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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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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的夜晚

外來野貓的挑釁像一片陰雲,懸在我的心頭,遲遲不散。連續幾天,我都在陽臺附近保持高度警惕,但那只雜毛公貓沒有再在對面平臺公然出現。

然而,它粗糙的氣息似乎已經汙染了那一區域的空氣,每次風吹過陽臺,我總覺得能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它的殘留氣味,這讓我無法真正放松。

更大的不安,來自於他。

那天,他比平時晚歸了許多。夜色已深,城市燈火闌珊,我早已結束了對陽臺的例行監視,蹲在玄關的鞋櫃上,耳朵緊貼著門板,捕捉樓道裏每一個細微的腳步聲。熟悉的腳步聲遲遲未至,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拉長、放大,填滿了焦灼。

終於,鑰匙轉動的聲音響起。門開了,一團濃烈而陌生的氣味雲團猛地湧了進來,瞬間沖淡了家中安寧的氣息。

那氣味覆雜得令人頭暈:濃重的、辛辣的煙味(他平時幾乎不抽煙),刺鼻的酒精發酵後的酸腐氣,還有汗水、陌生場所(像是喧鬧的室內,有很多人混合氣息)的渾濁味道。這些氣味像一層厚厚的、不潔的泥漿,包裹著他,幾乎完全掩蓋了他本身那令人安心的微苦根莖味。

他踉蹌了一下才站穩,眼神渙散,臉上帶著不正常的潮紅。他看到我,扯出一個有些扭曲的笑容:“芝麻……還沒睡啊。” 聲音含糊,帶著濃重的鼻音和酒精浸潤後的沙啞。

他換了鞋,動作笨拙,差點把自己絆倒。然後,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廚房看看我的食碗,也沒有去客廳,而是徑直走到沙發前,重重地坐了下去,身體深深陷進靠墊裏。他仰起頭,閉上眼睛,長長地、帶著酒氣地呼出一口氣。

整個客廳立刻被那股令人不安的混合氣味充斥。煙酒氣、疲憊氣、還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悲傷。不是平時那種安靜的、微苦的凝滯,而是一種發酵過的、滾燙的、近乎絕望的沈重。這氣息比他舊日悲傷的任何時刻都要濃烈,都要具有侵略性。

我被這氣息和景象嚇住了,從鞋櫃上跳下來,但不敢立刻靠近。我站在不遠處,警惕地看著他。他的胸口劇烈起伏,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擡起手,用力搓了搓臉,手指插入頭發,發出一聲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低吼,像是極度痛苦又無處發洩。

我試探性地向前走了一小步,輕輕“喵”了一聲。

他聽到聲音,放下手,睜開眼看向我。他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眼神混亂而痛苦,沒有了平日的溫和與清明。他看了我幾秒,然後伸出一只手,含糊地說:“過來……芝麻。”

我猶豫著。他的氣息太可怕了,充滿了失控的危險信號。但他的眼神裏,除了痛苦,還有一種深切的、近乎哀求的孤獨。最終,我慢慢走過去,沒有跳上沙發,只是站在他腳邊,用頭頂蹭了蹭他垂下來的手。

他的手很燙,微微顫抖。他一把將我撈起來,抱在懷裏,力道很大,勒得我有些不舒服。他把臉埋進我頸側的毛裏,深深地、顫抖著吸著氣,仿佛要從我身上汲取一點潔凈的空氣和溫暖。

“對不起……對不起……” 他含糊地、反覆地低語著,聲音帶著哽咽,灼熱的呼吸噴在我的皮毛上,“我又搞砸了……什麽都留不住……什麽都……”

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麽“搞砸了”,什麽“留不住”。但我能感覺到他整個靈魂都在劇烈地震顫,那種痛苦是如此原始而洶湧,讓我也感到一陣陣的心悸。我的呼嚕聲完全無法啟動,身體在他過於用力的懷抱裏有些僵硬。

他就這樣抱著我,在沙發上坐了不知多久。酒精和煙味漸漸從他皮膚表面散發出來,混合著他滾燙的體溫和絕望的氣息,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氛圍。家裏的寧靜被徹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危險的、一觸即發的悲傷漩渦。

後來,他大概是酒精上頭,抱著我昏睡過去。手臂的力道松了些,但依然圈著我。我不敢動,怕驚醒他,引發更不可預測的情緒。我只能在他懷裏僵硬地待著,聽著他沈重而不規則的呼吸,聞著那令人作嘔的煙酒氣和他靈魂深處散發出的焦糊味。

那一夜,格外漫長。

窗外的不速之客帶來的威脅感,與他此刻內心的崩塌相比,似乎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外部的挑釁尚未平息,內部的支柱卻仿佛在搖晃。

不安的夜晚,像一張濕冷的網,將我和他一起罩在其中。

而我知道,這場守護的戰役,戰線已經悄然轉移。

從陽臺的邊界,延伸到了他的內心,以及我們共同維系的、這個家的情感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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