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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初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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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初遇(二)

一夜雨後,天光大亮,暖陽穿過雲層。

灑在江南的山水間,處處都透著清新的綠意。

溫竹溪天剛亮便起身,將那件披風用溫和的皂角細細洗凈,小心翼翼地掛在竹屋外的晾衣繩上。

陽光落在錦緞披風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澤,風一吹,布料輕輕晃動,那股清冽的松香混著陽光的暖意,漫過小小的竹屋。

她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手邊放著未繡完的花帕,帕子上正是赤絨坡上那抹絢爛的紅色小花,針腳細密,將花瓣的柔美繡得栩栩如生。

她本就擅長刺繡,村裏婦人常拿些布料找她繡制花樣,可唯有這紅色小花,她無需描摹,便能信手繡出,仿佛早已在心中勾勒過千萬遍。

城郊別院之中,扶音一早便起身,換上一身常服,不帶侍從,獨自循著記憶中的路徑,慢慢往赤絨坡的方向走去。

他並非刻意想要尋那女子,只是腳步不受控制地朝著那個方向挪動,心口那股莫名的牽引,讓他想要再去那片紅花坡看看,仿佛只有靠近那裏,才能尋得心底的安寧。

赤絨坡上,紅色小花經了雨水,開得愈發嬌艷,露珠掛在花瓣上,被陽光照得晶瑩剔透。扶音漫步在花叢中,指尖輕輕拂過柔軟的花瓣,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花香,昨夜的困惑與悵然,竟又淡了幾分。

忽的,不遠處傳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伴著細碎的鳥鳴。

扶音擡眸望去,只見溫竹溪提著一個小小的竹籃,緩步走上坡來。

她換了一身幹凈的素布衣裙,青絲依舊挽得簡單,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陽光灑在她身上,褪去了昨日雨中的清瘦,多了幾分溫暖的靈氣。

溫竹溪也沒想到會在此處再遇葉瀾,腳步頓住,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上前微微屈膝行禮,聲音依舊輕柔:“葉公子,好巧。”

扶音看著她,心頭微動,面上依舊是溫潤淡然的模樣,微微頷首:“姑娘也來此賞花?”

“嗯,這花看著喜人,想來摘幾枝,回去插在瓶中。”溫竹溪擡手指了指籃中的幾朵紅花,眉眼彎了彎,那笑意純粹幹凈,像山間的暖陽,直直照進扶音心底。

她隨即想起什麽,連忙開口:“昨日多謝公子贈披風,我已洗凈晾幹,待歸家便取來還您。”

“不必急於一時。”扶音看著她眼底的認真,語氣不自覺放柔了些許,“若是姑娘不介意,不妨陪我在這坡上走一走,也算盡地主之誼。”

溫竹溪微微遲疑,眼前男子雖氣度不凡,卻並無半分惡意,昨日相助之情還未報答,她輕點頭顱,應道:“好。”

兩人並肩走在花叢間的小徑上,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腳下是柔軟的花草,身旁是漫山紅絨。

扶音刻意放緩腳步,與她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時不時側耳聽她輕聲說著江南的花草風物,聽她講溪雲村的日常瑣事。

她的話語平淡溫和,沒有半分矯揉造作,每一句都透著對這方山水的熱愛,聽得他心頭一片澄澈,多年纏繞的煩悶苦楚,竟在這一刻消散殆盡。

他從未想過,自己身為儲君,日日周旋在朝堂權謀之中,竟會在這江南山野間,與一個素不相識的鄉間女子,有著這般平和愜意的時刻。

溫竹溪也漸漸放下拘謹,她能感覺到,眼前的葉瀾公子雖沈默寡言,卻心思細膩,走過濕滑路段時,會不動聲色地側身護著她,談及山野趣事時,會認真傾聽,眼神溫和。

她自幼孤苦,從未與外人這般親近過,可對著他,卻沒有絲毫疏離與防備,仿佛兩人早已相識許久。

行至坡頂,放眼望去,江南水鄉的美景盡收眼底,青瓦白墻,小橋流水,炊煙裊裊。

溫竹溪望著眼前景色,輕聲開口:“我從小便住在溪雲村,從未離開過江南,這赤絨坡的花,開了一年又一年,我總覺得,像是在等什麽人。”

說罷,她自己也笑了笑,只當是隨口胡言,畢竟她無親無故,又有誰會在這山野間等她。

可扶音聽在耳中,心口卻猛地一震。

等什麽人。

這四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撬開了他心底塵封的角落,夢中的紅色花海,模糊的紅衣身影,還有眼前女子幹凈的眼眸,與她這句話交織在一起,讓他愈發篤定,他與她之間,定然有著一段被遺忘的過往。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女子,陽光落在她的發梢,鍍上一層金邊,他喉結微動,終是輕聲問道:“姑娘,你可曾記得,幼時的事?”

溫竹溪聞言,指尖微微攥緊,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茫然:“我記事起,便獨自住在竹屋,過往之事,一概不知。”

她也曾問過村裏的老人,可無人知曉她的來歷,只說多年前的一個冬夜,她被人放在村頭,被村民發現時,繈褓中只有一塊繡著紅色小花的素帕,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信物。

扶音看著她眼底的茫然,心頭竟泛起一絲心疼,這是他從未有過的情緒,陌生,卻又帶著難以割舍的牽絆。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靜靜站在她身側,一同望著遠方的山水,漫山紅絨花隨風搖曳,將兩人的身影籠罩在一片溫柔的花海之中,時光仿佛在此刻靜止,

日頭漸漸升高,溫竹溪想起還要趕去鎮上送繡活,便向扶音告辭。

“公子,我需先歸家,將披風取來還您。”

“我隨你一同去,順路看看。”扶音脫口而出,話一出口,自己也微微訝異,可看著女子的身影,卻不想就此分別。

溫竹溪沒有拒絕,提著竹籃,緩步朝著山下走去,扶音跟在她身側,一步一趨,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她清瘦的側影上。

下山的小路比來時好走許多,陽光曬幹了路面的濕氣,兩旁的花草沾著露珠,隨風輕擺,時不時有蝴蝶繞著紅花翩飛,為這山野景致添了幾分靈動。

溫竹溪走在前面,偶爾會停下腳步,指著路邊的野花,輕聲說著它們的名字與用處,語氣輕柔,眉眼間帶著自然的恬淡。

扶音便靜靜聽著,偶爾應上一兩句,他自幼飽讀詩書,通曉天下草木,可那些書本上的知識,卻遠不及眼前女子親口訴說的生動鮮活。

一路無言卻不尷尬,氣氛平和又溫馨,兩人的身影被陽光拉長,漸漸靠近,又始終隔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邊界。

不多時,溪雲村的模樣便映入眼簾,青石板路蜿蜒,竹屋木屋錯落有致,村口的老槐樹下,有孩童追逐嬉鬧,傳來陣陣清脆的笑聲,一派寧靜祥和的田園光景。

溫竹溪領著扶音走到村尾的竹屋前,小院不大,收拾得幹幹凈凈,晾衣繩上的錦緞披風在陽光下格外惹眼,與周遭簡樸的景致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公子稍等,我去取披風。”溫竹溪側身讓他在院中的竹凳上坐下,轉身走進屋內,動作輕柔地取下晾好的披風,仔細折疊得方方正正,雙手捧著遞到他面前。

“多謝公子昨日相助,披風已洗凈晾幹,還望公子莫嫌潔凈。”她垂著眸,語氣恭謹,指尖微微泛著薄紅,盡顯乖巧禮數。

扶音擡手接過,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她的指尖,一絲微涼的觸感轉瞬即逝,兩人皆是微微一頓,他不動聲色地收回手,將披風攬在臂彎,聲音溫潤:“姑娘費心了,不過一件披風,無需如此在意。”

話音剛落,屋內的木桌上,那塊未繡完的紅花帕子被風拂動,輕輕滑落至地面。

扶音目光一瞥,看到帕上栩栩如生的紅絨花,心口又是一緊,那針法,那花型,竟與他夢中反覆出現的花海一模一樣。

溫竹溪連忙回身撿起帕子,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閑來無事,便繡了些山花,讓公子見笑了。”

“此花繡得極好,靈動逼真,可見姑娘心思精巧。”扶音由衷讚嘆,目光落在帕子上,久久未曾移開,“不知姑娘繡的,可是赤絨坡上的花?”

“正是,也不知這花叫什麽名字,只是看著親切,便總忍不住繡下來。”溫竹溪輕撫著帕上的花瓣,眼底又浮現出那抹揮之不去的茫然,“仿佛……我本該就認識它。”

扶音看著她的模樣,心頭的疑惑愈發深重,想要再探尋些什麽,卻又不忍逼她。

他沈默片刻,從腰間取下一塊隨身的素色玉佩,玉佩通體瑩潤,刻著簡單的雲紋,是他平日貼身佩戴之物。

“今日叨擾姑娘,這塊玉佩權當謝禮,還望姑娘收下。”他將玉佩遞到她面前,語氣認真,不容拒絕。

溫竹溪連忙擺手後退:“公子萬萬不可,這本是我該做的,怎能再收公子厚禮。”這塊玉佩一看便價值不菲,她一介孤女,萬萬不能接受。

“姑娘若是不收,便是不肯原諒我昨日唐突相送披風。”扶音微微挑眉,用了個不算借口的借口,將玉佩輕輕放在她手中,“此物不算貴重,留個念想便是。”

溫竹溪握著手中溫潤的赤紅玉佩,觸感冰涼,卻又像是帶著男子指尖的餘溫,她擡頭看向扶音,只見他眉眼溫潤,眼神真誠,終究是不忍推辭,輕輕攥住了玉佩,低聲道:“多謝公子。”

日頭已升至半空,溫竹溪需趕去鎮上送繡活,扶音不便再多停留,便開口告辭。

“我尚有要事在身,便先告辭,日後若有機會,再來拜訪姑娘。”扶音拱手作揖,目光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是要將她的模樣刻在心底。

溫竹溪抱著繡筐,站在竹屋門前,朝他輕輕行禮:“公子慢走,路上保重。”

扶音轉身,一步步走出小院,腳步緩慢,數次回頭,看著院中的素衣女子,直到身影轉過村口,才徹底消失在小路盡頭。

溫竹溪站在原地,握著懷中的玉佩,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桌上的紅花帕隨風輕晃,赤絨坡的花香仿佛又縈繞在鼻尖。

扶音離開溪雲村後,並未直接返回別院,而是再次登上赤絨坡,站在兩人方才並肩的坡頂,望著漫山紅絨,眸光沈沈。

暗衛不知何時現身,垂首立於一旁。

扶音擡手,輕撫過臂彎的披風,上面還殘留著江南陽光的暖意,還有一絲淡淡的、屬於溫竹溪身上的草木清香,他沈聲開口,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去查,十年前,乃至更久之前,江南一帶,所有與紅絨花、與遺棄女嬰相關的舊事,一絲一毫都不可遺漏。”

他原本不願唐突探查,可如今種種線索交織,溫竹溪的身世、他夢中的花海、與生俱來的心結,全都與這紅絨花緊緊相連,他必須查清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暗衛領命,當即躬身退下,迅速消失在山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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