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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城初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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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城初破

小城的冬天被一種凝滯的寒冷包裹著,卻凍不住小屋裏那團日益滋生的煙火氣。

距離那場驚心動魄的決裂,已經過去整整一個月。這一個月裏,大雪封城,後來又雪融風軟,外界的喧囂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墻隔絕在窗外。唐芷晴和唐梓桐,終於在這座陌生的濱城小城,為自己築起了一座固若金湯的圍城。

圍城之內,只有暖陽與彼此。

清晨的五點半,生物鐘準時喚醒了唐芷晴。她輕手輕腳地坐起身,避免驚動身旁還在深睡的人。窗外的天色還是一片深靛藍,只有遠處的街燈透著昏黃的光暈。

她走到陽臺,推開那扇薄薄的玻璃窗。凜冽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帶著冬末特有的清冽寒氣,吹得她打了個寒顫。但她沒有立刻關上窗,而是任由那股寒冷侵襲著呼吸道,讓自己保持清醒。

樓下的積雪還沒有完全消融,踩在上面是那種濕滑的、沈甸甸的感覺。偶爾有早起的環衛工人推著清潔車經過,鐵鏟撞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唐芷晴雙手扶著冰涼的窗臺,看著那片被白雪覆蓋過的大地,心裏忽然泛起一陣感慨。

一個月前,她們是在這片雪夜裏逃出來的。那時候,身後是家人的咆哮和世俗的唾罵,眼前是未知的黑暗和茫茫前路。那時候的她,心裏其實是沒底的。她不知道帶著唐梓桐沖出那個困住她們的牢籠,究竟是對是錯。她只知道,她不能再把那個滿心滿眼都是她的小姑娘,扔進那個充滿了指責和窒息的家庭泥潭裏了。

而現在,回頭看去,那一夜的驚心動魄,仿佛已經隔了一個世紀那麽久遠。

身後的腳步聲輕輕響起,伴隨著一陣微弱的哈欠。唐芷晴不用回頭,就知道是唐梓桐醒了。

“姐姐,怎麽起這麽早?冷不冷?”

唐梓桐披著一件寬大的男士羊絨襯衫——那是唐芷晴以前的舊衣服,穿在她身上顯得空蕩蕩的,下擺堪堪遮住大腿。她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陽臺,從身後輕輕抱住唐芷晴的腰,把臉埋進她溫暖的後背。

“剛醒,看會兒外面。”唐芷晴轉過身,伸手攏了攏她散落在肩頭的長發,又把她的手塞進自己的口袋裏取暖,“快去穿鞋,地上涼。”

“不涼,”唐梓桐蹭了蹭,指尖冰涼,卻帶著滾燙的心意,“有姐姐的體溫就不涼。”

兩人站在陽臺上,吹了一會兒冷風,直到唐梓桐的鼻尖凍得通紅,唐芷晴才把她趕進屋裏。

六點半,廚房裏響起了鍋具碰撞的輕響。

唐芷晴系著那條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在狹小的空間裏轉身。鍋裏煮著她特意從老家帶來的雜糧粥,還有幾個土雞蛋。唐梓桐則乖乖地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手裏剝著橘子,把一瓣瓣飽滿的果肉遞到唐芷晴嘴邊。

“姐姐,吃這個,特別甜。”

唐芷晴張嘴吃下,橘子的甜汁在舌尖炸開,驅散了清晨的微寒。她側頭看著唐梓桐,小姑娘的側臉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柔和,鼻梁小巧,唇瓣飽滿,那是她無數個日夜在夢裏都能夢見的容顏。

“阿桐,”唐芷晴忽然開口,“等過段時間天氣暖和了,我們去拍一組照片吧。”

“拍照?”唐梓桐楞了一下,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兩顆被點燃的星星,“去哪裏拍?我好久沒有拍立得了了。”

之前在家時,因為被嚴防死守,她們連出門都要報備,更別說拿著拍立得在外面肆意拍照了。那時候,她們的每一張合照,都是在極度的緊張和恐懼中匆匆拍下的。

“去海邊。”唐芷晴笑了笑,“我查過了,小城離海邊不遠。春天的時候,海邊的櫻花和沙灘都很好看。”

“好!”唐梓桐撲過去,抱住唐芷晴的脖子,在她臉上用力親了一口,口水都沾到了唐芷晴的皮膚上,“我要穿那條白色的裙子,還要給姐姐也買一套情侶款!”

“好,都聽你的。”唐芷晴任由她掛在自己身上,感受著這份沈甸甸的依賴,心裏滿是柔軟。

早餐在溫馨的氛圍中結束。唐芷晴上班的時間是八點,出門前,她照例給唐梓桐整理了一下圍巾。

“今天網課多嗎?要是累了就在家休息,別硬撐。”

“知道啦,姐姐。”唐梓桐踮起腳尖,在她唇上偷了一個長吻,才依依不舍地松開,“路上小心。”

“嗯。”

門關上的那一刻,小屋瞬間恢覆了安靜。

唐梓桐並沒有立刻去書房,而是走到窗邊,看著唐芷晴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她站在那裏,看了很久,直到那個熟悉的黑色背影徹底融入人潮,才緩緩轉身。

她走到書桌前,打開了一個看似普通的筆記本。

這不是她的日記本,而是一本她專門用來規劃未來的賬冊。

第一頁寫著大大的數字:存款 86,521元。

這是她們這一個月來,省吃儉用加上唐芷晴工資攢下的錢。唐梓桐一筆一筆地記著,每記一筆,心裏就踏實一分。

她在心裏盤算著:買相機要3000,拍寫真買衣服要1500,去海邊玩要預留2000……

寫著寫著,筆尖頓住。她想起了那通來自母親的電話。

那是在大雪封城的第三天晚上。母親在電話那頭歇斯底裏的哭喊,說她們是“天理不容”,說要和她們徹底斷絕關系。那天晚上,唐芷晴接完電話後,一個人坐在陽臺的地板上,抽了整整一包煙。那是唐梓桐第一次看到她抽煙,也是第一次看到她流露出那種深入骨髓的落寞。

那時候,唐梓桐心裏是慌的。她慌的不是失去家人,而是怕唐芷晴後悔。

她怕自己這輩子,都成了唐芷晴心裏的一根刺,一個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

“姐姐,你後悔嗎?”

這幾天,她無數次想問這句話,卻又不敢。她怕聽到“是”,怕聽到那個她深愛的人,因為她而痛苦後悔。

可她又知道,唐芷晴不會說。

就像她昨晚半夜醒來,迷迷糊糊地抱著唐芷晴的腰,呢喃著“別不要我”的時候,唐芷晴即使在睡夢中,也會下意識地收緊手臂,在她耳邊用那種帶著哽咽卻無比堅定的聲音說:“不會的。阿桐,姐姐永遠不會不要你。”

唐梓桐放下筆,走到臥室,從衣櫃最深處翻出一個小小的鐵盒子。

盒子裏裝著幾枚古錢幣。

那是她在家時,偷偷藏起來的。原本是想作為給唐芷晴的生日禮物,後來離家匆忙,也一起帶了出來。

她拿起其中一枚袁大頭,放在手心裏摩挲。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平覆。

她知道,唐芷晴不是那種會被世俗眼光輕易壓垮的人。她的姐姐,比她想象中更強大。

而她,也不能再這麽軟弱下去了。

她擡起頭,看向窗外。陽光已經漸漸升高,照進屋裏,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點開了一個許久未動的社交軟件。那裏關註了很多關於錢幣收藏和歷史解讀的賬號。她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搜索著關於小城周邊的歷史遺跡。

既然回不去了,那就好好地活在這裏。用她們自己的方式,把這座小城,變成她們的家。

……

另一邊,唐芷晴坐在公司的辦公桌前,心情卻有些覆雜。

她所在的設計公司名為“城築”,不算大,但在本地口碑很好。她入職才三個月,就憑借一套獨特的社區改造方案,深得老板和老員工的認可。

此刻,她桌上的電話響了。

是老板王哥。

“小唐,你來一下我辦公室。”

唐芷晴心裏咯噔一下。平時王哥對她很溫和,這嚴肅的語氣,不多見。

她整理了一下衣領,推門走進了經理辦公室。

“坐。”王哥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臉上沒什麽表情,“是這樣的,最近公司接了個大項目,是咱們家鄉那邊的——濱江市老城區改造。”

唐芷晴的手指瞬間僵在桌沿,指甲微微發白。

家鄉。

這兩個字,像一根細針,狠狠紮了她一下。

“我知道你是濱江人。”王哥喝了一口茶,看著她,“這個項目組,目前缺一個核心的年輕設計師。我想推薦你去。不僅是因為你的能力,也是考慮到你對那邊的環境熟悉,做方案會更有手感。”

唐芷晴垂下眼簾,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

去濱江?

那是她的家鄉,也是她曾經拼命想要逃離的地方。是那個讓她背負了“忤逆不孝”、“違背倫理”罵名,讓她眾叛親離的地方。

如果去了那裏,萬一被唐家的人發現,怎麽辦?

父母如果知道她不僅沒回去,還在本地混得風生水起,會不會更瘋狂地來找麻煩?

“怎麽?不願意?”王哥見她沈默,開口問道。

“不是,”唐芷晴迅速擡起頭,臉上擠出一個職業的微笑,“我只是……有點意外。”

“這是個好機會。”王哥把一疊資料推過來,“項目周期長,預算高,提成也多。去了那邊,對你的職業生涯是個大飛躍。你好好考慮一下,明天給我答覆。”

“好,謝謝王哥。”

唐芷晴拿起資料,走出了辦公室。

回到座位上,她盯著那疊寫著“濱江老城區改造規劃書”的紙張,久久沒有動。

濱江。

那裏有她的父母,有她的家,有她試圖抹去的過往,也有她此刻心底最深的恐懼。

去,還是不去?

去,意味著挑戰,也意味著可能徹底引爆和家人的矛盾。

不去,意味著她將失去一個難得的晉升機會,以後想要在這座小城紮根,會更加艱難。

而且,她心裏隱隱有一種預感,如果去了濱江,那場等待已久的風暴,恐怕真的要再次來臨。

她看向窗外,小城的天空很藍,雲很淡,和家鄉那種厚重的天空完全不同。

她忽然很想立刻回家,抱抱那個正在家裏獨自努力、試圖撐起一片天的小姑娘。

她拿出手機,想給唐梓桐發個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頓了頓,又收了回去。

算了,不嚇她了。

晚上回去再慢慢想。

現在,她只能把這股焦慮壓下去,投入到工作中。

……

傍晚五點半,下班鈴聲響起。

唐芷晴幾乎是沖出辦公室的。她踩著高跟鞋,一路小跑,沖進那條熟悉的小巷。

遠遠地,她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唐梓桐站在那家早餐店門口,手裏拿著兩個剛出鍋的糖糕,正踮著腳尖,朝巷口張望。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

聽到腳步聲,唐梓桐轉過頭,看到唐芷晴,眼睛立刻彎成了月牙。

“姐姐!”

她跑過來,像只歸巢的小鳥,一頭撞進唐芷晴的懷裏,把手裏還熱乎的糖糕塞進她嘴裏:“快吃!剛買的,還是熱的!”

唐芷晴咬了一口,甜糯的豆沙在嘴裏化開,熱氣驅散了所有的疲憊。

“今天這麽乖,在學習嗎?”

“嗯!”唐梓桐挽住她的手,兩人並肩往家走,“我查了好多資料,我們下周去海邊的計劃,我都規劃好了。我還查了,濱江那邊……最近有個花展,要是以後有機會,我們可以去看看。”

唐芷晴微微一楞。

濱江的花展?

她低頭看著唐梓桐那張充滿憧憬的笑臉,心裏忽然一軟。

阿桐,你不知道,你心心念念的那個花展所在的地方,就是你姐姐我明天正面臨抉擇的、充滿風暴的戰場。

但她不能說。

她只是笑了笑,握緊了唐梓桐的手:“好啊。等我們攢夠了錢,我們去濱江看花展。到時候,我們就當游客,去看看那裏的風景。”

“嗯!”

兩人回到家,推開門,屋裏飄著濃郁的菜香。

唐梓桐系著圍裙,正在廚房裏忙碌。她把買好的菜端上桌,居然還做了一個唐芷晴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姐姐,今天累不累?快洗手,吃飯。”

唐芷晴看著滿桌的家常菜,看著熱氣騰騰的鍋氣,心裏那股因為工作而產生的緊繃感,瞬間煙消雲散。

她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唐梓桐,下巴抵在她的頸窩,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阿桐,有你真好。”

唐梓桐身體一僵,手裏的鏟子差點掉地上。她轉過身,看著唐芷晴眼裏的紅血絲,伸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臉:“姐姐,怎麽了?是不是工作遇到麻煩了?”

“沒有,挺好的。”唐芷晴搖搖頭,不想把工作的負面情緒帶給她,“就是突然覺得,很幸福。”

她是真的覺得幸福。

雖然沒有家人的祝福,雖然身處異鄉,雖然前路可能布滿荊棘。但只要回到這個小屋,看到這個人,吃一口這口熱飯,她就覺得,所有的苦都值得了。

晚飯桌上,兩人邊吃邊聊。

唐梓桐絮絮叨叨地講著今天在家看的書,講著她新認識的一個歷史博主,講著她在網上看到的關於濱江老建築的故事。

唐芷晴安靜地聽著,偶爾給她夾一筷子菜。

吃到一半,唐梓桐忽然想起什麽,從包裏拿出一個小本子。

“姐姐,你看!”她翻開本子,上面畫滿了各種設計草圖,“我也想學設計,以後我們一起開個工作室,好不好?”

唐芷晴楞住了。

她看著本子上那些雖然稚嫩但線條流暢的草圖,看著唐梓桐那雙充滿期待和向往的眼睛,心裏瞬間湧起一股巨大的力量。

好。

怎麽不好?

她放下筷子,握住了唐梓桐的手。

“好。姐姐教你。我們以後,一起開工作室。在這座小城,或者去更大的城市,都可以。”

“真的?”

“真的。”唐芷晴用力點頭,眼眶微微發熱,“只要是和你一起,去哪裏我都願意。”

窗外,夜色漸濃,小城的燈火萬家。

圍城內的暖意,正濃得化不開。

她們用愛,填滿了每一個角落。

她們用希望,對抗了每一個寒冬。

她們用堅守,打破了那道世俗的圍城。

明天的風,或許會很大。

但此刻,她們緊緊握著彼此的手,

無懼,無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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