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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七、峽谷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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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七、峽谷逢

代國大軍還未撤出金陽,駐守長安的軍隊已追擊上來。

辰時三刻,戰鼓擂響,震徹荒原。

賀振麾下猛將崔達披銀甲、執鐵戟,率五千輕騎追趕先至,直撲獨孤策後軍。本以為需得一場惡戰,誰知獨孤策的後軍如此不堪一擊,棄甲拋矛,爭相向後逃竄,陣型立時散亂,很快便潰不成軍。

崔達見狀興奮異常,厲聲喝道:“賊寇潰逃,乘勝追擊,斬獨孤小兒之首,獻給陛下!”說罷,一馬當先,又縱馬疾馳追擊。

馬蹄踏過荒原,揚起數丈高的塵沙,遮天蔽日,將自己的步兵主力遠遠甩在身後。

聽到斥候回報戰況,賀振不由窺了一眼負手立於城樓之上的皇帝。慕容泠氣定神閑,嘴角噙著淡淡的笑,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他放松了些,跪在地上請戰。

慕容泠彎了彎唇角,聲音卻冷:“將軍現在終於肯動了,朕還以為你打算再用五千人馬去試探呢。”

賀振垂首,不敢多言。片刻後,終於得了慕容泠的命令,於是他親自帶著主力而去,下定決心全殲獨孤策大軍。

慕容泠瞇著眼眸,看著城外揚起的沙塵,側首問福年,道:“車馬安排好了麽?”

福年說早就準備好了,弓著身請慕容泠下城樓。

“朕對獨孤策的人頭不敢興趣,”慕容泠一哂,“他還不配讓朕多費心思呢。咱們且去看另一場熱鬧吧,朕要接小狐貍回家呢。”

說罷,衣袂輕甩,人已經走出很遠了。福年忙惶恐地跟上,一面從小黃門的手裏拿過皇帝的大氅,追著要去給慕容泠披上去。

……

長孫執所率騎兵一路敗退,輜重丟棄的到處都是,分外狼狽的模樣。崔達的先頭部隊與他們越來越近,不過數裏距離,遠遠可以看到對方的纛旗,紅黑交錯,依稀露出獨孤二字,獵獵在朔風之中。

“獨孤策就在前面,給我追!”崔達對身後催促道。

副將猶疑了一下,指著前方驟然收緊的山勢,提醒崔達:“將軍小心,此處地勢有異,恐有伏兵。”

崔達立功心切哪裏聽得了這個,怒吼道:“獨孤策逃往代北不走這裏還能走哪裏,莫說是前面地勢有異,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得把他活捉了。”

一聲喝命下,行軍速度欲快,一時追兵如潮湧過,塵土翻湧,卷著隊伍很快就進入山谷之中。

山谷地勢狹長,兩側山壁高聳,中間唯有一條狹窄通道,崔達正要揮軍突進,卻見通道中央立著一騎,阻住了去路。

那人披甲執銳,孤身擋在路中,一張黝黑闊面,生得十分粗獷。他只是冷冷睨著來人,戰馬昂首人立,甲胄上還凝著未幹的血痕,手中長兵斜指地面,鋒刃映著日光,折射出冷冽的光。

當真是猛將,只需要靜靜立在那裏,便如一座山岳橫亙前路。

崔達怒喝催馬,提起長戟刺向那道孤影,他卻蔑然一笑,很不將對方放在眼裏。不過幾個回合,崔達已有頹勢,手裏的長戟被死死制住,完全使不上力氣。

“下輩子記得,別碰上你竇爺爺。”

說罷,他長槍一橫,敲在了對方的頭顱上,待崔達落馬,還未掙紮著爬起來時,閑閑一刺,槍頭已貫穿對方的胸口。

不過幾個呼吸,主帥已橫死,猝不及防的變故讓追兵失了章法,有些退縮不前,有些卻無頭蒼蠅般策馬向前,想要圍攻來奪得優勢。

竇育何等威猛,面對刀槍如林,也只是面不改色,幾下橫掃中,當先數人連人帶馬被震飛出去,慘叫跌落馬前。他殺得眼紅,越發縱馬踏前,長槍所至無不披靡,硬生生在追兵陣前撕開一道血線,吼聲如雷:“欲過此處,先踏我屍!”

前軍瞬間滯澀,後隊仍在湧來,人馬擁擠踐踏,原本勢如破竹的追擊,竟被這一人一騎,死死釘在了深谷入口。

副將驚恐,猶疑著要不要退,正在此時卻聽得風中一聲長鳴呼嘯而過,一支利箭直直紮入了竇育胸口。甲葉崩裂之聲微響,竇育身形猛地一震,握槍的手驟然收緊,指節泛白。劇痛順著臂膀蔓延而上,他卻只悶哼一聲,不肯退後半步。

“將軍,大軍已至,咱們撤退吧。”身後一騎趕來,扶了扶他,低聲道。

竇育見此,也不敢戀戰,掃了幾個前卒後,匆匆在親兵的掩護下向著山谷更深處而去。

……

“大王,賀振乃宿將,咱們在此處設伏,他會輕易涉險麽?”長孫執問道。獨孤策站在半山腰上,註視著山谷那處的動靜,繃著唇,神色沈郁,許久都不發一言。

他摩挲著手中的件,那裏懸著一個鮮紅的劍穗,是阿荻央求他必須系上的。

“我找明懸寺的大師開過光,還拿著它向菩薩磕了無數個響頭呢,你必須系在劍上,半寸都不要讓它離開你身邊。”阿荻這樣說過。她是個心性堅毅的女郎,但若是肯撒嬌,他半點也招架不住。

她的話,他一句都不敢違拗,畢竟她若是生氣了,很難哄好的。

“若是竇育不擋,他一定不會上當,但我們表現的越負隅頑抗,就會越激起他的爭心。勝負欲麽,是個人都有。”獨孤策冷聲道,接過侍衛遞來的韁繩,翻身一躍,策馬而去。

……

長孫執立於山腰,看著最後一支追兵進入山谷中,知時機已到,拔出佩劍,高聲發令。一聲號角劃破長空,淒厲而洪亮,響徹山谷。剎那間,兩側的山壁之上,滾木礌石如雨而下,砸向來人,慘叫聲、戰馬嘶鳴聲、木石撞擊聲交織在一起,賀振所部立時陣腳大亂,人馬踐踏,死傷無數。

賀振大呼上當,驚慌間準備回撤,卻見對面湧來無數輕騎,披重甲、持長槊,分為左右兩翼,如兩把利刃,直插心臟而來。這是獨孤策最心腹的蒼鷹軍,代國騎兵中最精銳的一支,聽說從無敗績。

尚未做好準備,蒼鷹軍的左翼騎兵已迂回至後方,截斷了他們的退路;右翼騎兵自正面沖擊,由長孫執親自帶領,前後夾擊,形成合圍之勢。

伏兵已起,潰逃之態蕩然無存,皆是悍不畏死的勇士。

賀振身陷重圍,退路被斷,所帶諸軍皆被騎兵牽制,根本無法突圍。雍州軍雖勇,卻在狹窄的隘口之中毫無優勢,只能被動挨打,黑鷹軍則往來穿梭,槊刺刀砍,如入無人之境……

鮮血很快染紅了腳下的土地,連日光都仿佛泛著陣陣腥紅。

……

激戰半日,朔風更烈,狹長的山谷中,橫著無數屍體……三萬大軍死傷大半,剩下的早已士氣崩潰,紛紛棄械投降。賀振奮力拼殺中身中數戟,最終被長孫執一戟刺穿胸膛,倒於馬下,氣絕身亡。

雍州軍主力消耗殆盡,其餘不過散兵游勇,長孫執得了王命,率兵又殺回至渭水邊,在原地紮營。

此次,當一舉攻破長安城。

“大王何在?”長孫執問身邊的裨將周鈞,周鈞指了指不遠處,那裏一個身影立在斜陽中,高大如山,蒼勁如竹,蕭蕭肅肅。

長孫執走近,聽他長長嘆息了一聲。

“大王!”他試探地問道,“長安城破不過旦夕,大王何故長嘆?”

獨孤策卻緩緩搖頭,回眸時,眉心輕鎖:“慕容泠沒有輕易調動河東軍的道理……”

“不過是狗急跳墻罷了,長安若有失,只怕洛陽他也難守。”

獨孤策搖了搖頭:“此次得勝,全靠我們將計就計,誘騙賀振主動出城,然後才能設伏將其擊潰。但是雍州軍數倍於我們,依照慕容泠的性子,如何會提前調動河東軍增援。除非……”

除非是聲東擊西,另有圖謀。

獨孤策悚然一驚,提步匆匆向著大帳而去。

裹著傷口的竇育剛準備從帳中出來透口氣,就窺見自家大王掠過眼前的殘影,摸不著頭腦,只好拽住了長孫執的胳膊,扯著他問:“這又是怎麽了?打這麽漂亮的仗還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長孫執目送著獨孤策進帳,若有所思。

半晌後,忽聽到獨孤策邀眾人進帳的命令,於是扶著竇育一同向內而去。

“即刻出兵,攻取長安。”獨孤策撐著桌幾,臉上的神色沈郁,霜浸了一般,那雙灼灼艷麗的眉眼中,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竇育的傷口被長孫執無意扯了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

“大王,這……”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你不明白?”不等獨孤策開口,長孫執先一步堵了竇育的嘴。

“那總不能不休整一下啊,再說……”

長孫執恨不得踩他一腳,壓著嗓子道:“你受了傷,自己好好休整就行了。”

獨孤策到不介意,上前看了看竇育的傷勢,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道:“主力已滅,長安城攻破便在旦夕,或許不用費多大功夫。不過夜長夢多,須得提防河東援軍。季虎休息便好,此事交給伯擒。”

提防的不是河東援軍,現在最重要的是要提防並州生變。獨孤策沒有說,以免擾亂軍心,他只深深看了一眼長孫執,殷殷道:“伯擒受累了,告訴手下將士,若得長安,孤定有重賞!”

長孫執拱手領命,踏著月色離了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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