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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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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起

入秋的第一場雨,是從淩晨三點開始落的。

細密的雨絲敲在陽臺的玻璃窗上,暈開一片朦朧的水汽,把窗外的梧桐葉染成深綠,又一點點浸成蕭瑟的秋黃。風從窗縫裏鉆進來,帶著深秋入骨的涼意,卷著零星雨星子落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濕痕,涼得人指尖發顫。

唐芷晴是被連綿的雨聲吵醒的。

她翻了個身,被窩裏的暖意瞬間散了大半,指尖下意識地往身側探去,只觸到一片冰涼的床單,那是屬於唐梓桐的位置,早已沒了半分餘溫,只剩下空蕩蕩的冷意,像極了這些年她們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窗紙、卻始終不敢戳破的距離。

她不用睜眼,也知道唐梓桐去了哪裏。

這個比她小兩歲,一母同胞的親妹妹,自打青春期過後,就患上了嚴重的失眠,尤其入秋之後,整夜整夜地睡不著,總是習慣在淩晨時分,一個人躲在客廳的沙發上,開著一盞昏黃到近乎黯淡的落地燈,安安靜靜地抽煙,一坐就是大半夜。

唐芷晴掀開薄被,赤著腳踩在微涼的實木地板上,地板的涼意從腳底一路竄到心底,讓她混沌的腦子瞬間清醒了幾分。她沒開燈,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一步步慢悠悠地走出臥室,客廳裏的光線很暗,只有那盞落地燈亮著,在地板上投下一圈小小的、暖黃色的光暈,將黑暗隔絕在外。

唐梓桐就坐在光暈邊緣的沙發上,背對著臥室的方向。

她穿著一件寬松的白色純棉睡衣,長發隨意地披散在肩頭,發尾微微卷曲,襯得她脖頸線條纖細又白皙。她的指尖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煙,煙頭上的火星在暗夜裏明明滅滅,每一次閃爍,都像是她心底壓抑不住、又不得不強行按捺的情愫,在黑暗裏偷偷顯露,又迅速藏匿。

淡淡的煙草味混著她身上獨有的、清冷的雪松香氣,在空氣裏彌漫開來,飄進唐芷晴的鼻腔,成了她這些年最熟悉,也最不敢貪戀的味道。

唐芷晴的腳步頓在客廳入口,沈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輕飄飄地落在空氣裏,沒有半分責備,只有藏不住的無奈與心疼:“又抽煙,說了多少次,熬夜抽煙傷身體。”

話音落下的瞬間,唐梓桐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指尖的香煙頓在半空。

她幾乎是立刻就掐滅了手裏的煙,指尖用力到指節泛白,仿佛剛剛那一瞬間的慌亂,是唐芷晴的錯覺。隨即,她緩緩轉過身,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唐芷晴。

昏黃的燈光落在唐梓桐的臉上,勾勒出她清冷精致的輪廓。她的眉眼生得極好看,眉峰微挑,眼尾微微上翹,平日裏在學校、在旁人面前,她總是一副疏離淡漠、生人勿近的模樣,眼底沒有半分波瀾,可此刻,看向唐芷晴的眼神裏,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還有化不開的暗沈情緒,像被人撞破了心底最隱秘的秘密。

“吵醒你了?”唐梓桐的聲音很低,帶著熬夜後的沙啞,還有一絲刻意壓制的緊繃,和她在外面高冷寡言的樣子,判若兩人。

在旁人面前,她是冷漠難接近的唐家二小姐,是成績優異、自帶距離感的優等生,可唯獨在唐芷晴面前,她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堅硬,都會不攻自破,只剩下最真實、也最脆弱的自己。

唐芷晴沒說話,緩步走到沙發邊,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煙蒂,一一扔進茶幾上的玻璃煙灰缸裏。煙灰缸裏已經堆了七八個煙蒂,看得出來,唐梓桐從她睡著後,就一直坐在這裏,一根接一根地抽,熬到了天亮。

她直起身,在唐梓桐身邊的位置坐下,沙發很軟,兩人的膝蓋不經意間碰到一起,隔著薄薄的睡衣,傳來彼此的溫度,唐芷晴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想要拉開一點距離,這個細微的動作,卻讓唐梓桐眼底的光,瞬間暗了下去,像被冷水澆滅的火星。

唐芷晴擡手,輕輕摸了摸唐梓桐的額頭,溫度正常,沒有發燒,她才放下心,輕聲問道:“還是睡不著?又在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嗯。”唐梓桐低低地應了一聲,沒有多說,卻很自然地往唐芷晴的身邊靠了靠,像一只貪戀溫暖的小貓,把臉輕輕埋進唐芷晴的頸窩,鼻尖蹭著她脖頸處柔軟的肌膚,嗅著她身上幹凈的梔子花香,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終於慢慢放松下來。

她的頭發軟軟地掃過唐芷晴的臉頰,帶著淡淡的洗發水清香,混著未散盡的煙味,纏繞在唐芷晴的鼻尖,讓她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顫。

唐芷晴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才緩緩擡起,順著唐梓桐的長發,一下一下地輕輕撫摸著,動作溫柔得不像話,帶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到底在想什麽,跟姐姐說說,別總一個人憋在心裏。”

她是姐姐,是從小把唐梓桐護在身後、看著她長大的姐姐,她們是流著同樣血液的親姐妹,是這世上最親近的人,可也正是這層血脈羈絆,成了橫在她們之間,一道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一道足以將她們雙雙推入深淵的禁忌。

唐梓桐埋在她的頸窩,沈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勢漸漸變小,久到天邊泛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久到唐芷晴以為她不會開口了,才聽到她悶悶的、帶著一絲顫抖的聲音,從頸窩處傳來:“姐姐,我們這樣,到底算什麽。”

一句話,輕得像一片落葉,卻重重地砸在唐芷晴的心上,砸得她心口生疼,連呼吸都變得滯澀起來。

她太清楚唐梓桐這句話裏的意思了。

從什麽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呢?

是從唐梓桐十六歲那年,在漫天飛雪的聖誕節,抱著她,在她耳邊紅著眼眶,說出那句“姐姐,我喜歡你,不是妹妹對姐姐的喜歡,是想和你過一輩子的喜歡”開始?

還是更早,早到她們還小,父母常年忙於工作,無暇顧及她們,年幼的唐梓桐總是怯生生地跟在她身後,緊緊抓著她的衣角,不管去哪裏,都要黏著她,睡覺必須抱著她的胳膊,才能安心入睡的時候?

唐芷晴記不清了。

她只知道,從唐梓桐說出那句告白的話開始,她們之間純粹的姐妹親情,就徹底變了質,滋生出了不該有的、違背倫理、不被世俗所容的情愫。

這份感情,像一株偷偷生長在黑暗裏的藤蔓,在她們心底瘋狂蔓延,纏繞著彼此的心臟,越纏越緊,讓人窒息,卻又無法割舍。

唐芷晴撫摸著唐梓桐長發的手,猛地頓住了,眼底閃過一絲痛苦與掙紮,她別開臉,不敢去看唐梓桐的眼睛,聲音幹澀,帶著一絲無力的強硬:“阿桐,別胡思亂想,我們是姐妹,這輩子,都只是姐妹。”

這句話,她已經說了無數次。

從唐梓桐第一次告白,她驚慌失措地推開她,到後來無數次的拉扯、無數次的試探,她始終用這句話,來提醒唐梓桐,更提醒自己,她們之間,絕無可能。

她們是親姐妹,是血脈相連的親人,這份感情,從一開始就是錯的,是禁忌,是違背倫常的,一旦曝光,等待她們的,將是家人的失望、世人的非議、所有人的指指點點,她們會被釘在“□□”的恥辱柱上,一輩子都擡不起頭,一輩子都活在陰影裏。

她是姐姐,她不能讓唐梓桐毀了自己,不能讓她背負這麽多不堪的罵名,不能讓她本該光明燦爛的人生,因為這份不該有的感情,徹底墜入黑暗。

所以她只能逃,只能躲,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推開唐梓桐,逼著她放下,逼著她回歸正軌。

可她忘了,唐梓桐從來都是一個偏執到極致的人,認定了什麽,就一輩子都不會放手,尤其是對她,唐芷晴。

聽到這句話,唐梓桐緩緩擡起頭,從她的頸窩離開,雙眼通紅地看著她,眼底沒有了平日裏的清冷,只剩下滿滿的、近乎瘋狂的深情,還有一絲絕望的執拗。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我們是姐妹。”唐梓桐的聲音微微顫抖,卻帶著無比堅定的力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擠出來的,“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姐姐,我真的控制不住。”

“從我懂事起,我的眼裏就只有你,小時候,我只跟著你,只黏著你,那時候我以為,我只是依賴姐姐,可慢慢長大我才明白,那不是依賴,是喜歡,是愛。”

“我看著你,就忍不住心動,我想陪著你,想守著你,想獨占你所有的溫柔,想和你做所有情侶才會做的事,想和你一輩子在一起,不是姐妹,是愛人。”

“我試過放下,試過逼自己遠離你,試過接受別人,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我的心裏,除了你,再也裝不下任何人,多看別人一眼,我都覺得是背叛。”

她伸手,緊緊抓住唐芷晴的手,指尖冰涼,用力到幾乎要嵌進唐芷晴的皮肉裏,她看著唐芷晴的眼睛,一字一句,帶著泣血的懇求:“姐姐,你告訴我,我到底要怎麽做,才能忘了你?還是說,你到底要什麽時候,才能回頭看看我,看看我對你的心意?”

唐芷晴的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她看著眼前紅著眼眶、滿臉絕望的唐梓桐,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怎麽會不懂唐梓桐的心意?

她又何嘗不是,和唐梓桐一樣,深陷在這份禁忌的感情裏,無法自拔?

她比誰都清楚,自己對唐梓桐,早就超越了姐妹的親情。

是在無數個熬夜陪唐梓桐寫作業的夜晚,是在唐梓桐受了委屈躲在她懷裏哭泣的時候,是在唐梓桐一點點長大,出落得越來越好看,滿眼都是她的時候,她的心,早就一點點淪陷了。

她也會在看到唐梓桐和別人走得近時,莫名地吃醋;也會在唐梓桐生病難受時,心疼得徹夜難眠;也會在無數個深夜,想起唐梓桐的告白,輾轉反側,心神不寧。

可她不能說,不能認。

她是姐姐,她必須理智,必須守住底線,必須護著唐梓桐。

“阿桐,別說了,求你,別說了。”唐芷晴抽回自己的手,捂住臉,眼淚從指縫間滑落,滾燙的淚水,灼傷了她的皮膚,也灼傷了她的心,“這是錯的,從一開始就是錯的,我們不能一錯再錯,你還年輕,你有很好的未來,你會遇到很好的人,會有正常的、光明的人生,你不該把自己困在我身邊,困在這段沒有結果的感情裏。”

“正常的人生?”唐梓桐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眼底滿是絕望,“沒有你的人生,再正常,再光明,對我來說,都是一片黑暗,毫無意義。”

“姐姐,我不要別人,我只要你。”

“世俗的眼光,倫理的束縛,別人的議論,我都不在乎,我什麽都可以不在乎,我唯獨不能沒有你。”

“你明明也對我有感覺,對不對?你看著我,你看著我的眼睛,你告訴我,你是不是也喜歡我,是不是也舍不得我?”

唐梓桐伸手,輕輕握住唐芷晴的手腕,把她的手從臉上拿開,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樣子,自己的眼淚也不停地滑落,滴在沙發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四目相對,兩人眼底的痛苦、掙紮、深情與絕望,都清晰地映在彼此的眼底,再也無處躲藏。

唐芷晴看著唐梓桐通紅的雙眼,看著她眼底毫不掩飾的愛意,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逃避,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她想說不是,想說她只是姐姐對妹妹的關心,可話到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這些年的壓抑,這些年的掙紮,這些年的口是心非,在這一刻,全都化作了無盡的心疼與愛意。

她看著唐梓桐,良久良久,終於忍不住,微微傾身,輕輕抱住了眼前的人,聲音哽咽,帶著無盡的絕望與認命:“阿桐,我們瘋了,我們真的瘋了……”

明明知道是萬丈深淵,明明知道會萬劫不覆,可她終究,還是舍不得推開這個,滿眼都是她的小姑娘。

唐梓桐被她抱在懷裏,瞬間僵住,隨即,再也忍不住,緊緊地回抱住唐芷晴,把臉埋在她的懷裏,放聲大哭。

這麽多年的暗戀,這麽多年的等待,這麽多年的克制與掙紮,在這一刻,終於有了一絲回應。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

天邊的朝陽,緩緩升起,金色的陽光穿透雲層,透過玻璃窗,灑進客廳,落在相擁的兩人身上,溫暖而明亮。

秋天就這樣悄無聲息地來了,帶著無盡的蕭瑟與涼意,可她們之間,那份禁忌又熾熱的感情,卻在這個秋天,徹底破土而出,再也無法掩藏。

她們都清楚,從這一刻起,她們踏上了一條不歸路,前路布滿荊棘,滿是世俗的非議與倫理的枷鎖,可只要身邊是彼此,她們好像,就有了直面一切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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