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秋日的早晨

小樹學會了站立。

起初是抓著咖啡桌的邊緣，搖搖晃晃地擡起身體，膝蓋打顫，小臉因為用力而憋紅。

然後他能堅持幾秒鐘，松開一只手去抓桌上的物品——通常是我的羽毛玩具或電視遙控器。

我會坐在不遠處觀察，尾巴尖輕輕擺動，隨時準備在他失去平衡時沖過去當肉墊。但他總是能軟綿綿地坐下，很少真的摔倒。

真正的裏程碑發生在一個秋日的早晨。

我正在窗臺上看落葉。

今年的葉子金黃得特別徹底，一片片旋轉著落下，像一場緩慢的舞蹈。小樹在客廳地毯上玩積木——他把它們堆起來，然後推倒，發出愉快的叫聲。

突然，聲音停止了。

我轉過頭。

小樹扶著沙發站了起來。但他沒有停留在那裏。他松開了一只手，然後是另一只手。他搖搖晃晃地，像暴風雨中的小樹苗，但保持著直立。

他站著。完全靠自己。

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了驚奇，仿佛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然後他看到了我。

“啊……麻！”他發出兩個音節。不是清晰的“芝麻”，但其中的“麻”字是準確的。

他向我邁出一步。

左腳向前，落地，搖晃。右腳拖上來，站穩。又是一步。

一步，兩步，三步。

他走過地毯，走過地板，走到窗臺前。他的小手伸出，抓住了我的尾巴——不是抓握，只是輕輕搭在上面，用來保持平衡。

他擡起頭，看著我，露出那個無牙的笑容。

“麻！”

我低下頭，用鼻子碰了碰他的額頭。這是一個貓之間表示親昵和認可的動作。

小樹咯咯笑起來，小手向上伸，想要摸我的臉。我配合地低下頭，讓他柔軟的手指劃過我的耳朵、臉頰、胡須。

他的觸摸很輕，帶著好奇和溫柔。他不懂什麽是“抓”，什麽是“拉”，他只是“感受”。他的指尖描繪著我臉的輪廓，像在閱讀一本盲文書。

我咕嚕起來。強烈的、飽滿的咕嚕聲，震動通過他的小手傳遞。

小樹的眼睛亮了起來。他把另一只手也伸過來，兩只手捧住我的臉——雖然他的手掌太小，只能捧住一半。

我們就這樣站著：他扶著我的尾巴保持平衡，我低頭讓他撫摸，陽光從窗外灑進來，在我們周圍形成一道光柱，灰塵在光柱中緩緩旋轉。

女主人從廚房出來，看到了這一幕。她停住了，手捂住嘴，眼睛裏瞬間湧上淚水。但她沒有出聲，沒有打擾，只是靜靜地、喜悅地看著。

小樹站了大概一分鐘——對他而言已經是很長的時間。然後他的腿開始顫抖，身體向後倒去。

我迅速轉身，用身體側面抵住他，減緩他倒下的速度。他軟軟地坐在我的背上，然後滑到地毯上，坐成一個圓滾滾的球。

他不哭不鬧，只是繼續笑著，伸手抓我的爪子。

我把爪子遞給他——收回指甲，只用肉墊。他好奇地捏著柔軟的肉墊，按了按，發現它會輕微凹陷。

“麻的……手？”他含糊地說。

女主人終於走過來，跪在地毯上，把我們兩個都摟進懷裏。她的擁抱很溫暖，同時包裹了人類幼崽和貓。

“芝麻是哥哥，”她對我們倆說，“小樹是弟弟。你們要永遠互相照顧，知道嗎？”

小樹當然聽不懂，他只是把臉埋進我的毛裏，深深吸氣。

但我聽懂了。

永遠。

這是一個很長的詞，長到超越了季節的循環，超越了狩獵的本能，甚至超越了我能理解的時間概念。

但我從這個擁抱的溫度裏，從小樹手指的柔軟觸感裏，從女主人聲音裏的淚意和笑意裏，明白了它的分量。

我擡起頭，舔了舔小樹的臉頰。鹹鹹的，有奶味和口水的味道。

他笑得更響了。

窗外的葉子還在落。一片金黃的楓葉貼在玻璃上，停留片刻，又被風吹走。

但屋內的這個時刻，被我收進了記憶裏最深的角落。

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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