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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遺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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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遺恨(一)

蒂姬在市井的喧囂裏蹲了許久,直到往來行人投來異樣的目光,直到掌心的凝魂珠被攥得愈發滾燙,像是要灼燒進她的骨血裏。

她終於緩緩站起身,淩亂的發絲貼在蒼白的臉頰上,眼底的迷茫褪去,只剩下破釜沈舟的決絕。

她不再找扶音的屍身,也不再尋裴玄的蹤跡。

千年時光,她等錯了人,認偏了魂,把替身當作歸人,把虛影守成執念。

扶音是,裴玄亦是,一個為她耗盡偷來的命數,一個為她避世千年不出,到頭來,全是她這場癡念釀成的苦果。

可她終究舍不得。

舍不得扶音臨終前釋然的笑,舍不得裴玄當年難得的溫情,舍不得那碗甜到發苦的圓子羹,舍不得赤絨坡上漫山的紅藍花,舍不得這千年裏,每一次相遇、每一次錯認、每一次肝腸寸斷的牽掛。

她握緊凝魂珠,身形化作一道淡紅的流光,沖破天際,徑直往北山而去。

她要去見他。

見那個真正的裴玄,見那個躲在深山裏,封閉了自己,也封閉了所有情意的人。

流光掠過山川,掠過林海,最終落在北山終年不化的積雪之上。

寒風卷著雪沫,刮在身上刺骨生疼,可蒂姬渾然不覺,一步步朝著山頂的木屋走去。

積雪沒了腳踝,冰冷刺骨,她卻走得無比堅定。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過往千年的時光裏,踏過赤絨坡的繁花,踏過輪回裏的輾轉,踏過凡間的煙火與別離。

木屋的門虛掩著,縫隙裏漏出屋內死寂的昏暗。

蒂姬擡手,輕輕推開了門。

吱呀一聲,木門晃動,驚起了屋中積攢的塵埃,在透進來的微光裏上下飛舞。

她一眼就看見了坐在椅上的人。

白衣勝雪,眉眼依舊是記憶裏的風華絕代,只是周身覆著一層化不開的清冷與沈寂,像是與這深山、這積雪,融為了一體,無悲無喜,無念無情。

地上的書攤開著,那幅歪歪扭扭的畫映入蒂姬眼底,瞬間擊潰了她所有的堅強。

畫中的紅衣女子,是年少的她,是在赤絨坡上,被他偷偷畫下的模樣。

原來他記得。

原來他一直都記得。

裴玄終於緩緩擡眼,看向站在門口的她。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

他的眼底終於泛起一絲波瀾,沈寂千年的心湖,被這道身影攪得翻天覆地。

是她,真的是她,那個他念了千年、躲了千年、不敢面對也不敢忘卻的妖。

蒂姬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頭看著他,眼眶終於泛紅。

妖無淚,可這一刻,她卻覺得心口疼得快要裂開,有滾燙的情緒在眼底翻湧,幾乎要沖破妖的桎梏,化作淚水落下。

她緩緩擡起手,將那顆瑩白的凝魂珠遞到他面前,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千年的委屈與執念,一字一句:

“裴玄,我找了你千年。”

“我等了你千年。”

“扶音走了,他是你的影子,替你愛了我一場,替你賠了我一世。”

“這顆凝魂珠,能聚殘魂,能續生機,我本想救他,可我現在才明白,我真正想留住的,從來都是你。”

珠身的靈光籠罩著二人,蒂姬看著他,眼底是偏執的期盼,是最後的希冀。

“我不要你避世不出,不要你獨自困在此處,不要我們千年相守,只剩遺憾與別離。”

“裴玄,跟我走,好不好?”

“這一次,別再躲了,別再讓我等了。”

裴玄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眼底近乎絕望的期盼,看著那顆承載著她全部執念的凝魂珠,指尖微微顫抖。

千年之前,他因人妖殊途,因宗門桎梏,狠心斬斷情意,遠走避世,以為這樣就能護她周全,以為時間能沖淡一切。

可他終究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她的執念。

她守了千年,等了千年,從蒂姬活成花絨,從花絨變成溫竹溪,從赤絨坡等到凡世間,從滿懷期待等到心灰意冷,又從心灰意冷,走到了他的面前。

椅上的男子,終於有了動作。

他緩緩伸出手,指尖觸到那顆溫熱的凝魂珠,也觸到了她冰涼的指尖。

就在他指尖碰到珠子的剎那,蒂姬忽然笑了,笑得輕淺,卻帶著釋然。

她猛地將凝魂珠往他心口按去,瑩白的靈光瞬間爆發,包裹住裴玄的周身,將他千年沈寂的魂魄滋養、溫養。

而蒂姬的身形,卻在靈光中漸漸變得透明。

她以自身千年妖元為引,催動凝魂珠全部靈力,渡給他,救他,補他千年避世損耗的神魂,也償還這千年裏,所有的虧欠與糾纏。

“裴玄,我不逼你了。”

“扶音替你愛了我,這一世,也算圓滿了。”

“這顆珠子,我給你,不是要你跟我走,是要你好好活著,別再困在這裏,別再自我折磨。”

她的身影越來越淡,快要融進這北山的風雪裏。

眼前的畫面漸漸模糊,她仿佛又看到了赤絨坡上,那個笑起來眉眼溫柔的白衣男子,看到了凡間王府裏,那個垂垂老矣、卻始終握著她畫像的少年太子。

一個是她刻入骨髓的愛戀,一個是她滿心愧疚的溫暖。

都該放下了。

“裴玄,忘了我吧。”

話音落下,蒂姬的身影徹底化作漫天靈光,與凝魂珠的靈力融為一體,盡數湧入裴玄體內。

裴玄僵在原地,想要伸手抓住什麽,卻只抓到一手冰冷的風雪。

心口的凝魂珠溫熱依舊,可那個等了他千年、愛了他千年、最後甘願魂飛魄散成全他的妖,再也不見了。

他低頭,看向地上那幅畫,畫中的紅衣女子笑靨依舊,可畫外之人,早已消散在風雪裏。

千年等待,一朝相見,卻是永別。

他終究是,負了她整整一生,又一生。

窗外的風雪越來越大,席卷了整座北山,覆蓋了木屋,覆蓋了那本攤開的書,覆蓋了所有的回憶與執念。

裴玄坐在椅上,一動不動,任由風雪落在身上。

心口的珠子還在發燙,像是她最後的溫度,掌心殘留著她指尖的冰涼,耳邊回蕩著她最後那句釋然的話語。

他緩緩擡手,捂住自己的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沈寂千年的清冷,終於崩塌。

無淚的妖,終究是讓這個避世千年的人,落下了第一滴,也是最後一滴眼淚。

……

不知過了多久,風雪停歇。

阿寧趕著馬車,終於抵達北山木屋。

推開門的那一刻,他楞住了。

椅上的男子,白衣染雪,雙目緊閉,早已沒了氣息,嘴角卻掛著一絲淺淡的笑意。

他的手心,緊緊攥著一顆瑩白的珍珠,珠身流轉著溫柔的靈光,旁邊,是那幅泛黃的畫,畫中的紅衣女子,永遠定格在赤絨坡的繁花裏。

桌上的茶,早已涼透。

窗外的天光,漸漸亮起。

北山的積雪,終年不化。

而這段跨越千年、糾纏幾世的癡戀,終究隨著蒂姬的魂散、裴玄的離世,徹底落幕。

後來,有人說,北山之上,每到風雪天,便能看到一道紅衣身影,與一道白衣身影,並肩站在山頂,望著漫山風雪,再也不分離。

也有人說,赤絨坡的紅藍花,開得愈發繁盛,風一吹,便像是有人在輕聲訴說著,那些沒能說出口的愛意,與沒能圓滿的過往。

千年執念,終成空。

……

“北山有一妖,生得極媚,骨血可助人長生不老,永葆容顏。”

茶樓之上,說書人拍著醒木娓娓道來,目光時不時瞟向屏風後側。那裏只坐了一個男人,半張側臉隱在陰影裏,看不真切神情。

見男人始終不動聲色,說書人才繼續道:“只是傳聞,天璽之年,此妖被裴家收服……說是收服,倒不如說是——”

他故意頓住,指尖在醒木上輕輕一敲,吊足了滿堂看客的胃口。

“倒不如說是,心甘情願,自投羅網。”

滿座嘩然。

“那可是能活萬古的大妖啊,多少修士踏破北山都尋不到一絲蹤跡,怎麽會甘心被凡人收服?”

“裴家當年出了個驚才絕絕的人物,名喚裴玄,聽說一身修為通天徹地,莫不是……以力降之?”

說書人搖頭一笑,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唏噓:

“非也非也。那妖孽心狠手辣,屠戮修士無數,天地間少有能制住她的存在。可偏偏,她見了那裴玄,一身戾氣盡數斂去,利爪收了,毒牙藏了,連眼底的血色都化作了溫順的柔波。”

“有人說,是裴玄用了禁術控了她的心魂。”

“也有人說,是此妖動了凡心,甘願被他鎖在身邊。”

“更有人親眼見過——”

說書人又是一頓,目光再次若有若無地掃過屏風。

“天璽之年那場大雪,北山之巔,紅衣妖女親手將自己的妖丹剖出,捧到那白衣公子面前。她說——”

屏風之後,男人放在膝上的手驟然收緊。

說書人聲線低沈,一字一頓,仿如親歷:

“我骨血可助長生,妖丹可換安穩,裴玄,我這條命,從此歸你。”

話音一落,醒木重重一拍,震得茶碗輕響。

“自此之後,北山再無紅衣妖孽,世間再無裴玄蹤跡。兩人一同消失在風雪之中,是生是死,是相守還是同歸……無人知曉。”

滿堂寂靜。

有人嘆惋,有人不信,有人竊竊議論著妖性本淫、惑亂人心。

“妖孽終究是妖孽,再溫順,骨子裏也是冷血無情。”

“便是一時動情,他日反噬起來,照樣六親不認。”

“心狠手辣……”

一句句議論飄進耳裏,屏風後的男人緩緩擡眼。

露在陰影外的側臉線條冷硬,下頜緊繃,眼底一片沈寂如死潭的寒。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袖中一枚早已失去光澤的瑩白珍珠,喉間滾過一聲幾不可聞的低嘆。

世人都說她心狠手辣。

都說她妖性難馴,嗜血無情。

可沒有人知道。

剖丹之痛,魂飛之苦,她一聲未吭。

千年等待,幾世錯認,她半句未怨。

世人只看見她手上沾血,看不見她為一人,把心掏出來,揉碎了,焐熱了,一次又一次送到他面前。

他緩緩站起身。

衣袂輕響,不帶一絲風聲。

茶樓裏的喧鬧還在繼續,說書人又開始講下一段奇聞,沒有人註意到,那個獨坐屏風後的男人,已經消失在門外。

門外風雪正緊。

一如當年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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