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次健康檢查

關燈
第一次健康檢查

安逸的日子像溫吞的水,慢慢煮著,直到一個不和諧的預兆出現。那是一個普通的早晨,他像往常一樣準備出門,卻在蹲下身系鞋帶時,目光銳利地落在了我的……排洩物上。

我使用一個鋪著奇怪顆粒(貓砂)的方形敞口盆來解決生理問題,這是我來這裏不久後他給我設置的。

我一直用得不錯,埋砂掩埋的氣味和動作讓我覺得安全。

但那天,或者前幾天,他可能註意到了某些細節:排洩物的形狀?氣味?頻率?我不知道。人類的觀察力在某些方面細致得可怕。

他系鞋帶的動作停住了,眉頭微微蹙起。然後他站起身,沒有立刻出門,而是走到我身邊,蹲下來,非常仔細地觀察我。他的目光掃過我的眼睛(是否明亮?),鼻子(是否濕潤?),皮毛(是否有光澤?),還輕輕掰開我的嘴巴看了看牙齒和牙齦(這個動作讓我不太舒服,躲閃了一下)。

最後,他的手指輕輕按壓撫摸我的腹部。

我被他這番仔細的“體檢”弄得有些緊張,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的氣息變得有些嚴肅,那點微苦的根莖味裏混入了一絲“擔憂”。

“芝麻,” 他沈吟了一下,看著我說,“你好像……不太對勁。明天帶你去看看醫生。”

醫生?那是什麽?又是一個新詞匯,關聯著他此刻嚴肅的表情,讓我本能地感到不安。

第二天,他沒有去上班(後來我知道這叫“請假”)。早晨,他拿出了那個曾經裝過我、讓我穿越光之隧道的紙箱(已經清理幹凈,但仍有記憶中的氣味)。看到紙箱,我立刻警覺地後退。不愉快的記憶湧上心頭:封閉,移動,失控。

“乖,芝麻,過來。” 他試圖用溫和的語氣哄我,手裏拿著一小撮我平時最愛吃的零食(一種肉泥狀的美味)。零食的香氣讓我猶豫,但紙箱的陰影讓我恐懼。我躲到了沙發後面。

他嘆了口氣,沒有強追。

他放下零食,去拿了另一件東西——一個帶著網格門的、更堅固的塑料箱子(寵物航空箱)。

這個箱子更陌生,但同樣散發著不祥的、封閉空間的氣息。他把航空箱放在客廳中央,門打開,在裏面鋪上了柔軟的毛巾,還放了我平時睡覺用的小毯子(有我的氣味)。然後,他再次用零食引誘我。

我太喜歡那種肉泥了。

在美味的誘惑和相對熟悉的毯子氣味的安撫下,我最終抵不住誘惑,小心翼翼地走進了航空箱,快速叼起零食。就在那一刻,他迅速而輕柔地關上了箱門。

“哢嗒。” 鎖扣合上的聲音,像一道閘門,落下了。

恐慌瞬間淹沒了我!我被關起來了!我又一次被困在一個狹小的、由人類控制的移動牢籠裏!我用力抓撓塑料壁,用身體撞擊箱門,發出尖銳淒厲的叫聲:“喵——!!”放我出去!

“芝麻,安靜,沒事的,很快就到。” 他的聲音從外面傳來,試圖安撫,但無法平息我的恐懼。我聽到他提起箱子的聲音(有把手),然後是我熟悉的、走向玄關的腳步聲。開門,關門。我們又來到了外面的世界。

但這次不是雨夜,是白天。刺眼的光線透過網格射進來,各種放大的、扭曲的外部聲音湧入:汽車的呼嘯,行人的交談,遠處的施工噪音。最可怕的是,我又被放進了那個移動的鐵盒子(汽車)裏。引擎啟動,熟悉的轟鳴和顛簸感再次襲來,伴隨著我被關在箱子裏的雙重無助。

這比第一次更糟!第一次至少還有個紙箱作為我和鐵盒子之間的緩沖,現在是直接暴露在移動的、轟鳴的、充滿陌生氣味和光影的恐怖中。我縮在航空箱最裏面,瑟瑟發抖,叫聲變成了斷續的、絕望的哀鳴。

他一邊開車,一邊不時用很輕的聲音叫我:“芝麻,不怕,我們去看醫生,檢查一下就好了。” 他的聲音透過轟鳴傳來,像遙遠的風。

但我無法理解“醫生”和“檢查”是什麽,我只知道我在經歷一場可怕的、無法控制的“綁架”。

不知過了多久(對我而言像一個世紀),鐵盒子終於停下了。我被提了出來,進入了一個充滿刺鼻氣味的地方——消毒水,藥品,其他動物的恐懼氣息(狗、貓、兔子……),還有陌生人類的聲音。這裏是“醫院”。

我被放在一個冰冷的金屬臺面上。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陌生兩腳獸(醫生)出現了,身上帶著強烈的消毒水和各種動物混合的氣味。

他(醫生)和我的兩腳□□談了幾句,聲音平靜但專業。然後,那雙戴著橡膠手套的、陌生的手,伸進了航空箱。

我發出威脅的嘶嘶聲,弓起背,但無處可逃。

我被抱了出來,放在金屬臺面上。臺面很涼,讓我打了個哆嗦。白大褂開始“折磨”我:用冰涼的東西(聽診器)貼在我的胸口和背部,按壓我的肚子,掰開我的眼睛用一個小手電筒照(刺眼!),掰開我的嘴巴檢查牙齒和喉嚨(不適!),還用一根細長的、涼冰冰的東西插進了我的……屁股!(體溫計)

“喵嗷——!!!” 我發出前所未有的、混合了恐懼、疼痛(其實不疼,但極端不適)和憤怒的慘叫,拼命掙紮。

我的兩腳獸在一旁按著我,不斷地說:“好了好了,馬上就好,芝麻乖……” 但他的聲音裏也帶著一絲緊張。

接著是更可怕的:抽血!

前腿被綁住,一根針紮進了我的皮膚。刺痛!我瘋狂扭動,被他牢牢抱住。我看到我的血液被吸進一個小管子裏。這超出了我的理解範疇,只讓我覺得生命在被掠奪。

整個過程仿佛沒有盡頭。我被擺弄,被檢查,被侵犯。我恨這個白大褂,我也……有點怨我的兩腳獸。是他把我帶到這裏來的!是他讓我經歷這些!

終於,“折磨”似乎結束了。

白大褂和我的兩腳獸又說了些什麽,然後我的兩腳獸抱起還在發抖的我,輕輕撫摸我的頭。“好了好了,結束了,我們回家。”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如釋重負和歉意。

我被重新塞回那個可惡的航空箱(裏面現在充滿了我的恐懼氣味)。

又是一段顛簸的、轟鳴的鐵盒子之旅。但這次,歸途的意味稍微沖淡了一些恐懼。我知道“回家”這個詞,知道那個溫暖幹燥的地方。

當鑰匙轉動,家門打開,熟悉的氣味湧來時,我幾乎要哭出來(如果貓會哭的話)。

航空箱門一開,我像一道閃電般竄了出來,頭也不回地直奔沙發底下——我的終極堡壘。我把自己緊緊團在最深的陰影裏,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外面世界的恐怖,白大褂的“折磨”,針紮的刺痛,金屬臺的冰涼……所有的恐懼和委屈,此刻都化作了對這個安全角落的極度依賴。

我聽到他在外面輕輕叫我:“芝麻?出來了,沒事了。” 他走到沙發邊蹲下,朝裏面看。我背對著他,尾巴緊緊卷著身體,不理他。

他嘆了口氣,走開了。過了一會兒,他拿著我最愛吃的肉泥零食和新鮮的食物,放在沙發出口附近。誘人的香氣飄來。我的肚子因為緊張和早上的折騰已經餓了,但恐懼和“背叛”感讓我固執地不肯出去。

時間慢慢過去。家裏的寧靜逐漸撫平了我的顫抖。他的氣息在屋內平穩流動,沒有逼迫,只有等待。食物的香氣持續誘惑著。

終於,在確認絕對安全、並且饑餓感達到頂峰後,我極其緩慢地、警惕地,從沙發底下探出頭,飛快地叼起一塊肉泥,又縮了回去。

在黑暗裏吃完,感覺好了一些。

又過了一會兒,我才完全爬出來,走到食碗邊,狼吞虎咽地吃起他新換的貓糧。他坐在不遠處,沒有靠近,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吃。

吃完後,我感到一種深沈的疲憊,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巨大消耗。

我跳上沙發(他坐在另一端),在離他一段距離的地方趴下,開始瘋狂地舔毛,試圖用唾液和熟悉的氣味覆蓋掉今天沾染的所有陌生氣味:醫院的消毒水,白大褂的橡膠手套,鐵盒子的機油,還有我自己恐懼的汗水。

他看著我舔毛,過了一會兒,才非常非常緩慢地、試探性地,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我的背。

我沒有躲開。他的撫摸一如既往的溫暖和輕柔。我喉嚨裏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帶著委屈的咕嚕聲。

他笑了,笑容裏充滿了歉意和憐愛。

“對不起啊,芝麻,” 他低聲說,“但那是為了你好。醫生說你有點腸胃菌群紊亂,開了點藥,吃了就好了。”

藥?又是新東西。

但此刻,在他溫柔的撫摸和熟悉的氣息包圍下,旅行的恐怖和檢查的“折磨”漸漸褪色,變成了一個糟糕但已結束的回憶。

第一次健康檢查,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考驗了我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信任。我害怕了,我怨恨了,我退縮了。

但暴風雨過後,家還是那個家,他還是那個他,甚至,他的撫摸比以往更加溫柔,眼神裏多了更深的東西——一種共同經歷過某種“磨難”後的連接感。

當我最終蜷縮在他腿邊,在他的撫摸下沈沈睡去時,我知道,最可怕的已經過去了。

信任的舟,在風雨中劇烈顛簸,甚至出現了裂痕,但最終,它沒有沈沒。

它搖搖晃晃地,駛回了平靜溫暖的港灣。

而港灣,正用加倍溫柔的波浪,撫慰著它驚魂未定的乘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