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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影焚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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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影焚心(一)

古妖林的鎖妖窟,藏於山脈最陰寒的地底深處,是妖族用來囚禁最兇惡罪徒的絕地。

窟內石壁布滿千年不化的寒冰,四處纏繞著淬過妖毒的玄鐵鎖鏈,更有漫山遍野移栽而來的赤絨花,根莖深深紮入窟壁,花瓣艷如鮮血,花蕊卻生著細如牛毛的毒刺。

裴玄被兩名妖族勇士拖拽著,鎖妖鏈早已深深勒進他的手腕、腳踝與脖頸,每走一步,鐵鏈與皮肉摩擦便傳來鉆心的劇痛。

原本墨色的宗主長袍沾滿塵土與血汙,破爛不堪,長發淩亂地黏在蒼白憔悴的臉上,往日清俊威嚴的宗主模樣,早已蕩然無存。

他的仙骨已被妖族長老硬生生廢去,丹田處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楚,一身通天徹地的仙力盡數消散,如今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擺布,像一具失去靈魂的傀儡。

踏入鎖妖窟的瞬間,刺骨的寒氣撲面而來,凍得他渾身血液幾乎凝固,窟內沒有半點光亮,唯有赤絨花散發著幽幽的紅光,映得整個洞窟陰森可怖。

妖族兵士將他狠狠甩在冰冷的石地上,而後拿起鎖妖鏈的另一端,牢牢鎖在窟頂的玄鐵環上,將他整個人半吊在空中,雙腿勉強沾地,肩膀被鐵鏈拽得快要脫臼,動彈不得。

“裴宗主,帝姬有令,從今日起,你便在此好好贖罪。”看守的妖族兵士語氣冰冷,帶著滿腔恨意,腳下狠狠踹向裴玄的膝蓋,“當年你率仙門屠戮我妖族子民,火燒古妖林,如今這點苦楚,不過是九牛一毛!”

話音落,兵士擡手一揮,指尖妖力催動,石壁上的赤絨花瞬間瘋狂生長,纖細的花蕊毒刺緩緩伸長,朝著裴玄的胸口、心口、四肢百骸緩緩刺去。

那毒刺不似利刃般幹脆,反而帶著綿綿不絕的癢痛,刺入皮肉後,毒液緩緩蔓延,先是酥麻,而後便是鉆心刺骨的疼,如同無數只毒蟲在血肉裏啃噬,偏偏又不會立刻致命,只是日覆一日,時時刻刻折磨著他的神智。

這赤絨花,本是古妖林的聖花,當年卻被裴玄帶人肆意踐踏,如今用此花刑懲他,便是要讓他在故土的聖花之下,受盡煎熬。

裴玄緊咬著牙關,唇瓣被咬得鮮血淋漓,強忍著不讓自己發出痛呼,額頭布滿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赤絨花瓣上。

悔恨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比赤絨花刺心之痛更甚,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全身。

鎖妖窟內沒有晝夜之分,只有無盡的黑暗與疼痛。每日,看守的妖族兵士只會送來一碗渾濁的野菜湯,勉強維持他的性命,絕不會讓他死去。

赤絨花的毒刺日夜不停刺著他的皮肉,毒液侵蝕著他的經脈,他的身體日漸虛弱,皮膚變得蒼白幹癟,曾經挺拔的身姿佝僂著,被鐵鏈吊在半空,如同破敗的木偶。

有時,蒂姬會親自來到鎖妖窟,站在洞窟門口,靜靜地看著他受刑,眸中沒有絲毫情緒,只有一片漠然。

她身著帝姬朝服,周身妖氣凜然,看著這個曾經傷她至深的男人,在自己親手安排的刑罰裏苦苦掙紮,心中滿是滿足。

“疼嗎?”蒂姬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在空曠的洞窟裏回蕩,“當年我在偏殿,每三日被取一次心頭血,疼得昏死過去,你卻陪著淩西搖在殿外賞花作樂,那時的我,比你疼百倍。”

裴玄艱難地擡起頭,視線模糊,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身影,他張了張嘴,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但我要救西搖。”

聞言,蒂姬自嘲的笑了笑,她道:“裴宗主真是用情至深啊!”

說罷,她轉身離去,留給裴玄的,只有一道決絕的背影,和窟內無盡的痛苦與黑暗。

而另一邊,淩西搖的境遇,比裴玄更為淒慘。

她被妖族兵士拖出大殿後,直接被按在刑臺上,執行毀容之刑。

沒有絲毫留情,鋒利的妖刃劃過她嬌嫩的臉頰,從眉心到下頜,一道猙獰的傷口瞬間綻開,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她原本素凈的衣裙。

淩西搖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音淒厲,響徹整個古妖林,她拼命掙紮,卻被兵士死死按住,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容貌,徹底毀於一旦。

往日裏,她靠著這張溫婉柔弱的臉,博取了裴玄的寵愛,贏得了青雲宗上下的憐惜,如今容貌盡毀,臉上留下一道永遠無法消除的疤痕,猙獰可怖,再也沒了往日的半分溫婉動人。

刑罰過後,她被貶為古妖林最低等的奴仆,沒有姓名,只有一個代號,日日被發配到最苦最累的地方勞作。

清晨天不亮,便要起身去山間砍柴、挑水,古妖林的山路崎嶇難行,她雙手纖細,從未做過粗活,不過半日,手掌便被磨出密密麻麻的血泡,血泡破裂,與木棍粘連,每動一下,都疼得鉆心。

白日裏,她要清洗妖族上下所有的衣物,寒冬臘月,河水冰冷刺骨,她的雙手泡在冰水裏,凍得通紅發紫,皮膚皸裂,布滿傷口,稍有懈怠,便會迎來看管奴仆的妖族婆子的鞭打。

那婆子當年家人死於青雲宗修士之手,對淩西搖恨之入骨,下手毫不留情,藤條抽在她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舊傷未好,又添新傷。

到了夜晚,她沒有居所,只能蜷縮在柴房的角落,鋪著破舊的幹草,蓋著薄薄的麻布,饑寒交迫。曾經的她,住著青雲宗最奢華的宮殿,穿著綾羅綢緞,吃著珍饈美味,身邊丫鬟仆從成群,如今卻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只能吃著奴仆們剩下的殘羹冷炙,甚至是發黴的幹糧,喝著渾濁的冷水。

更讓她崩潰的是,每隔幾日,妖族兵士便會押著她,前往鎖妖窟外,讓她親眼看著裴玄在窟內受赤絨花刺心之苦。

她站在窟口,聽著裴玄壓抑的痛哼聲,看著他被鐵鏈吊著,渾身是血,狼狽不堪,心中的恐懼與絕望達到了極點。

她曾經心心念念依靠的男人,如今自身難保,再也護不了她分毫。

她曾經擁有的一切,榮華富貴,尊榮地位,愛人陪伴,全都化為泡影,只剩下無盡的折磨與屈辱。

她常常跪在地上,對著帝宮的方向磕頭求饒,額頭磕得鮮血直流,哭著訴說自己的悔恨,但並未有人搭理她。

妖族子民看到她,皆是滿眼鄙夷與唾罵,朝她扔石子、爛菜葉,訴說著當年青雲宗對他們的殘害,她只能默默忍受,不敢有半分反抗,如今的她,連死的權利都沒有,只能活著,承受著這無邊無際的苦楚。

有時,她會遇到蒂姬,看著蒂姬身著華貴朝服,受妖族子民敬仰,風光無限,再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樣,醜陋、卑微、淒慘,心中滿是嫉妒與不甘,可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她終於明白,自己安享的那些歲月,全都是踩著蒂姬的血淚換來的,她如今所受的一切,都是她應得的報應。

古妖林的日升月落,對裴玄和淩西搖來說,皆是無盡的煎熬。

……

這般煉獄般的日子過了整整一月,蒂姬站在赤絨花海中,望著鎖妖窟的方向,眸底的寒意始終未散。她看著裴玄在窟中受無盡折磨,看著淩西搖在泥濘裏茍延殘喘,卻覺得這份覆仇,還少了最後一味狠辣。

當年他們二人恩愛相依,共享她的血淚換來的安穩,那便讓他們在絕境裏,親手撕碎這份虛假的情深,嘗嘗彼此背叛、自相殘殺的滋味。

蒂姬親自傳下令去,命妖族兵士解開裴玄身上的鎖妖鏈,撤去鎖妖窟內大半赤絨花,再將遍體鱗傷的淩西搖,拖入這陰寒的鎖妖窟中,與裴玄關在一處。

“帝姬有令,”看守兵士推開窟門,將渾身是傷、奄奄一息的淩西搖狠狠扔在裴玄面前,聲音冷硬如鐵,“從今日起,你二人同囚於此,窟內再無每日野菜湯,唯有一柄短刀。想活下去,便看誰能贏了誰。”

話音落下,兵士將一把銹跡斑斑的短刀扔在兩人中間,鐵鎖落下,鎖妖窟的厚重石門轟然緊閉,徹底隔絕了外界所有光亮與生機,只留這一方狹小的絕地,只剩赤絨花微弱的紅光,映著兩個狼狽不堪的身影。

淩西搖被摔在寒冰石地上,傷口摩擦著冰冷的石壁,疼得她猛地清醒過來,睜眼看到眼前的裴玄,先是一怔,隨即淚水洶湧而出,掙紮著朝著他爬去,聲音嘶啞破碎:“裴玄,裴玄你在哪……我好疼,我好怕……”

她如今早已沒了往日的溫婉,臉上猙獰的疤痕扭曲著,頭發枯黃打結,身上衣衫破爛,露出密密麻麻的鞭傷與凍瘡,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如同鬼魅。

她下意識地想要依靠裴玄,這是她刻在骨子裏的依賴,是她在無盡苦難裏唯一的念想。

裴玄被解開鎖妖鏈後,癱倒在地上,渾身經脈被赤絨花毒侵蝕得千瘡百孔,仙骨盡廢的他,連挪動一下都無比艱難。

他聽到淩西搖的哭聲,緩緩睜開眼,看到她這副淒慘模樣,心口泛起一絲覆雜的痛楚,他費力地伸出手,想要扶她一把,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西搖,別怕,我在……”

可這份短暫的溫情,很快便被絕境裏的求生欲碾碎。

一日過去,兩日過去,鎖妖窟內沒有半點食物,只有刺骨的寒氣與石壁上零星的赤絨花。

饑餓如同毒蛇,死死纏繞著兩人,腸胃裏空空如也,絞痛感一陣陣襲來,比身上的傷痛更難忍受。

淩西搖起初還能依偎在裴玄身邊哭泣,後來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蜷縮著,雙眼空洞地看著地面,饑餓的痛苦讓她漸漸失去理智。

裴玄也好不到哪去,他廢了仙力,身體本就被折磨得油盡燈枯,饑餓讓他眼前陣陣發黑,意識開始模糊。

他看著兩人中間那柄短刀,瞬間明白了蒂姬的用意——這是要他們自相殘殺,用對方的命,換自己活下去。

他猛地搖頭,心底殘存的良知與往日的情意,讓他無法做出這般禽獸不如的事,他對著淩西搖,聲音微弱卻堅定:“西搖,我們不能這樣,就算死,也不能互相傷害……”

可此時的淩西搖,早已被饑餓與恐懼逼瘋了心智。她曾經錦衣玉食,從未受過這般饑餓之苦,這段日子的奴仆生涯,早已磨碎了她所有的善良與柔弱,只剩下茍活的執念。

她緩緩轉頭,看向那柄短刀,又看向身邊的裴玄,眼神漸漸變得猙獰、貪婪,再沒了往日的愛慕與依賴,只剩赤裸裸的殺意。

“不能互相傷害?”淩西搖笑了起來,笑聲淒厲又瘋狂,在空曠的鎖妖窟裏回蕩,“裴玄,到了這個地步,你還說這種話!若不是你,若不是你當年非要取蒂姬的血救我,我們怎會落得如此下場!是你害了我,是你毀了我的容貌,毀了我的一切!”

她將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怨恨,全都傾瀉在裴玄身上。

她忘了自己當年安享蒂姬心頭血換來的康健,忘了自己從未阻攔過裴玄的惡行,只記得是眼前這個男人,讓她從雲端跌入泥潭,受盡屈辱折磨。

裴玄看著她陌生又瘋狂的模樣,心徹底涼透,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知道,淩西搖說的是事實,是他的自私,他的偏執,害了兩個人,也害了蒂姬。

淩西搖趁著裴玄失神,猛地掙紮著爬向那柄短刀,用盡全身力氣抓起刀,銹跡斑斑的刀刃對著裴玄,渾身顫抖,眼神卻狠厲無比:“裴玄,別怪我,要怪就怪蒂姬,怪你自己!只有你死了,我才能活下去!”

她舉起短刀,朝著裴玄的胸口刺去。

可她本就虛弱不堪,力氣小得可憐,刀刃只是堪堪劃破裴玄的皮肉,滲出一絲鮮血。

裴玄沒有躲閃,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眸中滿是絕望與悲涼,還有一絲釋然。

他看著這個自己傾盡所有去守護的女人,如今為了活下去,對他痛下殺手,心中最後一點溫情徹底湮滅。

可淩西搖的軟弱,終究讓她下不了死手。

刺出一刀後,她看著裴玄身上的血跡,瞬間慌了神,短刀掉落在地上,抱著頭崩潰大哭:“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殺你……我只是太餓了,我只是想活下去……”

裴玄緩緩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石地上。

他想起蒂姬在偏殿裏的模樣,想起她滿眼是他的樣子,想起自己對她的百般折辱,悔恨再次席卷全身。

他緩緩撿起地上的短刀,卻沒有指向淩西搖,而是將刀刃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他想,與其讓兩人互相折磨,不如他自行了斷,也算還了蒂姬的債,也放淩西搖一條生路。

就在刀刃即將刺入心口的瞬間,淩西搖猛地撲了過來,死死抓住他的手腕,瘋狂地搖頭:“不要!裴玄,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一個人活不下去的,我們再想想辦法,再等等……”

絕境之中,兩人既無法狠心殺死對方,又無法忍受饑餓的折磨,只能互相撕扯、互相依偎,在愛與恨的邊緣瘋狂掙紮。

他們時而互相謾罵,指責對方的過錯,時而又抱在一起痛哭,回憶往日青雲宗的風光,可越是回憶,越是覺得諷刺。

石壁上的赤絨花依舊散發著幽幽紅光,映著兩人扭曲的面容,鎖妖窟內,只剩下饑餓的喘息、絕望的哭泣與無聲的撕扯。

蒂姬站在鎖妖窟外,透過石壁上的微小縫隙,看著裏面的一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要的就是這個結果,讓這對曾經情深似海的男女,在絕境裏撕破臉皮,體會比死亡更痛苦的煎熬,讓他們親手毀掉彼此最後的念想,這才是對他們當年所作所為,最狠的報覆。

“裴玄,淩西搖,”蒂姬輕聲呢喃,聲音裏滿是漠然,“這是你們欠我的,慢慢熬吧,活著,才是最痛苦的懲罰。”

風掠過古妖林,赤絨花隨風搖曳,鎖妖窟內的相殘還在繼續,昔日的神仙眷侶,早已淪為囚籠裏的困獸,在絕望與饑餓中,一點點耗盡最後一絲人性,再也沒有出頭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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