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頭血(二)

關燈
心頭血(二)

青雲宗內。

蒂姬依舊坐在床榻邊。

不知過了多久,地面忽然滲出細水,澄澈剔透,異於尋常水澤,泛著微弱白光,映得人影清晰,如同一面落地水鏡鋪在眼前。

蒂姬眉峰微蹙,輕嗅了嗅空氣中的氣息。

她素來不喜熏香,屋內從未擺放過香薰之物,可此刻,一股潮濕腥冷的異香緩緩漫開,混雜著一絲令人作嘔的腥氣。

她卻依舊端坐不動,靜等暗處之物現身。

果不其然,一陣狂風驟然撞開窗戶,寒氣刺骨。蒂姬身姿穩如磐石,紋絲未動。

黑暗中,一道陰柔的聲音地響起:

“殿下…我來救你了。”

蒂姬緩緩擡眼。

窗前立著一魚尾人身的妖物。

耳尖尖長,肌膚上綴著細碎珍珠,藍白長發如海藻般垂落腰際,輕盈飄逸。

此刻藍靈全然沒了往日在古妖林的靈動鮮活,周身水汽氤氳未散,那張嬌俏的小臉滿是急切與心疼,魚尾輕輕掃過地面,滲開的水漬轉瞬便被殿內的寒氣凍得發僵。

她不顧窗外值守侍衛的巡邏聲響,幾步沖到榻前,伸手便想去扶蒂姬單薄的肩頭,聲音哽咽得發顫:“殿下,屬下終於找到機會進來了!我帶了避水珠,能從後山密道潛出青雲山,咱們快回古妖林,大家都在等著您回去!”

蒂姬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素色裏衣下,心口取血留下的細小傷口還在隱隱作痛,那鈍痛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

她擡眼看向藍靈,眼前人眼底的赤誠與不顧一切,撞得她鼻尖發酸,險些就要卸下所有偽裝,撲進這份僅存的溫暖裏。

可下一秒,殿外隱約傳來侍衛換崗的腳步聲,還有遠處暖閣方向,裴玄與淩西搖低聲交談的隱約聲響,瞬間將她拉回冰冷的現實。

青雲宗戒備森嚴,裴玄心性狠絕,早已將她視作禁臠與藥引,若是藍靈此刻帶她逃走,以裴玄的性子,必定會雷霆震怒,親率宗門弟子追殺,到時候非但她逃不掉,藍靈必死無疑,連遠在古妖林的妖族子民,都會迎來滅頂之災。

本就歷經戰火摧殘的古妖林,再也經不起正道聯軍的鐵蹄踐踏,她身為妖族帝姬,絕不能因一己私情,讓全族陪葬。

心底的柔軟瞬間被狠絕包裹,蒂姬緩緩推開藍靈伸來的手,眸中所有的脆弱與動容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甚至染上了幾分刻意的鄙夷。

她緩緩起身,往後退了半步,與藍靈拉開距離,語調涼得像殿外的風雪,沒有半分溫度:“誰讓你闖進來的?青雲宗豈是你這小小水族妖婢能擅闖的地方。”

藍靈僵在原地,滿眼不可置信,眼眶瞬間紅了:“殿下?您……您說什麽?咱們快逃啊,再晚就來不及了,裴玄那個負心人明日還要取您的心頭血,您再留在這,真的會沒命的!”

“沒命?”蒂姬輕笑一聲,笑聲裏滿是刻意裝出來的疏離,她擡手撫過自己心口的位置,目光淡漠地掃過藍靈,字字如冰,紮進藍靈心裏,“我留在青雲宗,有錦衣玉食,有宗主妾室的身份,雖無正妃之名,卻也比在古妖林擔著帝姬的擔子,日日活在戰火裏強得多。我為何要逃?”

她故意頓了頓,看著藍靈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心像被狠狠撕扯,卻還是硬起心腸,繼續說著違心的狠話:“藍靈,你回去吧。從今往後,我不再是古妖林的帝姬,也與妖族再無幹系。裴宗主待我不薄,我心甘情願留在這,伺候宗主,照料宗主夫人,你不必再來多管閑事,更別再來擾我清靜。”

“殿下!您不是這樣的!”藍靈眼淚瞬間滾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魚尾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沈悶的聲響,“您忘了赤絨花林的誓言了嗎?您忘了族中子民對您的期盼了嗎?您是被裴玄逼迫的,屬下知道您心裏苦,您別嘴硬啊!跟屬下回去,我們就算拼盡全力,也會護著您!”

聽著藍靈泣血的哀求,蒂姬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掐出幾道血痕,劇痛才能讓她穩住心神,不露出分毫破綻。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徹骨的冷漠,甚至擡步走到門邊,做出要喚侍衛的姿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驅趕:“夠了!我再說最後一遍,我不願回去,古妖林的死活,與我無關!你若再不走,我便喊侍衛進來,將你拿下,交給裴宗主發落,到時候,休怪我不念主仆情分!”

她賭藍靈懂她,賭這份忠心,能讓藍靈聽懂她話裏的深意。

她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走了,便是萬劫不覆。

藍靈看著蒂姬決絕的模樣,看著她眼底毫無留戀的冰冷,終於明白了什麽,眼淚流得更兇,卻死死咬著唇,不敢再哭出聲。

她怎會看不出殿下的隱忍,怎會不懂殿下是怕牽連她,牽連整個妖族,才故意說這般狠心的話,逼她離開。

殿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值守侍衛已然察覺到殿內的異動,低聲詢問的聲音傳來:“偏殿內可有異常?”

蒂姬心頭一緊,立刻對著藍靈使了個眼色,厲聲呵斥:“還不快滾!莫要再自尋死路!”

藍靈渾身顫抖,深深看了蒂姬一眼,那眼神裏有心疼,有不甘,還有無盡的悲痛,她不敢多做停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藍白色的水汽,順著地面的水漬,飛速從窗縫潛出,轉瞬便消失在夜色裏,只留下殿內一絲未散的潮濕腥香,證明她曾來過。

蒂姬緩緩轉過身,靠在冰冷的屏風上,再也撐不住,身子微微發軟,擡手捂住心口,眼淚終於無聲滑落。

……

燭火被窗外漏進的夜風拂得搖曳不止,將蒂姬單薄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殿內那縷未散的潮濕腥香,還縈繞在鼻尖,提醒著她方才那場短暫又揪心的相見。

眼淚砸在素色的裏衣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心口的疼與肩頭未愈的傷交織在一起,連呼吸都帶著沈甸甸的鈍痛。

她緩緩滑坐下來,背靠著冰冷的屏風,將臉埋進膝蓋,不敢發出半點嗚咽聲,只任由壓抑已久的委屈,在這無人的深夜裏肆意蔓延。

她何嘗不想跟藍靈走?何嘗不想回到那片生她養她的古妖林,看赤絨花重新綻放,聽族中妖民歡聲笑語。

可她不能,裴玄的算計與狠絕她看得透徹,父王閉關修煉,她一旦逃離,整個古妖林都會淪為他的怒火祭品,那些飽受戰火之苦的族人,再也經不起第二次屠戮。

身為帝姬,她生來便背負著妖族的存亡,縱是被心愛之人折辱至此,縱是心如死灰,也不能有半分私念。

“吱呀”一聲,殿門被輕輕推開,值守侍衛舉著燭火探進頭來,神色警惕地掃視著殿內,沈聲問道:“方才聽聞殿內有異響,姑娘可有大礙?”

蒂姬瞬間斂去所有脆弱,擡手飛快拭去眼角淚痕,再擡眼時,又是那副漠然清冷的模樣,她緩緩直起身,語氣平淡無波,不帶半分情緒:“無妨,不過是夜風撞翻了案上的燭臺,現已收拾妥當。”

她的聲音冷靜得反常,加之素來在青雲宗眾人面前都是一副孤傲疏離的姿態,侍衛雖有疑慮,卻也不敢多問,合上殿門,腳步聲漸漸遠去。

直到殿外徹底沒了動靜,蒂姬才松了口氣,渾身的力氣仿佛被抽幹,癱軟在榻上。

她擡手撫上心口,那裏還殘留著取血的刺痛,更藏著被裴玄碾碎的情意。

她緩緩從懷中掏出那枚溫熱漸失的玉佩,玉佩被她攥得久了,帶著一絲體溫,可玉身卻依舊冰涼,再也沒有昔日那般溫潤的暖意。

這是裴玄當年親手贈予她的,說要護她一生安穩,如今卻成了紮在她心頭最狠的一根刺。

就在她怔怔望著玉佩出神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沈穩的腳步聲,伴隨著侍從低聲的請安,那熟悉的氣息,讓蒂姬渾身一僵,指尖瞬間收緊,將玉佩死死攥在手心,藏進衣袖深處。

是裴玄。

殿門被毫不客氣地推開,男人一身素白常服,墨發未束,隨意垂在肩頭,少了幾分平日裏的淩厲,多了幾分慵懶,可那雙墨色眼眸裏,依舊是化不開的冰冷與疏離。

他身後跟著兩名侍從,燭火將他的身影映在地上,壓迫感撲面而來。

裴玄目光掃過空曠的偏殿,鼻尖微動,察覺到空氣中殘留的淡淡異香,眉峰微蹙,語氣帶著審視:“方才這裏有妖氣,可是有妖族擅闖?”

蒂姬垂著眼睫,掩去眸底的波瀾,緩緩起身,福身行禮,動作疏離又規矩,聲音平靜無波:“宗主多慮了,偏殿偏僻,夜裏濕氣重,許是花草沾了潮氣,何來的妖氣。”

她刻意避開他的目光,指尖在衣袖下微微顫抖,既要掩飾方才藍靈來過的痕跡,又要壓制心底翻湧的恨意與痛楚。

她不敢看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會忍不住質問他,為何昔日情意盡數作廢,為何要將她逼至這般境地。

裴玄緩步走入殿內,目光銳利地打量著四周,地面上殘留的淡淡水漬,還有那縷揮之不去的腥冷異香,都在告訴他,這裏方才定然有妖族來過。

他走到蒂姬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視線落在她蒼白的臉頰上,還有那微微泛紅的眼角,眸色沈了沈。

“你最好沒有騙我。”裴玄聲音冷冽,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這青雲宗,不是古妖林,若是讓我發現你私通妖族,暗中謀劃,休怪我不念及你還有用,對你趕盡殺絕,到時候,古妖林也會為你的愚蠢陪葬。”

字字誅心,不帶半分情意。

蒂姬擡眸,迎上他冰冷的視線,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語氣淡漠:“宗主放心,我如今已是青雲宗的妾室,性命皆在宗主手中,何來私通妖族一說。我只想安穩度日,不想再牽扯紛爭,也請宗主,莫要再用古妖林來要挾我。”

她故意說得雲淡風輕,仿佛真的放下了一切,放下了帝姬的身份,放下了昔日的情意,放下了古妖林的一切。

裴玄盯著她看了片刻,試圖從她眼中找到一絲謊言或是恨意,可她眼底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讓他心頭莫名閃過一絲煩躁,卻又轉瞬即逝。

他想起暖閣裏還在休養的淩西搖,不願在此多做停留,冷冷丟下一句“安分守己,少生事端”,便轉身帶著侍從離去,殿門被重重合上,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聽著腳步聲徹底遠去,蒂姬再也支撐不住,踉蹌著後退幾步,跌坐在床榻上。

她捂住心口,大口喘著氣,眼淚再次奪眶而出,這一次,再也壓抑不住,低低的嗚咽聲,在空曠冰冷的偏殿裏,顯得格外淒涼。

裴玄的威脅,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壓的她喘不過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