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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時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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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時恩怨

這個叫做陸九的少年,帶她走了很長的路,長到她都不記得走了多久時間,夢裏的她,只看到自己和他走出了陰山後,又走過了一片相對平坦的山坳,然後來到了陰山對面群山的一處山峰背風處的山崖邊。

當他們來到少年所說的療傷聖地時,天上已是布滿了星子。

“到了,就是這裏。”

雲舟雖是一路沒說什麽,但是,她還是感覺得出,夢裏的自己臉色蒼白眩暈得厲害。

她看著面前那一汪帶著硫磺味兒的巨大水潭,苦笑了一聲:“這不就是溫泉嗎?”

這大老遠的穿山越嶺過來,她一路還得註意周圍情況護他們倆周全,這小破孩卻是就帶她來了這麽個地方。

她看到少年看著她的眼神有些擔憂:“它不是普通的溫泉,裏面的靈氣比別處濃郁許多,能幫你盡快愈合傷口,不信你可以先試試。”

她點了點頭,卻是突然眼前一黑,便什麽都看不到了。

等她再次睜開眼睛時,眼裏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無數的雪花正安靜地從上面片片落下,她覺得身子有些疲軟,想起來,卻是一點力氣都沒有。

耳邊突然響起了屬於少年特有的有些沙啞的聲音:“你醒了?暫時不要亂動,你的傷還沒好全。”

片刻之後,她才發現,此時,她正身處溫泉裏了,而自己的身後,靠著的是一個有些單薄但溫暖的胸膛。

她張了張嘴,卻是什麽話都沒說出來。

似乎知道她想問什麽,少年的聲音繼續道:“你之前暈過去了,我怕你被水嗆著,所以才……”

“謝謝,我自己可以了現在。”

她低頭看了眼身上的衣物,見自己只是著了中衣,身上受傷的地方,都用幹凈的布條纏住的,他這是……

她身上帶著的玉佩,也只是一種類似障眼法一樣的假象,若是直接這般貼身,就沒有用處了。

“你別亂動,我幫你。”

身後響起一陣動靜,她感覺自己的身子被身後的少年輕輕地後扶,靠在了一旁的石壁上。

她順著聲音看去,就見著一身冷白色皮膚的少年,赤裸著上半身離開了溫泉,絲緞般柔軟的金色發絲貼在他的後背上,她看到他毫不掩飾地直接從右手中指的黑色儲物戒裏拿出一條幹凈的帕子後,草草地將身上和頭發擦了一下,穿上外衫,就往山崖外面去了。

“你先休息下,我去找點柴火給你燒水煎藥喝。”

她沒有說話,就那麽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視線裏,這才閉眼,運行周身的靈氣,同時吸收著溫泉裏的濃郁靈氣,幫助自己盡快恢覆傷口和體力。

她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待她打坐完畢再睜開眼睛時,天色又變黑了,她面前的石頭上已是放了一碗熱騰騰的、充滿濃郁靈氣的湯藥。

她詫異地看向正坐在火堆邊不知在煮著什麽的金發少年,問道:“這些名貴的藥草你是從哪裏來的?”

已是將頭發用一根紅色帶子綁好的少年轉頭看向她,回答道:“這些都是這些年我在陰山裏修煉之時采的。”

她端起面前的湯藥,在鼻子面前聞了聞,又看向他道:“你懂藥理?”

少年點了點頭:“懂一些。”

既已熬好了,她也不願就此浪費了,便是將湯藥端起來,一股腦全喝了。

“天色也不早了,我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待會兒我先送你回家,免得你父母擔心。”

卻是在火堆邊烤著烤魚的人頭不沒回地說道:“不用,我沒有父母,也沒有其他家人,沒人會擔心我的死活。”

少年背對著她,她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她沈默了片刻,才又道:“那你的藥理是誰教的?”

“族裏的大長老,”少年一邊從面前的布袋子裏抓了一些香料撒在烤魚上,一邊說道,“我是他帶大的。”

“那……你不怕他擔心嗎?”

背對她的少年搖了搖頭,卻沒有再多說什麽,片刻之後,他拿著手裏烤好的魚,轉身看著她道:“魚烤好了,來吃吧。”

雖然是夢裏,但是她竟還是聞到了魚肉的香味,肚子竟還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少年手上的魚,絲毫不做作,徑直站起身來,往岸上走去。

卻是在她起身的時候,少年突然轉過頭去了。

她上岸的動作一頓,低頭掃了一眼身上,被水浸濕的中衣雖是上好的綢緞制成,可是依舊變成了半透明色,下面的肌膚在火光之下若影若現。

此時,她便心中徹底了然,上岸之後,立即用靈力將濕發和周身濕衣蒸幹,這才光著腳板,走到少年身邊,從他的手上取過烤魚,然後從自己的儲物鐲裏取出一個小板凳來坐在他的對面,邊吃魚邊看著少年,有些揶揄道:“你不是已經看過我的身子了嗎?這時候害什麽羞?”

火光映襯之下,她看到一直低著頭不敢看她,生怕看到了什麽不該看的少年耳朵通紅一片,聲音都變得有些結巴起來:“抱歉,你之前暈倒了,我不得已才……我之前,不知道你是女子,我……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願意對你負責。”

“……”正大口吃著魚的她不想少年竟是說出這些話來,楞了一下,“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我知道。”

“我身上衣物已經幹了。”

“哦。”少年這才擡頭,淡茶色的眼瞳小心翼翼地看著他,裏面是小鹿亂撞的青澀情愫。

“我是修士,本就不講那些規矩,且事急從權,我更不會怪你。”

少年卻是搖了搖頭,認真看著她道:“我知道,在你的眼裏,我的年齡太小了,很多東西都不懂,但是,我只知道,你是這世上唯一一個關心我生死的人,我就只想跟著你,以任何的身份都可以。”

她詫異地看著他道:“你口裏所說將你養大的大長老不關心你嗎?”

少年卻是搖了搖頭:“他只關心我能不能成為他想要的人。”

“可是,你知道嗎?當時若是另外的人,我也會救的。”

少年執著地看著她:“可你救下的是我,不是別人。”

這個少年,內心其實……很孤獨吧,就像曾經被父母無情丟給私塾先生不聞不問的她,那時候,她也好想,有人能將她從那冰天雪地的寒冷裏,從那冷漠無情的世界裏救出來,那時候,她記得,有個人好像拉了她一把,又好像沒有拉她。

但是,後來對她來說,那些都不值一提了,強者需要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適應孤獨。

“有兩個問題,我建議你認真思考一下,一方面,你有沒有想過,這或許只是你一時興起,待你冷靜下來,你就後悔說出這種話了;另一方面,你太弱小了,面對強者缺乏足夠的自保能力,而我是一個劍修,面對的敵人往往很危險,我不能時時在你身旁護你周全,稍不註意就會害了你性命。”

她的話語,將他眼裏青澀的火焰瞬間撲滅,他垂下眼眸,不再看她。

他的失望、自卑,她自然是感覺到了,有些於心不忍道:“不要害怕你遇到的任何困難,你要相信,你生命中遇到的讓你刻骨銘心的人和事,都是上天為了讓你變得更好更強專門與你的歷練,當你成功地克服這些困難,你就會慢慢成長起來,讓他們打馬不及。”

聽到她的話,少年擡頭,像是看到了希望一般,認真地看著她:“真的嗎?”

她點了點頭:“當然了,因為我小時候也是像你這樣一步一步走過來了。”

少年有些驚訝地看著她:“你小時候也被同伴排擠欺負嗎?”

“是的,因為我比他們優秀,他們覺得我與他們不一樣,所以不願意與我一起玩兒,還欺負我。”她語重心長地看著他,解釋道,“我現在想來,那時候是因為我不夠強大,當我強大到他們遙不可及的地步時,他們就再不會嫉妒我了,只會仰望我,而我,也不會在意他們怎麽看我了,我和他們早已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

少年點了點頭,看著她若有所思,片刻之後,他又問道:“那……我變得跟你一樣強大了,你還願意接受我嗎?”

她看著對面有些執拗的少年……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還小,和一個人在一起,光是喜歡還不夠,除了能力強大之外,你還要有強烈責任和擔當。”

“我願意用生命去保護你,”少年認真地看著她道,“我知道我現在還沒有資格站在你的身邊,但,你可以等我嗎?”

這小孩……她有些不明白,她其實對他來說,就只是一個順手救了他的陌生人而已,他為何突然對她生出如此執念來?

“你不可為我生了執念,這會影響你修行,我看得出來你悟性很高,你的路還很長,莫要因為我毀了大好前程。”

對修士來說時光漫長,也許,她只是他漫長生涯的一朵小小浪花,不出幾年他就會將她忘得徹底。

少年卻是搖了搖頭,卻是突然又想起了什麽,看著她的眼神突然又變得十分失落憂傷起來。

“怎麽了?”

她說的話將他傷著了嗎?

“沒什麽。”少年沒有再執著於跟著她這件事,只是看著她懇切道,“那,你養傷的這段時日,可以讓我照顧你嗎?就當是我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一恩一報,就此了結,也算是好,想了想,她便同意了。

然後,她就看到面色少有表情的少年,突然開心地笑了起來,他從一旁拿過一雙幹凈的碗筷,舀了滿滿一碗滿是魚肉香的粥與她遞來:“這是我用魚湯給你熬的粥,你嘗嘗。”

她看到少年的眼裏,有些她看不懂的,如此時夜空星子一樣閃爍的情感,此時的他,褪去了那一身的少年老成,變成了真正明媚的少年。

他竟是這般容易就對她卸去了心防。

他既對她如此坦誠,當然她也不忍再傷了他的一片真心,便是對他的照顧來者不拒。

少年敖的粥恰到好處,入口香氣撲鼻,她忍不住幾口就喝完了。

她驚喜地看著他道:“你經常自己做飯吧?”

少年一邊幫她又盛了一碗,一邊點頭道:“嗯,我經常外出歷練,餓了即就地取材生火做飯。”

她聽著眼裏一亮:“那你應該知道這山裏的不少好吃的吧。”

他點了點頭:“當然,山裏不僅有很多好吃的野味,化雪後還有許多野生菌,燉雞湯很香。”

那時的她,還是一個典型的吃貨,對於不同地方的美食,她都樂意去嘗試一下,想不到,這冷臉少年竟是與她一樣也是個會吃的,她想了想,看著他道:“不如,這段時日,你就拿這山裏的美食來與我報恩吧。”

“好。”

少年如她所言,在她養傷的這段時日,每日會從外面帶回來不少的野味,換著法子和口味與她做好吃的,她吃起來,竟也不比外面的大廚差。

而她,只管在溫泉池子裏療養,有了閑心也會與少年坐在山崖邊賞風景聊聊天,或者對少年的修行指點一二。

雖然少年的修行之法對她來說有些奇怪,帶著一些她看不懂的戾氣,但她行遍天下,自知天下修行之法千千萬萬,與她認知有差異也不足以為奇,她便也沒有多問,且天地修行,萬法同宗,在她大概的指點下,少年的修為也突飛猛進,精進速度十分迅速。

一晃就三個月的時間,不知何時,山裏的雪就化了,變成了遍地青綠。

如她所願,她吃上了少年親手做的山菌燉雞湯,這種美味,實在讓她舍不得說離別。

她在等少年開口,卻是少年一直不知厭煩和疲倦地與她做著各種美食,而她,似乎也有些為這短暫的寧靜美好感到難以割舍。

她確實,好久未曾感受到這種簡單的溫暖了,這是從未有人給過她的,很特別的溫暖。

直到一只腳上帶著信筒的蒼鷹出現在山崖上,當她看到少年沈默嚴肅的面孔時,她知道,他們離別的時間到了。

少年依舊什麽都沒有說,但是,她知道,他們該離別了。

他們都有自己各自的未來需要去面對,沒法逃避。

所以,待少年睡熟之後,她留了一封信就毅然離開了。

往後餘生,各自珍重,後會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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