問道：“你是哪位？”
“……”
整個走廊只剩下沈默，段知亦說不出自己此刻的心情，說委屈倒也不至於，他只是怪自己沒有在人家心裏留下更深的印象，不過游戲和現實的人多少有些區別，認不出也合理。
也合理，也合理，段知亦越想越覺得酸澀，怕自己在楚今面前失態，他直接轉過身朝大門的方向走去，本來還在嬉皮笑臉的楚今見他表情不對，剛要說話就見段知亦就一聲不吭地往外走。
“生氣了嗎，別生氣。”楚今一邊追一邊扯住他的衣角，“我認出你了，第一眼就認出來了！”
都快走出去了，段知亦才突然停下步子，楚今差點撞在他背上，剛要開口再說幾句軟話，她就被擁進了懷中，段知亦俯身抱住楚今，將頭壓在她的頸窩處，連綿的呼吸讓少女感覺癢癢的。
楚今張開手回抱住對方，他的頭一直蹭來蹭去，像是什麽大型犬一樣，溫暖且充滿安全感。
“感覺你比游戲裏要瘦一點。”
楚今在他耳邊吶吶自語，在游戲裏太久難免會瘦一些，要知道正常人這時候還在醫院療養，段知亦已經到公司上班順便提出了辭職。
“會練回去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相見來的太難，就舍不得分開，不知擁抱了多久，直到走廊盡頭響起腳步聲，段知亦才施舍過去一個目光。
“段知亦！！你怎麽在這？上面在找你！”
秦方遠著急忙慌地從會議室走來，由於段知亦身材高大，他甚至一開始還沒看到他懷裏有個人，靠近了才發現異常。
“你是楚今吧？怎麽會在這？”秦方遠“嘖嘖”兩聲打量了一下少女，又悄摸摸地湊到她跟前說道：“老段還托我從系統裏找你的聯系方式，拜托，我們調查局的系統是用來做這種不合規的事嗎？”
“閉嘴。”
段知亦的話在此時並沒有任何威懾力，秦方遠繼續說著：“對了！周末有個聚會，你們去不去？”
“什麽聚會？”段知亦沈著臉問道。
“你不會沒加入論壇吧！太老土了，朋友。”他擡起手環剛想科普，猛然看到上面的消息，這才想到自己的正事，側頭對著楚今說：“你們以後再聊，我先把段知亦借走了！”
看來調查局還是很忙碌的。
……
時間依舊繼續，幾天後，楚今獨自去了之前喜歡的餐廳吃飯，美味的食物還散發著熱氣，浮空電視屏在播放著新聞頻道，恰巧講述的是《賽博公約》事件，記者去了中央醫院采訪了玩家，其中一位被采訪者的聲音很熟悉，楚今擡起頭好盯著看了半天，好像是孟琛。
記者：“請問你的身體如何？”
孟琛：“還不錯。”
記者：“那麽可以請問一下，在《賽博公約》內有沒有遇到什麽驚險的事情？”
孟琛低頭想了想：“當然有啊，簡直是一輩子難忘。”在記者期待的眼神下，他微微一笑，手指比出了一個三，“這個價錢，我可以全部告訴你，再加一倍告訴你積分榜第一名的全部小道消息，包括平常愛吃什麽哦。”
記者：“……”
看著自己手中的炒面，楚今心想：不愧是情報販子孟琛，在哪裏都是這副做派。
回家時，楚今走在小路上，夕陽西下，染紅了柏油馬路，兩側綠意盎然，墻壁上攀爬的風鈴蔓散發的清香令人心安。楚今想起了之前想要加入的論壇，打開手環，自己的申請早就已經被同意，私信界面連著刷新出來了好幾十條。
最上面的是梅靈的名字，是一封邀請函，似乎是秦方遠說的那個聚會，她重覆發了十三遍，這才能出現在界面最上方。
就在第十四封又發出的時候，楚今連忙回覆：“我看到了！”
跟她聊好後楚今又連著填加了不少好友，另一個秒回的就是葉晴陽，她似乎很興奮，也不管楚今有沒有在看，一股腦地往外發著她知道的八卦消息，什麽蔣兆是個剛畢業的學生，最近連手環都被沒收了，梅靈跟政署統合部某個大人物是親戚關系，褚渝和褚望在下等城區惡名昭著，齊添似乎是邊緣區起義者的領頭人物，薛一準搞垮了中央醫院的電力系統，沒錢賠付，差點被抓進去。不過消息有真有假，具體怎樣就不得而知了。
正當楚今看得應接不暇時，一個陌生的id給她撥打了一通電話，接通後才發現是段知亦。
“怎麽知道我號碼的？不會還是做了違規的事吧。”
少女迎著夕陽向前走，嘴上帶著淺淺的笑意，微風吹起，她卷翹的頭發迎風飛揚。
“我已經不在局裏了，違規的不是我。”
看來違規的是秦方遠了，楚今剛想感嘆他離職的速度，就聽到對方又說一句：“周末，一起去。”
“邀請你了嗎？”
“沒有，但想見你。”
楚今隱約覺得他話裏有話，但卻沒有過多的猜測和逼問，因為她知道，他想說的與自己想說的是一件事。
馬路上，紅燈亮起，緊急剎車的聲音伴隨著汽車的鳴笛，世界似乎十分吵鬧。
“一起去，我也想見你。”
喧囂又如何，話總會被想聽到的人聽到，一切嘈雜聲都被溫柔隔絕，萬物變得輕盈。此刻，少女的皮膚上全是風與陽光的味道，楚今站在那兒，將手環往耳邊靠近，呆呆地楞在原地，忽然覺得，她沒有一刻比現在更期待未來。
夕陽落下，滿天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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