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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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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的作品

發現那個東西,是在一個普通的午後。

他正在工作間裏對著電腦,我照例趴在他腳邊打盹。

半睡半醒間,我聽到他站起來,走到書架旁邊,翻找什麽東西。

紙張的窸窣聲,盒子的開合聲,然後是一陣長長的沈默。

我睜開眼睛,擡頭看他。

他站在書架前,手裏拿著一疊紙,正在一張張翻看。他的表情很專註,嘴角帶著一絲我看不懂的笑意。我站起來,走到他腳邊,用頭蹭蹭他的褲腿。

他低頭看我,然後蹲下來,把那些紙攤在地上。

“芝麻,過來看。”

我湊過去,看著那些紙。紙上畫著各種各樣的線條和色塊,有些我能看懂——那是貓的輪廓,貓的姿態,貓的眼睛。有些我看不懂——那是背景,是光影,是一些抽象的形狀。

“這是我畫的,”他說,“這幾年畫的。”

畫。我見過他畫畫。有時候是工作間隙,有時候是周末的下午,他會拿出鉛筆和紙,在上面塗抹。但我從沒認真看過那些畫的內容。

現在我知道了——他畫的都是我。

第一張,是一只蜷縮在紙箱裏的小貓,眼神警惕,耳朵向後貼著。那是剛來這個家不久的我,對一切充滿戒備。

第二張,是蹲在窗臺上看外面的我,尾巴垂下來,姿態放松了很多。

第三張,是趴在沙發上打盹的我,肚皮朝上,四仰八叉。

第四張,是追逗貓棒的我,身體拉長,爪子前伸。

第五張,第六張,第七張……

一張一張翻過去,我看到自己從一只警惕的小貓,慢慢變成這個家裏最自在的成員。我看到自己的姿態越來越放松,眼神越來越溫和。我看到陽光在不同的畫裏變換角度,看到季節的更替在背景裏悄悄發生。

“這是你剛來的時候,”他指著一張畫說,“那時候你瘦瘦的,總躲在沙發底下。”

這是第一次健康檢查後,你縮在航空箱裏。”

這是第一次看到雪,你趴在窗臺上,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這是去年夏天,你熱得攤在地板上,像一灘水。”

每一張畫,都對應著一個記憶。那些我以為只有我記得的瞬間,原來他都用畫筆記錄了下來。

我擡頭看他。他的眼睛裏有光在閃爍。

“我想把這些畫整理一下,”他說,“也許可以做成一本小書。”

小書?我不懂什麽是“小書”,但我知道,這意味著這些畫會被收集起來,被保存下來,成為某種可以長久存在的東西。

那天晚上,他把所有畫都攤在客廳的地板上,一張一張地看,一張一張地分類。他的母親也蹲在旁邊,幫他一起整理。

“這張好,這張神態抓得準,”她說,“這張光線好,這張角度特別……”

我在他們之間走來走去,偶爾用爪子碰碰某張畫,好像在參與挑選。

“芝麻說這張不錯,”他笑了,“那就留著。”

整理工作持續了好幾天。最後,那些畫被裝進了一個大文件夾裏,封面上寫著幾個字——《芝麻》。

他把我抱起來,讓我看看那個文件夾。

“這是給你的,”他說,“也是給我的。這是我們共同的記憶。”

共同的記憶。是的,這些畫裏,不僅有我,還有他的目光,他的手,他的心。每一筆都是他眼中的我,每一幅都是我們共同度過的時光。

後來的日子裏,那個文件夾被放在書架上,隨時可以取出來看。有時候他會拿出來,翻一翻,然後摸摸我的頭。有時候我自己也會跳上書架旁邊的椅子,用爪子碰碰那個文件夾,好像在確認它還在。

有一天,一個陌生人來到家裏——是他的朋友,也是個喜歡畫畫的人。他把那個文件夾拿出來給朋友看,朋友一頁頁翻著,眼睛裏滿是驚訝。

“畫得真好,”朋友說,“你畫的不是貓,是陪伴。”

他點點頭:“嗯,芝麻陪我走過了很多年。”

很多年。是啊,從那個雨夜的紙箱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很多年。那些年都在這些畫裏,一筆一筆,一頁一頁,凝固成不會褪色的記憶。

那天晚上,朋友走後,他坐在沙發上,把我抱到腿上。他沈默了很久,然後輕輕說:

“芝麻,謝謝你願意讓我畫你。”

我發出呼嚕聲。其實不用謝。能被你畫,是我的榮幸。

那些畫,是你看我的方式。而能被你這樣看著,能被你這樣記住,能被你這樣變成紙上的永恒——

這是一只貓,能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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