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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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李培森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昏暗的光線裏,他的眼神顯得格外深邃,過了幾秒,他才開口:

“我等下要出去一趟。”

李宥瑾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李培森臉上,等著他繼續說下去,心裏沒什麽特別的預感,大概是公司有緊急事務,行程緊湊,習慣就好了。

李培森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裏有種李宥瑾看不分明,也不想深究的東西,然後,他清晰地說出了後半句:“今晚的飛機。”

話後,餐廳裏只剩下暖氣低微的嘶嘶聲,窗外的雪不大,細密,安靜,像一場背景模糊的默片。

李宥瑾聽完,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眼睫幾不可察地垂了一下,又擡起,他“嗯”了一聲。

他恨不得讓他趕緊出去。

“跟我說幹什麽。”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片刻後,李培森的聲音再響起,比剛才略低一些,語速也似乎慢了幾分,帶上了一絲幾不可辯的,近乎商量的意味,盡管那語氣底色依舊是平的:

“今天能陪我去機場嗎?”

他沒說“送我去”,也沒說“跟我去”,是“陪我去”,用詞很微妙,多了一點什麽?或者僅僅是一種更委婉的提出要求的方式。

李宥瑾因為這罕見的措辭楞了一下,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一絲沒來得及掩飾的煩躁,擡起頭看向李培森:“你自己不能去?”

他很少用這種直接近乎嗆聲的語氣回應李培森,可能是累積的疲憊,可能是這漫長而空洞的等待,或許還有更多他摸不透的原因,怎麽也猜不透李宥瑾在想什麽。

就是這些讓他那層慣常的漠然出現了裂痕。

李培森沒有因為他語氣裏的不耐而動容,他迎著李宥瑾帶著煩躁的目光,很輕地,但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我害怕。”

李宥瑾徹底楞住了。

害怕?

李培森?害怕?去機場?這簡直是本年度,不,是這十年來,他聽過最荒謬,最難以置信的話,那個在談判桌上寸步不讓,在董事會上殺伐果斷的大人物 ,會害怕一個人去機場?

“呵,”他短促地帶著嘲諷地笑了一聲,視線重新投向窗外肆虐的風雪,語氣生硬,“我送你,回來的時候我還害怕啊,天這麽黑。”他說的是事實。

他以為李培森會放棄。

但李培森沒有,他甚至沒有停頓,在李宥瑾話音落下的瞬間,就接了上來,聲音平穩依舊:

“你回來的時候可以跟我打電話。”

李宥瑾徹底啞然了,這是多久之前的辦法了?

那是很多年前,李宥瑾初一,父親不知道去哪裏了,他們就待在這出租屋裏,過得還算輕松,李宥瑾的中學有晚自習,八點半結束,從學校走回那片迷宮般的棚戶區,最後一段路尤其黑,要穿過一條堆滿廢品和垃圾的窄巷,巷子沒有燈,只有盡頭公廁那盞昏黃如鬼火,時亮時滅的燈泡,他必須走這段路,沒有別的選擇。

他怕黑,怕得要命,他害怕一轉身就看見李建明站在黑暗裏朝他揮起棍子,接著又是一片黑暗。黑暗不再僅僅是黑暗,它像一張隨時會吞噬一切的,冰冷的巨口,他只能緊緊攥著一根從工地裏撿來的鐵管,用來防身。

後來,李宥瑾用打工賺來的錢買了兩只最便宜,外殼都摔裂了的兒童電話手表,灰色的塑料殼,小小的單色屏幕,只能接打電話,待機時間很短,充滿電要偷偷用學校廁所的插座。

他對弟弟說:“我晚上回來,走那段巷子,給你打電話,你聽著,別掛,你隨便說點什麽,反正要說話,我聽見人聲就不會怕了。”

於是,每晚八點四十左右,李宥瑾總會準時接到那通弟弟打來的電話。

“小森,”他聲音壓得很低,“我到了,我害怕,你多說話。”

“嗯,哥。”手表裏傳來李培森的聲音,雖然還是沒有什麽波瀾,但李宥瑾仿佛聽得出來,讓他心裏放松了不少。

他邊走邊把手表放在耳邊聽,弟弟的聲音低低地,持續地響著,說的都是些雞零狗碎:

“爐子上水快開了,我等會灌熱水袋。”

“巷口劉大爺家的狗今天生了一窩,黑的白的都有。”

“我作業寫完了,語文抄寫五遍。”

大約五六分鐘,走過最黑最靜的那段,看到出租屋模糊的輪廓,李宥瑾才會猛地松一口氣,對著手表,聲音因為放松而有些發軟:“小森,看見了,馬上到門口了。”

“嗯,哥你走慢點。”

“好,掛了。”

……

李宥瑾覺得太陽穴在突突地跳。

這都什麽都跟什麽啊?

他看著李培森那雙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沈靜,甚至帶著某種執拗的眼睛,說:“這辦法早就不管用了。”

他停了一下,然後,他移開視線不再看他,幾不可聞地,帶著濃重鼻音和一絲認命般的妥協,吐出一個字:

“……好”

說完,他起身,開始收拾餐桌上的碗筷,動作有些重,碗碟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餐廳裏格外刺耳。

李培森沒再說什麽,只是安靜地看著他把兩碗冷透的面放進冰箱,把筷子放好,然後他轉身上樓,很快,提著一個不大的登機箱下來,身上已經換回了外出時常穿的大衣,圍巾一絲不茍地搭在臂彎。

“走吧。”他說。

李宥瑾沒應聲,只是沈默地走到玄關,穿上自己那件略顯陳舊的深色羽絨服,很大,戴上圍巾,一前一後地出了門。

去機場的路,因為雪而變得有些漫長,平日車水馬龍的高架橋,此刻車輛稀疏,都開著霧燈,在漫天飛雪中緩慢地爬行,雪其實下的並不大,但下了很久,路邊積了一層雪。

世界好像被壓縮在車燈照射出的,有限的光柱裏,光線之外,是無邊無際的,旋轉的,吞噬一切的白。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與窗外的嚴寒形成兩個世界,李培森開車,李宥瑾坐在副駕駛,兩人一路沒什麽話,只有導航機械的女聲,每隔一段時間,冷靜地報出路程和方向。

一個多小時後,終於抵達機場,國際出發的航站樓燈火通明,在漆黑的雪夜中像一個巨大的,溫暖的發光體,車輛比市區更少,顯得空曠。

“就這兒吧。”他說,李培森解開了安全帶,熄了火,沒有立刻就下車,“回去記得叫車,別在路邊等,上車後電話別斷。”

李宥瑾看著他,拿出了自己的手機:“號碼。”

李培森報出一串陌生的數字,李宥瑾輸入,撥出,幾乎同時,李培森手裏那部手機響起,他接起,放到耳邊,看著李宥瑾。

李宥瑾也將手機貼在耳邊,“進去吧。我走了。”李宥瑾說,便解開安全帶推門出去。

夜色裏,細雪紛紛揚揚,他拉低了羽絨服的帽檐,大半張臉便掩在陰影與不斷落下的雪絮之後,深灰色的羊絨圍巾裹著,遮住了下巴和嘴唇,只露出一截鼻梁,和一雙低垂著的,映著雪光的眼睛,雪花無聲地棲息在他肩頭,又在下一刻被風吹散。

這種天氣還算不上太冷,對他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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