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赤絨花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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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絨花海(三)

扶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下赤絨坡的。

腳下的路忽高忽低,像是踩在棉花上。紅絨花在暮色中連成一片模糊的紅色,分不清哪裏是花,哪裏是血。

他走了很久,久到夕陽徹底沈入山的那一邊,久到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被墨藍吞沒,久到身後的赤絨坡變成了一團模糊的黑影。

阿辰在別院門口等著他。

他提著一盞燈籠,橘黃色的光暈籠著他佝僂的身影。

看見扶音走回來的樣子,沒有說話,只是側身讓開了門。

扶音從他身邊走過,像一縷沒有重量的煙。

“殿下。”阿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溫姑娘……在屋裏等您。”

扶音的腳步頓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穿過前院,穿過走廊,穿過那棵石榴樹,走到後院那間亮著燈的屋子前。

門虛掩著。燈光從門縫裏漏出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線。

扶音站在門前,沒有推門。

他能聽見屋裏細微的聲響。

針線穿過布帛的聲音,很輕,很密,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那是他這些日子已經聽習慣了的聲音。

溫竹溪總是在晚上繡花,就著一盞油燈,低著頭,睫毛輕輕顫著,針線在她指尖飛舞,繡出那些栩栩如生的紅絨花。

他以前覺得那聲音很好聽。

現在聽來,每一個針腳都像紮在他心上。

“殿下?”屋裏傳來溫竹溪的聲音,帶著一絲疑惑,“是您嗎?”

扶音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溫竹溪坐在窗前,手裏拿著一方帕子,油燈的光線將她的側臉映得柔和平靜。

她已經換下了白日裏穿的那件藕荷色襦裙,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寢衣,頭發散著,垂在肩側,整個人看起來柔軟而安寧。

桌上擺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旁邊放著一碟桂花糕。

“我聽阿寧說殿下出去了,想著殿下回來該餓了,就做了碗湯。”溫竹溪放下手裏的帕子,站起身,朝他笑了笑,“還熱著呢,殿下快趁熱喝——”

她的話停住了。

因為她看見了扶音的臉。

那張臉上的表情,她從未見過。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不是失望。而是一種比所有這些都更可怕的東西。

是空。

像是什麽東西被從裏面掏走了,只剩下一具空殼站在那裏,用一雙沒有焦距的眼睛看著她。

“殿下?”溫竹溪的聲音輕了下去,帶著一絲不安,“怎麽了?”

扶音看著她。

昏黃的燈光下,她的臉和赤絨坡上那個女人的臉重疊在一起。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鼻子,一樣的嘴唇。每一個地方都一樣,每一個細節都分毫不差。

可那個自稱藍靈的女人說,那不是她。

那不是她。

那眼前的這個人呢?

“你是誰?”扶音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溫竹溪怔住了。

“殿下在說什麽?我是竹溪啊。”

“竹溪。”扶音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第一次聽到它,“溫竹溪。你是溫竹溪。”

“殿下……”溫竹溪的眼中浮起一層薄薄的水霧,她放下手裏的帕子,朝他走過來,“您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她伸出手,想探他的額頭。

扶音往後退了一步。

那個動作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被風吹開。可就是這個動作,讓溫竹溪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然後慢慢收了回去。

“殿下不想讓竹溪碰您嗎?”她問,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問一個問題,更像是在確認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事實。

扶音沒有回答。他站在門邊,燈光的邊緣,半個身子在光裏,半個身子在暗處。

他看著溫竹溪,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油燈的火苗跳了好幾下,久到桌上的湯不再冒熱氣。

“赤絨坡上有一個女人。”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低啞,“她穿著紅色的長裙,頭發很長,長到腰。她和你的臉一模一樣。”

溫竹溪的睫毛顫了顫。

“她說她叫藍靈。”扶音繼續說,“她說她是妖族的人,她說她在找她的帝姬。她說那個帝姬才是我的夢裏人,她說她接近我是為了找到帝姬。她說她在這裏種下了紅絨花,等了很久,可是沒有等到。後來她遇到了你,她說你總是能一眼識破她的妖術,然後再次離開。”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下去。

“她說的,是真的嗎?”

溫竹溪沈默了很久。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白皙纖長,指尖有細細的針眼,是她這些日子繡花留下的。

她看了很久,然後擡起頭,看著扶音。

“是真的。”她說,聲音很輕很輕。

扶音閉上了眼睛。

他以為自己會憤怒,會失望,會痛苦。可是沒有。他只是覺得很累,很累,累到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

“殿下不問問竹溪,為什麽一直瞞著殿下嗎?”溫竹溪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一種淡淡的苦澀。

“為什麽?”

“因為竹溪不能說。”

扶音睜開眼,看著她。

溫竹溪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從外面吹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搖搖晃晃,將她的影子投在墻上,忽大忽小。

“殿下知道為什麽藍靈找不到帝姬嗎?”她望著窗外的夜空,聲音飄忽得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因為帝姬不在這一界。帝姬下凡渡劫,散去了全部修為,化作了一縷凡人魂魄,投胎轉世。她的氣息太弱了,弱到連妖族最厲害的追蹤術都找不到她。”

她轉過身,看著扶音,嘴角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

“可是殿下知道嗎?帝姬每轉一世,都會在凡間留下一縷氣息。那些氣息散落在天涯海角,有些化作了花,有些化作了風,有些化作了人。”

扶音的瞳孔微微縮緊。

“藍靈找了幾百年,找到的那些氣息,都是帝姬留下的。”溫竹溪的聲音很輕很輕,“她找到過一朵花,找到過一陣風,找到過一片雲,找到過一塊石頭。她也找到過一個人。”

她頓了頓。

“那個人,就是我。”

扶音的呼吸一滯。

“我不是帝姬。”溫竹溪說,“我只是帝姬在某一世留下的一縷氣息。帝姬投胎轉世的時候,將最濃的那一縷氣息留在了這片山坡上,後來那縷氣息化成了一個人,被藍靈找到,帶回了道觀,收為徒弟。”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但臉上依然帶著笑。

“那個人,就是花絨。”

扶音想起那封信上的落款——花絨。

“花絨是藍靈的徒弟?”他問。

溫竹溪點點頭:“花絨是藍靈在這世上唯一親近的人。藍靈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花絨身上,她以為花絨總有一天會變成帝姬,會記起一切,會帶著她回到妖族。可是花絨沒有。花絨只是一個凡人,一個被帝姬的氣息滋養出來的凡人。她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情感,有自己的……執念。”

溫竹溪的聲音低了下去。

“花絨的執念,就是殿下。”

扶音的手指猛地收緊。

“花絨在道觀裏長大的那些年,經常做一個夢。夢裏有一片紅色的花海,還有一個看不清臉的男人。她和殿下做著同樣的夢,從記事起就一直在做。她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不知道他長什麽樣,不知道他在哪裏。但她知道,她一定要找到他。”

溫竹溪擡起頭,看著扶音,眼淚終於滑落下來。

“後來她死了。道觀遭了雷火,她葬身火海,轉世投胎。她沒有喝孟婆湯,不是因為藍靈求了冥王,是因為她自己求的。她跪在冥王面前跪了三天三夜,跪到膝蓋骨碎裂,跪到血流了一地。冥王問她為什麽要保留記憶,她說——我要找到他。”

扶音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

“她轉世成了我。”溫竹溪說,“她保留了前世的記憶,記得一切。記得藍靈,記得道觀,記得那場大火,記得那個夢。可她找不到殿下。她找了十八年,走遍了千山萬水,始終找不到殿下。”

她走到扶音面前,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臉。

“後來殿下就來了。”她輕聲說,手指在他的臉頰上微微顫抖,“殿下出現在那個小鎮上,出現在那間破舊的鋪子裏,出現在竹溪面前的時候,竹溪就知道,找到了。找了十八年,終於找到了。”

扶音的手慢慢擡起來,覆上她貼在他臉上的手。

“可是竹溪不敢說。”溫竹溪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竹溪怕說了,殿下就不信了。竹溪怕殿下覺得竹溪是個瘋子,怕殿下轉身就走,怕殿下像前世一樣,再一次忘記竹溪,然後竹溪又要等下一世,又要找十八年,又要——”

她的話被扶音堵住了。

他把她拉進懷裏,緊緊地抱著,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他將臉埋在她的發間,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藥味,感受到她單薄的身體在他懷中微微發抖。

“我不走了。”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這一世,不走了。”

溫竹溪在他懷裏哭出了聲。

她哭得像個孩子,哭得渾身發抖,哭得連站都站不穩了。

扶音抱著她,將她抱到窗前,讓她靠在自己胸口,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

桌上的油燈又跳了一下,火光映著兩個人的影子,在墻上交疊在一起。

窗外的夜風停了。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臉來,清冷的光灑進屋裏,落在那方還沒繡完的帕子上。

帕子上的紅絨花已經繡了大半,只剩最後幾片花瓣,針還插在上面,線垂下來,在月光中輕輕晃動。

遠處的赤絨坡上,藍靈還站在那棵老槐樹下。

她看著別院的方向,看著那間亮著燈的屋子,看著窗上映出的兩個依偎在一起的人影。

月光落在她的臉上,照出她嘴角那抹淡淡的、苦澀的笑意。

“帝姬。”她輕聲說,聲音被夜風吹散,“您留下的這縷氣息,倒是比您自己還倔。”

她低下頭,看著手心裏那兩塊拼在一起的玉佩。赤紅相間,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像兩顆靠在一起的心。

“也罷。”她將玉佩收進袖中,轉身朝山下走去,“等了這麽多年,也不差這一世。”

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月色中,只有聲音還在風中飄蕩,若有若無,像一聲嘆息——

“裴玄,這一世,可要對她好一點。”

別院的書房裏,阿辰坐在案前,提筆蘸墨,在一張空白的信箋上寫下一個字。

停筆。

他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將信箋折起來,塞進袖中。

“先生不寫了嗎?”阿寧端著茶走進來,好奇地問。

阿辰搖了搖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悠遠地望向窗外的那輪明月。

“有些話,”他說,“還是讓殿下自己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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