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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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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姻(二)

婚期既定,青雲宗的喜慶氛圍愈發熱烈,連山門外的雲霧,都似被這滿城紅妝染得添了幾分暖意。

可這份熱鬧,終究融不進裴玄心底的寒冰。

大婚前日,他終於踏出了偏殿,卻不是為了籌備婚事,而是獨自一人,禦劍來到了青雲宗與古妖林交界的迷霧澗。

這裏是當年他與蒂姬初遇後,偷偷相約的地方,澗水清澈,兩岸生著零星的赤絨花,是她特意移栽過來,說要讓這人間地界,也有古妖林的光景。

如今澗水依舊流淌,赤絨花卻開得稀疏零落,像極了他們支離破碎的過往。

裴玄立在澗邊,白衣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擡手,指尖輕輕拂過一朵半開的赤絨花,花瓣上的露珠滾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冰涼刺骨,一如蒂姬當年的眼神。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赤紅玉佩,玉佩被他摩挲了千萬遍,紋路愈發溫潤,卻再也暖不透他的心。

他對著迷霧澗深處,對著古妖林的方向,一字一句,聲音輕得像風,卻帶著傾盡此生的鄭重:“蒂姬,待我穩住青雲宗,待宗門安穩,我必尋你,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償清這份虧欠。”

他知道,這番話太過虛妄,聯姻已成定局,他一旦拜堂,便再無回頭之路。

可他偏要給自己留一絲念想,留一份執念,哪怕這份執念,會讓他餘生都活在痛苦與煎熬之中。

而古妖林內,蒂姬自赤絨花海離去後,便將自己關在了帝宮的密室之中。

密室裏,沒有半點妖族的華貴陳設,只擺著一個簡單的木案,案上放著一枚與裴玄手中一模一樣的赤紅玉佩,還有一束早已幹枯的赤絨草,那是當年她與他分別時,偷偷藏下的。

她靜坐於案前,雙目微閉,周身妖氣內斂,看似心如止水,可緊握的指尖,卻早已泛白。

貼身放置的玉佩,始終滾燙,像是在提醒她,那段刻骨銘心的過往,從未真正遠去。

藍靈守在密室門外,心急如焚,卻不敢貿然打擾。她看著密室緊閉的大門,忍不住低聲嘆息,她家小殿下,明明滿心傷痛,卻偏要裝作毫不在意,這份隱忍,比放聲痛哭更讓人心疼。

……

大婚當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青雲宗上下,紅綢漫天,鑼鼓喧天,各大門派聽聞青雲宗與淩霄閣聯姻,紛紛一改往日的疏遠,攜重禮前來道賀。

議事大殿內,賓客盈門,觥籌交錯,一派欣欣向榮之景,仿佛昔日的正道領袖,已然重回巔峰。

裴之成站在大殿之上,看著眼前的盛況,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而裴玄,身著大紅喜服,端坐在側席,喜服精致華貴,繡著祥雲瑞獸,襯得他面容愈發俊朗,可那張俊朗的臉上,沒有半分新郎的喜悅,只有化不開的沈郁。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掌心,那裏空空如也,赤紅玉佩被他藏在了貼身的衣襟內,隔著衣物,依舊能感受到那抹溫熱,那是他此生唯一的慰藉。

吉時已到,司儀高聲唱喏,禮炮齊鳴,喜慶的聲響傳遍整個青雲山。

裴玄被侍者引著,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身旁,是身著鳳冠霞帔、容貌絕美的淩西搖。

她身姿窈窕,眉眼間帶著嬌羞與欣喜,看向裴玄的眼神,滿是傾慕。

她自幼便聽聞裴玄的盛名,心悅於他,能與他成親,於她而言,是夢寐以求的喜事。

可裴玄自始至終,都未曾看她一眼,他的目光,穿過層層人群,越過連綿的山巒,直直望向古妖林的方向,眼神空洞,又帶著極致的痛苦。

“一拜天地——”

司儀的聲音響起,裴玄僵在原地,遲遲沒有彎腰。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滿是疑惑與詫異。

裴之成臉色一沈,低聲呵斥:“玄兒,拜堂!”

裴玄緩緩閉上眼,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終究被他強忍著沒有落下。

他知道,自己不能任性,不能毀了這一切。

宗門的未來,弟子的性命,都系在這一場拜堂之上。

他緩緩彎腰,對著天地,深深一拜。

這一拜,拜的是天地正道,拜的是宗門責任,更是拜別了他與蒂姬的過往,拜斷了他們之間所有的情意。

“二拜高堂——”

他對著裴之成,再次躬身,脊背彎得極低,像是背負著千斤重擔,再也直不起來。

“夫妻對拜——”

淩西搖面帶嬌羞,緩緩轉身,看向裴玄,準備行對拜之禮。

可就在此時,天際之上,驟然烏雲密布,狂風大作,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間暗了下來,陣陣淩厲的妖氣,從遠方席卷而來,壓得整個青雲宗的弟子都喘不過氣。

眾人臉色大變,紛紛起身,驚聲議論:“好強的妖氣!是妖族來了!”

裴玄猛地擡頭,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慌亂與難以置信,他死死盯著天際妖氣襲來的方向,心口的赤紅玉佩,驟然滾燙無比,幾乎要灼傷他的肌膚。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蒂姬……”

話音未落,一道赤色身影,踏著漫天妖氣,從雲端緩緩落下。

女子身著赤色帝袍,衣袂翻飛,墨發飄揚,眉眼清冷,絕色的面容上,沒有半分情緒,周身散發著睥睨天下的威壓。

正是妖族帝姬,蒂姬。

她身後,跟著數百位妖族大將,個個妖氣滔天,氣勢洶洶,卻都恭敬地立在她身後,以她為尊。

全場死寂,所有人都看著突然降臨的蒂姬,滿臉震驚。

正道與妖族早就勢同水火,如今在裴玄大婚之日,妖族帝姬竟親自闖上門來,無疑是晴天霹靂。

裴之成臉色鐵青,厲聲喝道:“妖姬!我青雲宗大喜之日,你竟敢擅闖,是找死嗎!”

蒂姬目光淡漠,掃過全場,最終落在身著大紅喜服的裴玄身上,眼神沒有絲毫波瀾,仿佛看著一個陌生人。

她薄唇輕啟,聲音清冷,不帶半分溫度,傳遍整個大殿:“裴玄,今日你大婚,我怎敢不來道賀?”

裴玄渾身僵住,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緊緊攥住,疼得他無法呼吸。

他看著眼前的蒂姬,她依舊是記憶裏的模樣,卻又全然不同,往日的稚氣盡褪,只剩冰冷與疏離,那眼神,比古妖林的寒冰還要刺骨。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想要解釋,想要道歉,可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裏,終究只化作一聲沙啞的呢喃:“蒂姬…你怎麽來了…”

蒂姬輕笑一聲,笑聲裏滿是嘲諷,卻又藏著一絲無人察覺的痛楚。

“我為何不能來?畢竟當年你說過,會護我一生。如今你另娶他人,我自然要來親眼看看,看看你的新婚妻子,是否真的配得上你。”

她的目光,緩緩移到淩西搖身上,上下打量,語氣淡漠:“淩霄閣嫡女,果然才貌雙全,與你,倒是般配。”

淩西搖被她的妖氣所懾,下意識躲到裴玄身後,緊緊攥著他的衣袖。

裴玄下意識擡手,想要護住她,可動作頓在半空,又緩緩放下。

他看著蒂姬,眼中滿是愧疚與痛苦,聲音顫抖:“蒂姬,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我…”

“不必解釋。”蒂姬打斷他,眼神冰冷,“人妖殊途,本就殊途同歸,你我之間,早在三年前,便已了斷。今日我來,不過是送你一份大婚賀禮,也算,徹底了結我們之間的所有糾葛。”

說罷,她擡手,一枚赤色的草穗,從她袖中飛出,緩緩落在裴玄面前的地面上。那草穗幹枯泛黃,正是當年那束赤絨草的穗子。

“這赤絨草,是我當年執念所寄,如今,還給你。”蒂姬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從此,你我之間,愛恨兩清,互不相欠,你守你的正道宗門,我護我的妖族族人,再無半點瓜葛。”

裴玄看著地面上的赤絨草穗,淚水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喜服之上,暈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他知道,蒂姬這次是真的要與他徹底斷了。

他蹲下身,想要撿起那草穗,可指尖剛觸碰到幹枯的草葉,蒂姬便轉身,不再看他。

“裴玄,祝你新婚快樂,青雲宗,重振榮光。”

留下這句話,她衣袖一揮,周身妖氣暴漲,帶著身後的妖族大將,化作一道赤色流光,轉瞬便消失在天際,只留下漫天散去的烏雲,和滿場驚魂未定的眾人。

風,再次吹過青雲宗,紅綢依舊飄揚,鑼鼓卻再也響不起來。

裴玄僵在原地,手中攥著那幹枯的赤絨草穗,胸口的赤紅玉佩,依舊滾燙,可他的心,卻在這一刻,徹底涼透,碎成了千萬片。

他終究,還是徹底失去了她。

這場大婚,終究成了一場鬧劇,成了他餘生,永遠無法釋懷的傷痛。

而天際之上,蒂姬立在雲端,看著下方青雲宗的紅妝,緊緊攥著掌心的赤紅玉佩,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滲出血絲,卻渾然不覺。

淚水終於從她的眼眸中滑落,碎在風中。

裴玄,從今往後,你我不覆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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