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福

三月某日

今天隔壁陽臺搬來一個新鄰居。一只貍花，瘦巴巴的，毛色暗沈，眼神很警惕。隔著玻璃看了我半天，沒有甩尾巴打招呼的意思。我主動甩了一下，它沒反應。算了。土包子，一看就是外面來的。這個小區附近的流浪貓我都認識，沒見過它。大概是新來的。

四月某日

今天那只貍花又上陽臺了。胖了一些，毛也亮了點。它主人對它不錯。它隔著玻璃看我，這次尾巴動了一下。我回了一個尾巴，算是打招呼。它沒理我，趴下曬太陽了。沒禮貌。不過它曬太陽的姿勢倒是挺標準的，肚皮朝上，四腳朝天，一看就是放松了。流浪貓不會這樣曬。它大概是安頓下來了。

五月某日

今天那只貍花居然對我哈氣了。哈氣！我只是看了它一眼而已。我蹲在我家陽臺上舔毛，一擡頭，它正隔著玻璃瞪我，嘴巴微張，發出那種嘶嘶的聲音。至於嗎？我又沒去你家。算了，不跟它一般見識。我舔我的毛，它氣它的。主人說隔壁那只貓叫芝麻。芝麻？什麽怪名字。

六月某日

芝麻今天沒炸毛。它蹲在陽臺上看風景，我也蹲在陽臺上看風景。我們中間隔著半米的空氣和一扇永遠關著的玻璃門。它看了我一眼，我看了它一眼。然後它轉過頭繼續看天，我也轉過頭繼續看天。天很藍。雲很白。今天的太陽曬著很舒服。我們就這樣安靜地待了一下午。它大概也沒那麽討厭。

七月某日

好久沒見芝麻上陽臺了。聽主人說，它好像受傷了，爪子被玻璃門弄傷了，去了醫院。笨貓。跟玻璃較什麽勁。我蹲在陽臺上往隔壁看了好幾天，都沒見它的影子。陽臺空蕩蕩的，那盆薄荷也蔫了。有一點點擔心。就一點點。

八月某日

今天它終於上陽臺了。瘦了一點，右前爪的毛不太整齊，走路的時候偶爾會輕輕地踮一下，大概還沒完全好。我仔細看了看它，它也看著我。這次沒有哈氣，也沒有甩尾巴。它只是安靜地趴在那裏，看著遠處的天空。我趴下來，舔了舔胸口的毛。它也低下頭舔了舔爪子。我們誰都沒理誰，但好像又什麽都說了。笨貓，以後小心點。

九月某日

隔壁今天很熱鬧。來了好多人，有音樂，有笑聲，還有一種我沒聞過的、甜絲絲的香氣。芝麻好像被抱出去了，晚上才回來。它回來的時候，身上有好多陌生的花香，還有一點酒味。它蹲在陽臺上，尾巴翹得老高，眼睛亮亮的，比平時精神多了。人類真奇怪，結個婚搞這麽覆雜。不過芝麻看起來挺高興的。高興就好。

十月某日

隔壁今天沒動靜。陽臺門關著，窗簾也拉著。我蹲了半天，沒看到芝麻。傍晚的時候它出來了一下，很快就回去了。它好像有點心不在焉，在陽臺上轉了一圈，聞了聞那盆薄荷，又回去了。怎麽了？吵架了？不會吧。它主人對它挺好的。

十一月某日

隔壁最近總有一個陌生的氣味。不是之前那種甜絲絲的花香，是一種新的、更淡的、帶點果味的香氣。芝麻好像不太習慣，最近上陽臺的次數少了。今天它終於出來了，蹲在角落，尾巴卷著，耳朵轉來轉去的，像在監聽什麽。我看了它一眼，它沒理我。算了，它的事情它自己處理。我舔我的毛。

十二月某日

今天天氣很好，太陽暖烘烘的。芝麻在陽臺上曬太陽，姿勢很標準，肚皮朝上，四腳朝天。我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它也看到我了，尾巴尖搖了搖。我搖了回去。然後我們各自曬太陽。冬天的太陽曬著就是舒服。希望明天也是晴天。

一月某日

隔壁最近沒動靜。聽主人說，它們要搬家了，搬到更大的房子去。以後大概見不到那只笨貍花了。今天我又在陽臺上蹲了很久，隔壁一直沒貓。那盆薄荷也不見了。風吹過來的時候，那邊空蕩蕩的。

二月某日

今天天氣很好。我照例上陽臺曬太陽。習慣性地往隔壁看了一眼。空的。當然。但是陽光很好，和以前一樣。我趴下來，閉上眼睛。風吹過來，帶著樓下花園泥土的氣息。我想，那只笨貍花現在應該也在某個陽光很好的地方，曬著太陽，打著呼嚕。也許它偶爾也會想起，曾經有一只虎斑貓，在隔壁的陽臺上，陪它度過了一些安靜的午後。也許不會。

貓的記憶沒那麽長。

但我的記憶可以長一點。

這樣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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