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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故人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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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故人歸

隨著隊伍緩緩移動,城墻上的身影也便越來越清晰。

一身素衣,玉釵橫斜,是她慣常喜歡的裝扮。她臨著風,秋水微漾,遠山淺顰,手中的琵琶弦上繚繞著熟悉的曲調。

依舊是舊時模樣,卻又和過去大不相同。

慕容泠遠眺著,不知為何心頭漫出了無邊的憂傷,胸口的傷又泛起了綿綿密密地疼,讓他的呼吸滯了又滯。

他張了張口,想要喚她的名字,但又害怕這樣突兀的舉動會打擾到這曲琵琶,於是駐馬站在原地,帶著心酸的狂喜,癡癡地看著她。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訴盡情腸。

曲聲慢慢停了,餘音裊裊,纏在他的耳邊,他對著城樓,露出一個溫存的笑意。

“蕪娘,你是在等我嗎?”他對城樓上按弦而起的女子,揚聲道。此時此刻,身後的千軍萬馬都成了擺設,他眼裏只有那個帶著孤清的身影。

只要她肯回來,便是做些妥協又有什麽幹系呢?

驀得被這個荒唐的念頭驚了一下,慕容泠垂眸苦笑,卻再擡眼時,又一次說服自己堅定這個想法。

佳人難再得!

她卻站在那裏,只是冷冷看著自己,不說話,美得像是玉做的雕像。

“蕪娘,你可聽到,快下城來。”他又一聲,比剛才更高些,身後諸將面面相覷,猜想是不是有人使了什麽妖法,惑了他的心智。

“慕容泠,好久不見,你還是如此自負。”她一開口,便是嘲諷,生生將慕容泠從狂亂澎湃的情潮中拉了出來。

如被澆了一頭的冷水,原先炙熱的愛,變成了深切的恨。

他忘不了她的淺顰低笑,也忘不了她的狡黠善妒,自然也忘不掉她給他的致命一擊!愛恨交纏時,他甚至想,不如殺了她,這樣才能長久地留在身邊,再也沒有輕慢和背叛了。

他的口中泛出血腥氣,咬著牙道:“蕪娘,別告訴我你在玩空城計……這一招有人用過了,不新鮮。”

“哦?”她挑眉,“看來那一刀刺得不深,你還有餘力看兵法呢?”

慕容泠從她的眼裏讀到了輕蔑與厭惡,這些都讓他怒火中燒,難以自抑。

她接過侍女遞上的大氅,披在了身上,唇角帶著淺笑。

“早知道你還能活著,我就該在刀上也淬些毒好了,也省的今日的麻煩。”她的尾音依舊軟軟的,像是撒嬌一般,但說出的話卻一寸寸地淩遲在人的骨肉之上,讓人痛的無法呼吸。

慕容泠終究被刺激到了,睜著猩紅的眼,一步步向著城樓靠近。

“大王小心,恐是計謀!”身後之人扯住了他,將他從狂怒之中救出。

他平覆著呼吸,勉力維持著自己的儀態。說來荒唐,他什麽時候開始,竟然被一個小女子牽著鼻子走了,差點中了她的詭計。

他差點忘了,她是小狐貍,再狡黠聰慧不過。

再看向她時,神色已經恢覆了正常,伸了伸手,讓士兵從身後帶出一個人來。晉兵早有準備,三下五除二將人架到了木架上,捆綁住了手腳,迫著他仰頭望向城樓處。

“知道這是誰嗎?”慕容泠低低的笑了一聲,抽出佩刀,在那人身上劃了一刀。

離得不算近,阿荻都能看到他抽搐的身軀,可是他卻咬著唇,不肯發出半點聲音。

她的心顫抖地厲害,但是她不能表現出來。

若是她表現出一點不忍,那才會給慕容泠得寸進尺的機會。趙先生至於獨孤策,是半個父親一般的存在,她沒有資格決定這個人的生死,也不敢冒險……若是因為她的見死不救而導致先生殞命,她不敢確定獨孤策會不會恨她。

只能掐著自己的手,裝作渾不在意,盡量拖延時間。

她揉了揉眼睛,一副懵懂無辜的模樣,曼聲道:“呀,我竟然不認識呢……不怕你笑話,我在代國不認識幾個人的,所以你拿誰來威脅我都沒意思。”

城下對峙,她竟完全不按套路走,仿佛一個小孩子般蠻不講理。

慕容泠被她氣笑了,又拿起刀,割在了趙雍身上:“當真不認識?”

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一臉漠然:“說了不認識,還這麽煩人,不就是一個尋常老頭麽,也值得你大老遠的帶到我面前。”

說罷,她揚揚手,身後走來一個半大的小子,手裏執弓,對著他們搭好了箭。

“默啜,聽說你最近箭法不錯,對著那個老頭,一箭射死,也省的他們在這裏廢話。”

慕容泠聽罷,變了臉色,不由得向後退了幾步。他身後的將領也不敢遲疑,誰知道那個瘋女人的目標究竟是誰,哪裏敢冒險,忙架起盾牌,匆忙將趙雍帶了下去。

可那少年卻只比劃了幾下,射出的箭力道不夠,歪歪扭扭地掉到了城下。

阿荻接過,斥責道:“你怎麽還不如我,讓我來試一試!”,說罷,她也做出張工模樣,但顯然力氣更小,連弓弦都拉不滿。

於是怏怏地將弓扔下,搖頭嘆息。

城下千軍萬馬,眼睜睜看著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將他們當猴子一般的戲耍,不由怒火中燒。有幾個將領已經躍躍欲試,請命帶著自己的人馬率先攻打。

“她故作聲勢,不過就是為了引你們上鉤,我太了解她了,越是這樣,越說明此刻城中早有準備,她手裏的人馬或許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多些。”慕容泠冷眼看著對方的表演,看著那張美麗驕矜的臉上那抹若有若無的挑釁。

他才不會上當。

“陛下,那我們該如何?”手下問道。

慕容泠淡聲吩咐:“安營紮寨,給城中喊話……她一個女子,根本無法服眾,堅持不了多久的。”

……

第二日,城外依舊在叫罵,城中依然不給任何動靜。

第三日,慕容泠終於失去了耐心,派心腹大將張濟之趁著夜色大舉攻城。

密密麻麻的火把驟然鋪開,如星河倒墜,敵軍人數眾多,映在火光中,如爬動的蟻群。夜的寂被撕碎,喊殺聲借著夜幕掩護,鋪天蓋地朝著城墻洶湧撲來。

雲梯一架架狠狠撞在城壁上,晉國士兵踩著木梯飛快地向上攀爬,而阿荻他們也早就防著這一手,早早準備好了滾木礌石。慘叫與廝殺混雜在一起,箭矢如雨般穿梭黑暗,密集釘在城樓墻磚之上,發出刺耳悶響。

晉軍人多,號角連綿不絕,人潮一浪高過一浪,借著深沈夜色掩護,猛攻不休,小小燕關在黑暗與廝殺裏劇烈震顫,仿佛下一秒就要坍塌……

“殿下,這樣下去,我們根本堅持不住啊!”楊谙掩護著阿荻,想讓她撤下城墻,她卻不肯,執著著站在那裏,半步也不肯退。

“這還只是先頭部隊,若是大軍攻來,想跑都跑不了了。”楊谙焦急之下,將阿荻推給了默啜,“帶著殿下快撤,若是她有什麽閃失,我們怎麽給大王交代!”

阿荻不同意他的說法,她有她自己的使命,不需要給獨孤策什麽交代。她和慕容泠必須有個了斷,不是自己死,就是慕容泠亡。

這是她答應過明影的。

“再增援兵,燕關險峻,只要我們堅持還是可以守住的。若是被敵軍攻克,只怕再沒有機會翻身了。”阿荻在喊殺聲中叫嚷道,眼中通紅一片,看著像是嗜血的野獸。

……

城樓上的旌旗還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城下的血水已經順著護城河的溝壁蜿蜒流下,染透了原本青碧的水色。晉軍雖然受了挫,但前赴後繼,人越來越多。

一聲聲沈悶的金鼓敲擊聲,像是重錘般敲在阿荻的心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異變陡生。

一道淒厲的破空聲劃破了戰場的喧囂,緊接著,是馬蹄踏碎大地的轟鳴,那聲音來得極快,像是天邊滾來的驚雷,在攻城陣列的尾端驟然炸響。原本專註於攀爬雲梯、叫囂著破城的敵兵,瞬間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巨大沖擊力沖散了之前驕縱的氣勢。

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如黑色閃電般沖殺而來,馬背上的人沒有絲毫停頓,手中沈重的長槍帶著風的呼嘯,精準地刺入敵兵最密集的地方。長槍上的紅纓鮮艷如血,刺破了獸口般黑寂的夜色。

晉軍中有人認出,這個身先士卒的人,正是代王獨孤策。

他生著一張俊美無雙的臉,但縱馬而來的氣勢卻像是殺神附體一般。他的雙眼因急切而布滿了血絲,卻亮得驚人,像是找到了獵物的蒼鷹,每一次長□□出,都帶著一股決絕的、不惜一切代價的狠勁。

他身後的援軍也如潮水般湧來,將士們策動戰馬,靈活地調整著方位,很快就像一張巨大的網,將攻城的晉軍緊緊收攏、包裹其中。

晉軍腹背受敵,瞬間大亂,原本淩厲的攻勢,此刻盡數化作了在包圍圈中左支右絀的狼狽。

不一會兒,張濟之所部死的死,降的降,已經被盡數吞沒。

阿荻站在城墻上,看著策馬朝他走來的獨孤策。東方破曉,日之將出,一束光恰好落在他的身上,照亮了他滿臉的塵霜之色。

他擡起眼眸,看著城樓上淚落如雨的女子,對著她綻放出一個溫暖的笑容。

“阿荻,莫怕,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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