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1(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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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下)

那晚上,他們定了一間上好的廂房,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不醉不歸,直至深夜。

第二天,他們又去了曾經的地方,曾經與他們教學的先生早已故去,但私塾後山的風景,依舊美麗。

他們躺在草地上,看著藍藍的天空,白白的雲朵,鳥兒在頭頂嘰嘰喳喳地飛過,陽光曬在人的身上,讓人渾身懶洋洋的。

範文成雙手枕在腦後,滿臉的懷念:“還是小時候好,那時候多單純,又很快樂,我們吵了又和好,和好又吵架,兩個都是不懂事的小娃娃。”

雲舟坐在他的身旁,亦是擡頭仰望湛藍的天空,臉上露出微微笑意:“是啊,那時候,雖然有些辛苦,但是快樂開心居多。”

範文成轉頭看向她,眼裏有些覆雜的情愫,突然說道:“你知道嗎?你走了之後,我很傷心,經常想念你。”

雲舟轉頭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其實,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麽開朗,我跟你一樣,那時候,也挺孤獨的,”說著,範文成嘆了一口,解釋道,“所以,我瘋狂地交朋友,想要大家都和我玩兒,想要得到所有人的關心。”

雲舟挑眉,她沒想到,原來範文成心裏還有這麽一面,於是,她開口問道:“你後來,過得怎樣?”

範文成搖搖頭,沒有說話,良久之後,才道:“你走之後沒幾個月,我爺爺也去世了,我去了大伯家。”

“然後呢?”

“像你給先生做的一樣,每日給大伯家裏砍柴挑水,洗衣做飯,陪著弟弟妹“我那時候才明白,你當時在先生家時,日子過得有多苦。”

雲舟淡然道:“以前覺得挺辛苦的,現在看來,也沒什麽。”

“是啊,你現在的生活多滋潤,要我是你,給人挑十年水砍十年柴都行。”

雲舟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麽。她想起了什麽,轉頭問道:“對了,你現在在哪裏住?”

“離這裏沒多遠。”

見範文成沒有邀請她去家裏的意思,雲舟就未再多問,只是轉頭看了一眼遠處,突然開口問道:“你……還有其他朋友?”

“那當然,”範文成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站起來,驕傲地看著城裏的方向,“在風城,沒有我範文成不認識的人。”

“那你有想過離開這裏去別處嗎?”

範文成不解地看著她,問道:“怎麽說?”

雲舟笑道:“我帶你離開啊,我們一起雲游四海。”

範文成卻是定定地看著她,良久後,才回道:“晚了,前幾年你來找我,或許可以,但是現在,我是一點都不想離開。”

“為什麽?”

範文成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

他拿出腰間的水袋,遞給她:“渴了吧,喝口水。”

雲舟接過,仰頭喝了一口,將水袋還給他。

“謝謝!”

範文成接過來,突然對她說道:“我們之間,也許曾經懵懂歲月,是最好的朋友,但是,過了這麽多年了,咱們……還是朋友嗎?”

雲舟點點頭:“當然是了。”

範文成笑了笑,看著她良久,突然說道:“可惜。”

雲舟擡頭,猛地看向他。

*

當雲舟被人用冷水潑醒時,發現自己來到了另外一個地方。

還沒弄清楚情況,她就聽到了範文成的聲音:“老大,這就是我跟你說的我的同窗,都城雲家的雲洛羽。”

雲舟猛地甩了甩頭,擡頭看去,就見著不遠處,被石頭粗糙堆砌的臺子上,放著一張木制的軟塌,上面坐著一個約莫三十來歲的男人,臉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一臉的悍匪模樣,身旁坐著兩個穿著十分露骨的妙齡女子,一個趴在他的腿上,瞇著眼像貓兒一樣被他舒服地撫摸著白嫩光滑的脊背,一個妖嬈著姿勢跪坐在虎皮鋪就的軟塌上,柔柔弱弱地給他捶著肩膀。

雲舟皺眉從地上站起身來,掃視了一眼站在下面十幾個五大三粗的壯漢,一邊揉著脹痛的額角,一邊轉頭看向範文成,皺眉問道:“你落草為寇了?”

範文成承認道:“是。”

雲舟問道:“為什麽?”

“因為這裏可以給我錢,女人,權力,地位,所有我想要的。”

雲舟皺眉:“這麽多年不見,你竟是變了。”

範文成嘲諷地看著他,“變了又怎麽樣?”

雲舟看著他,不說話。

“你一個錦衣玉食的公子哥懂得什麽?!”

“你可以來都城找我的。”

範文成冷笑道:“我這種身份低賤的人,能進得去你家的大門?我來找你,你有惦記我的心思,早就來風城看我了。你少在那裏假惺惺!”

雲舟沈默了片刻,才解釋道:“我這些年都在閉關訓練,沒法出關。”

“訓練?訓練什麽?什麽事讓你這個公子哥出一趟門都不行?”範文成冷漠地看著她。

雲舟沒有回答他,只是擡頭,看向坐上長相彪悍的刀疤男:“我在進入風城的時候,就是你們的人一路跟蹤我的?”

刀疤男眉頭一挑,讚賞道:“原來你早就發現了。”

雲舟看了眼周圍,“你們綁我作甚?”

“貴幹?”刀疤男嗤笑一聲,一把摟住趴在腿上的女子摟入懷中,“當然是想向你借點錢了。”

雲舟了然,轉頭看向範文成,問道:“所以,你一開始接近我就是這個目的?”

範文成點頭,滿臉嘲諷地看著她:“自然,不然,你還真以為我是跟你有緣再相逢?”

當得知有一個穿著不俗的貴公子要進城的時候,他們寨子早就得到了消息,自然是前來劫財的,不然,誰有心思來這種偶遇?

只是沒想到,還真是自己以前的舊友罷了。

雲舟看著他,淡定道:“那……如果我不‘借’呢?”

範文成冷哼一聲:“由不得你!”

“那你知道,向我們雲家人‘借錢’會有什麽後果嗎?”

卻是不待範文成回答,上面的刀疤男便是插話道:“什麽後果?一個小小的雲家,有什麽怕的?”

“那你大可試試。”

雲舟的淡定讓刀疤男有些驚訝,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她,嘖嘖道:“看著像個弱雞,倒是膽子還可以。”

說完,他向旁人揮了揮手,吩咐道:“馬上給他們雲家送信,三日內不將贖金送來,我們就撕票。”

聽著這話的雲舟,轉頭看向範文成,問道:“你的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

範文成冰冷地看著她:“多著。”

“有多少?”

範文成不說話,因為他說不出來。

座上的刀疤男指著左手邊的方向,替他回答道:“左邊是山崖,等你有機會下去了,你自然就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條人命……真他媽笑死人了,老子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時候還在講什麽同窗之誼的。”

說完,他便哈哈笑了起來,一邊拿起酒壇大口地喝了一口酒,一邊看著左右兩邊的人,嘲笑道:“真是天真的傻子,被朋友賣了還要幫他數錢那種。”

瞬時周圍傳來好不掩飾的嘲笑。

雲舟沒有管他們,只是定定地看著範文成,繼續說道:“我真的是來找你的。”

範文成嘲諷地看著:“你還真當我記得那點交情了!”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

獨留雲舟一人面對滿室的嘲笑。

都城到風城的距離,就算快馬加鞭,也至少需要兩天的路程。

這兩日,雲舟就一直被關在她醒來時待著的茅草屋裏。

一日三餐與她送飯的,是一個手臂上有些傷痕的年輕女子。

在女子第二次與她送飯時,看著她袖子裏露出來的新的傷痕,她問道:“你怎麽又被打了?”

女子一楞,想不到她一個囚徒,會突然關心她這個陌生人,楞了片刻才低垂眼眸道:“沒什麽。”

將飯菜與雲舟放好後,女子就起身要離去,卻是被雲舟叫住了。

“等等。”

女子轉頭看向她。

“你是被搶來的吧?這裏還關著多少女子?”

女子歪頭不解地看著她,“約莫有半百吧,有些是附近的村民自願把女兒嫁進來的,有些是搶來的。”

“那你是……”

“被我爹娘嫁進來的。”

“那我能向你打聽個人嗎?”

女子看了眼門外,警惕地看著她,“是誰?”

“範文成。”

卻是她剛說完,女子眼裏突然閃過一絲驚惶,轉身立馬離去。

“不知道。”

雲舟看著女子離去的身影,眼裏盡是深思,良久,才輕輕嘆了一口氣。

待到女子晚上來送飯時,雲舟繼續問道:“你能給我講講你夫君範文成的事情嗎?我是他兒時的同窗,被他拐到這裏來的,我想知道,他為什麽進來。”

見他再次問道,女子拿取飯菜的動作一頓,終於忍不住道:“文成他……如此對待你,你為何還……”

雲舟看了眼她的手臂,反問道:“那你為何?”

卻是此話戳到了女子的痛處,她突然落起淚來,哽咽道:“我能有什麽辦法,爹娘安排的婚事,只能這樣了。”

“那就是你不喜歡這樣的日子。”

“哪個良家女子喜歡被這樣對待?”女子哭道,“但我遇人不淑,又能有什麽辦法?”

“他為什麽打你?”

“心情不好的時候,喝醉酒的時候,都會。”

“那為什麽會心情不好呢?”

“在城裏輸了錢唄,還能怎樣?”

原來如此,雲舟了然,繼續問道:“那如果,有一天他離開了,你會怎樣?”

“能怎樣?繼續過我的日子。”女子擦了擦眼淚,拿起桌上的食盒就離開了。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雲舟微微嘆了一口氣。

第二天,眾人剛醒來,便聽說寨子出事了。

那個大夥兒看著文文弱弱的貴族公子,手裏提著大當家的人頭,翹著二郎腿,優哉游哉地看著一屋子驚詫的人。

“現在開始,我就是你們的大當家,不服的,來戰。”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

唯有見識過座上之人怎麽出手的人,一把將手上的武器扔掉,單膝跪地,抱拳恭敬道:“見過大當家。”

當範文成來到議事大堂時,看到撐頭坐在大當家的位置,瞇著眼看著他的人時,震驚得睜大了眼睛,待看到她腳邊大當家的人頭時,他一把拉過身旁的人,問道:“發生了什麽事?”

“大當家被他……殺了,現在他就是我們的大當家。”

範文成一把推開面前的人,皺眉看向上座的雲舟,“你會武功?”

雲舟反問道:“很奇怪?”

“果然,”範文成冷笑一聲,“我倒是忘了,貴族家的公子,怎會不會點劍術?”

他一把抽出腰間的刀,寒刃直指雲舟,眼裏盡是殺意:“你以為,大當家的位置是你想當就當的?我告訴你,我不同意!”

雲舟撐頭冷漠地看著他:“然後呢?”

“納命來!”

說著,手拿長刀的人一個健步向前,刀刃直指雲舟要害之處。

卻是坐在榻上的人,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右手輕輕一彈……

範文成只覺得額頭一痛,猛地停下,在眾人震驚至極的眼神中,轟然倒地。

至死,他都不明白,自己是怎麽死的。

“為……什麽?”

“抱歉,我沒時間感化你。”

待到地上的人無了聲息,雲舟低頭,垂眸,從袖裏取出一枚狐貍面具,戴在臉上。

她永遠記得,在她孤獨傷心的時候,有個小男孩會來到她的身邊,陪著她。

“洛羽,這是我爺爺給我買的狐貍面具,送給你,以後我不在你身邊,就由它來陪著你,這樣你就不會孤獨了。”

狐貍面具她一直留著,但那個小男孩,卻早已消失在了她的記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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