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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頭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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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頭血(五)

每年入春,各大宗門便舉行宗門比賽。

轉眼便到了宗門大比之期。

青雲山上下熱鬧非凡,各峰弟子摩拳擦掌,連駐守偏殿的人手都被抽走了大半,只留兩個尋常弟子在外看守。

整座山門人聲鼎沸,靈力激蕩,反倒成了蒂姬最好的掩護。

午後,雜役弟子照例送來膳食,放下食盒時,指尖在桌角輕輕敲了三下——是族中暗線的信號。

蒂姬垂著眼,慢條斯理地用著飯,待那人轉身退下,袖中手指已悄然捏訣。

方才擦肩而過的瞬間,一枚細小的骨符落入她掌心,上面刻著妖族密文:

今夜子時,後山密徑接應,護山大陣會有一炷香空檔,切勿延誤。

她指尖微緊,將骨符捏碎在掌心,碎屑化作一縷輕煙消散。

終於來了。

白日裏,她依舊安靜地坐在窗邊,聽著前殿傳來的比試呼喝聲,神色恬淡,仿佛真的只是個與世無爭的囚徒。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體內的靈力早已悄然運轉,每一條經脈、每一處穴位都蓄好了力,心口那道疤痕隱隱發燙,像是在呼應著即將到來的掙脫。

裴玄今日忙於主持大比,並未前來取血。

於他而言,淩西搖病情已然好轉,少一次半次,無傷大雅。

夜幕落下,宗門大比的喝彩聲漸漸平息,燈火一盞盞熄滅,只剩下巡山弟子的腳步聲遠遠傳來。

蒂姬和衣躺在床上,閉目調息,呼吸與夜色融為一體。

子時一到。

她猛地睜開眼,眸中再無半分溫順,只剩銳利如刀的冷光。

腳尖輕點地面,身形如一縷輕煙掠至窗邊,指尖凝出一絲微弱卻精純的妖氣,輕輕一彈,窗外那兩個昏昏欲睡的看守弟子當即軟倒在地,陷入昏睡。

她沒有多做糾纏,身形一縱,掠出偏殿,沿著早已熟記於心的路線,向後山疾馳。

月色朦朧,樹影婆娑。

她避開巡邏弟子,穿過竹林,繞過守陣弟子的視線,一路輕車熟路,來到當年裴玄帶她走過的那條密徑。

暗處兩道身影一閃,單膝跪地,壓低聲音:“帝姬!”

“走。”

蒂姬只字不多,率先踏入密徑。風聲在耳邊掠過,青雲山被她一點點甩在身後。

直至徹底踏出青雲宗地界,腳踏上古妖林方向的土地時,她才終於停下腳步,回身望向那座雲霧繚繞的仙山。

沒有留戀,沒有不舍,只有冰封的恨意。

裴玄,你以我為藥,辱我身,囚我心,毀我故土。

淩西搖,你享我血換來的康健,用假意溫柔試探敲打。

從今日起,她蒂姬,不再是你們掌中的玩物。

她擡手,撫上心口那道淺淺的疤。

“這一刀一劍,一血一淚,我會一一討回。”

話音落,她轉身,不再回望,身影沒入密林深處,朝著古妖林的方向而去。

而此刻的青雲宗主殿,裴玄忽然心頭一躁,莫名一陣空落。

他皺眉看向偏殿方向,靈力一掃,臉色驟變。

空的。

那個一向溫順、認命、連反抗都不會的妖族帝姬,不見了。

夜風穿堂而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妖氣,清冷、決絕,再無半分依附。

裴玄攥緊雙拳,眸中第一次翻湧除了煩躁之外的情緒。

是震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失控。

裴玄周身的氣壓低得駭人,殿內燭火被他周身散出的寒氣逼得瘋狂搖曳,墨色眼眸裏翻湧著滔天怒火,指節因用力攥拳而泛出青白,桌案被他靈力震得碎裂開來,木屑飛濺。

“一群廢物!連個孱弱的妖族囚徒都看不住!”

震怒的聲音響徹主殿,門外跪滿了瑟瑟發抖的侍從與守衛,個個垂首不敢言語,誰也沒想到,那個看似認命、毫無反抗之力的蒂姬,竟能悄無聲息地逃出戒備森嚴的青雲宗。

裴玄閉眼深呼吸,再睜眼時,怒火中多了幾分沈冷的思量。

他太清楚蒂姬的身體狀況,數次取血幾乎耗盡她的靈力,若無內應,她絕無可能避開巡山弟子與護山大陣逃脫。

“傳我命令,封鎖青雲山所有出入口,全力追查蒂姬的下落,另外,嚴查宗門內雜役弟子,但凡身份可疑者,一律拿下審問!”

“是!”

弟子們領命匆匆退下,殿內再次恢覆死寂,只餘下裴玄立於原地,心頭那股莫名的失控感愈發強烈。他想起蒂姬每次取血時平靜無波的眼眸,想起她全然的漠視與順從,才驚覺那從不是認命,而是蟄伏。

他竟真的小瞧了她,小瞧了這個被他視作藥引的女子。

一想到她逃離時的決絕,想到她再也不會乖乖躺在玉床上任他取血,想到她重回古妖林後必然會掀起波瀾,裴玄心底竟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煩躁,甚至壓過了震怒。

他甩了甩頭,將這詭異的情緒摒除,只當是自己的權威被挑釁,才會如此心緒不寧。

淩西搖聽聞消息,匆匆趕來主殿,看著裴玄陰沈的臉色,緩步上前,柔聲安撫:“夫君,莫要動怒,許是那妖族帝姬趁亂逃竄,想必跑不遠,弟子們定會將她抓回來的。”

她語氣溫婉,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蒂姬逃走,意味著心頭血的來源斷了,雖說她的毒已被壓制大半,可若沒有後續丹藥穩固,難保不會覆發。

更重要的是,那個隱忍的妖族帝姬,一旦回到古妖林,必定會成為他們的心腹大患。

裴玄握住她的手,語氣稍緩,卻依舊冷硬:“你放心,我絕不會讓她壞了你的身子,更不會讓古妖林的妖族作亂,若是抓到她,定不會再輕饒。”

可他心裏清楚,蒂姬既已成功逃離,想要再輕易抓回,難如登天。

與此同時,蒂姬在兩名暗線的護送下,一路馬不停蹄,終於在黎明時分,踏入了古妖林的地界。

入目便是漫山遍野的赤絨花,隨風搖曳,空氣中彌漫著獨屬於妖族的溫潤靈氣,沒有青雲山的冰冷與壓迫,只有故土獨有的安心與溫暖。

守在林外的妖族侍衛見到蒂姬,又驚又喜,紛紛跪地行禮,聲音哽咽:“恭迎帝姬歸林!”

消息很快傳遍古妖林,藍靈帶著族中長老匆匆趕來,見到身形單薄、面色蒼白卻眼神堅毅的蒂姬,一眾族人眼眶泛紅。

藍靈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聲音滿是心疼:“帝姬,您終於回來了,這些日子,您受苦了!”

蒂姬看著眼前熟悉的族人,看著這片生她養她的土地,緊繃多日的心神終於有了一絲松動,卻依舊沒有沈溺於溫情,只是沈聲道:“我沒事,先回大殿,商議要事。”

她沒有回自己的宮殿歇息,而是直接前往妖族大殿,將自己在青雲宗的遭遇、裴玄與淩西搖的所作所為,以及青雲宗的布防、護山大陣的破綻,一一告知族中長老與藍靈。

“父王還有三月便可出關,在此之前,我們必須做好萬全準備。”蒂姬立於大殿之上,身姿挺拔,眉眼間盡是妖族帝姬的威嚴,全然沒了在青雲宗時的隱忍溫順,“加緊操練妖族兵力,加固古妖林防禦法陣。聯絡此前商定的周邊小妖族,敲定結盟事宜。然後暗中打探青雲宗動向,留意裴玄的追查腳步,切勿打草驚蛇。最後為我尋來溫養靈力、修覆心脈的天材地寶,我需盡快恢覆全部修為,甚至突破境界。”

她語氣堅定,條理清晰,每一項安排都切中要害。在青雲宗蟄伏的這些日子,她早已不是那個只會兒女情長的天真帝姬,苦難與仇恨,將她打磨得沈穩、果決,心懷謀略。

族中長老紛紛領命,對眼前的帝姬既心疼又敬佩,當即各司其職,開始緊鑼密鼓地籌備。

藍靈看著蒂姬心口隱隱透出的傷痕,忍不住落淚:“帝姬,您先好好養傷,這些事交給我們便可,您在青雲宗耗損太多,不能再勞累了。”

“我無妨。”蒂姬輕輕搖頭,擡手撫過心口的疤痕,眸中淬滿寒冰,“我多休養一日,便晚一日覆仇,裴玄欠我的,欠古妖林的,我必須盡快討回來。只有我足夠強大,才能護住古妖林,護住你們。”

此後數月,蒂姬終日閉關,潛心修煉。

古妖林的天材地寶源源不斷地滋養著她的身體,受損的心脈漸漸修覆,流失的靈力不僅盡數回歸,更是在一次次淬煉中愈發精純,境界穩步提升。

她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孱弱囚徒,而是重拾妖族帝姬修為,周身妖氣凜然,眼神銳利,氣場全開。

閑暇時,她便站在古妖林最高的崖邊,望著青雲山的方向,一遍遍演練妖族秘術,熟悉招式,推演與裴玄對峙的每一種可能。

她看著古妖林日漸強盛,族人安居樂業,結盟的妖族勢力愈發壯大,心中的覆仇之火,也愈發熾烈。

她知道,裴玄必定在四處追查她的下落,只是古妖林布有妖族秘陣,外人難以窺探,他一時半會兒根本找不到她的蹤跡,只能無功而返。

而青雲宗內,裴玄派人追查了數月,始終沒有蒂姬的半點消息,如同人間蒸發一般。

護山大陣的破綻被他重新修補,宗門內的暗線也被清除幹凈,可他心底的煩躁與不安,卻從未消散。

淩西搖的身體,因斷了蒂姬的心頭血,偶爾會出現不適,雖無大礙,卻也讓裴玄憂心忡忡。

他愈發頻繁地想起蒂姬,想起她在偏殿裏的隱忍,想起她逃離時的決絕,想起她那雙再也沒有半分情意的眼眸,心頭時常泛起莫名的空落。

他不願承認,自己對那個被他視作藥引的女子,竟生出了一絲異樣的情緒,有愧疚,有疑惑,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觸碰的在意。

可這份情緒,很快被他壓下,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戒備。

他清楚,蒂姬此番蟄伏,必定是在積蓄力量,早晚有一天,她會帶著古妖林的勢力,卷土重來。

三月光陰轉瞬即逝。

古妖林內,靈氣激蕩,蒂姬閉關的宮殿大門緩緩打開,她緩步走出,周身妖氣凜然,眉眼冷艷,氣質全然蛻變,昔日的脆弱與蒼白蕩然無存,只剩睥睨天下的帝姬威儀。

父王出關的消息傳來,蒂姬前往拜見,將所有事情一一稟明,蒼淵震怒不已,當即下令,整軍備戰,誓要為帝姬報仇,守護古妖林。

蒂姬站在赤絨花海中,手持紅鶩步水鞭,望著青雲山的方向,眸中沒有半分猶豫。

裴玄,淩西搖,我蒂姬,回來了。

她忍辱負重,蟄伏蓄力,重整部族,如今,便是清算血債之時。

青雲宗加諸在她身上的痛苦,古妖林所受的屈辱,她會帶著千軍萬馬,一一討回。

這一次,她不會再是囚徒,而是向他們討債的覆仇者。

風起,吹動她的衣袂,漫山赤絨花隨風舞動,像是為即將到來的征戰,奏響序曲。

而青雲山上的裴玄,似有感應,猛地擡頭望向古妖林的方向,心頭一沈,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席卷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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