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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遺憾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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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遺憾深

阿荻回到撫遠城時,節侯已過了立春。

北地春來得遲,目之所及仍是銀裝素裹,是看也看不到盡頭的皚皚。

獨孤策的信與她的車駕同時抵達,送信的人是木咄,站在王府門外,苦著一張臉埋怨地看著阿荻。

她不用展信都能想到,獨孤策定然生氣了。

“殿下不該不告而別,你不知道,大王有多擔心……”木咄忍不住道。

他自認為已經算克制了,一想到當時獨孤策的神情,他一個大男人都不僅打了個哆嗦。上一次見大王發那樣大的火,還是因為得知她被慕容泠困到了洛陽宮。這個女人就是大王的劫,每次一到她的事,總能讓大王失去理智。

便是再多不滿,木咄也只敢心裏想,若是被獨孤策知道他對王後不敬,那他才是真得活到頭了。

阿荻沒有拆封,只淡淡道:“將軍辛苦,稍歇一會兒,等我寫好回信。”

木咄臉色不大和善,拱了拱手算應了,也不待阿荻再說什麽,徑直上馬往坤德宮方向而去。

“這匹夫好生無禮!”默啜將一切目睹,忍不住喃喃抱怨,“等我見了阿兄,一定告訴他要好好收拾這個家夥。”

阿荻莞爾,無奈搖了搖頭。

木咄乃忠烈之後,與獨孤策又是一起長大,關於他們的過往,別人不清楚也罷,木咄確是全程目睹的。他對自己有些意見,再正常不過了,畢竟在木咄等人的眼裏,是她先做了背信負義的人。

她不想解釋,畢竟這也是事實,當初她的確沒有想過要等他回來。

“他回來一次不容易,定然也有信要交給夫人。”阿荻緩聲道。

幾日前已有消息傳來,賀蘭夫人已經清醒,人並無大礙。木咄便是獨孤策的耳朵和眼睛,待他見了賀蘭夫人,一切便已清楚了,她不需要多解釋什麽。

他會明白的!

回到府中,阿荻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一路的疲憊才勉強消弭了些許。侍女奉上一件淺碧色的交領襦裙,是她日常喜歡的款式。但到了更衣時阿荻才註意到,如今她的肚子已經隆起的明顯,舊時衣衫怎麽穿都有些別扭了。

“還是換一件鮮卑袍服吧。”阿荻無奈,這些日子懼冷,便多穿鮮卑服,想不到舊衣衫竟然穿不回了。

穿好衣衫,一時對鏡恍惚,怔了很久。歲月不居,沈默流轉,改變的又豈是一件衣服,一時容貌……

“殿下!”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外傳來,不過瞬間人就跪到了跟前,一擡頭兩個眼睛哭得紅腫,如兔子一般。

阿荻忍著笑,摸了摸小姑娘細軟的額發。

“殿下這次去,又不帶槐序,是覺得槐序侍候的不好麽?”槐序啜泣道,見阿荻憔悴的模樣,忍不住抱住了她的腿,越發嚎啕了起來。

“哭什麽呀,”阿荻扶起槐序,幫她拭著眼淚,“以後都帶著你好不好?”

槐序看著阿荻,忍不住又扁起了嘴,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殿下受苦了,怎麽瘦成這樣……”

阿荻垂眸,忍不住摸了摸臉頰,連日奔波讓她確實清減了不少。如今四肢纖細,獨肚子肥大,當真像個□□了。

不免懊惱,嘆了口氣。

“那你可要幫我做些好吃的,幫我養養回來。”她笑著說道。

“殿下這次不走了麽?”槐序很是驚喜,一面說一面愉悅地跑開,說是要去給阿荻端雞湯來。

她這副模樣,惹得雲岫都忍俊不禁。

話是這麽說,但阿荻如何能保證呢?獨孤策還在前線,她放心不下。

他的信不算長,徐徐展開,帶著雪中春信的冷香。想來也是有趣,這個人就算再生氣,氣得字跡都龍飛鳳舞的,但語氣卻依舊溫柔又克制。

“卿卿可知吾思你如狂,雪滿長安,敬等君共賞。”

他未有一字提及戰事,但她卻能聽出,他溢滿字裏行間的信心與豪氣。長安那邊的局面,應當十分有利,他當初選擇先去河西,是極正確的決定。攻其不備,避其鋒芒,兵不血刃……每一步都走得平穩踏實卻又鋒芒銳利,這早不是一個部落首領的膽識和氣魄。

這樣的局面,也不知他籌謀布局了多久?

時光匆匆,竟讓當年那個帶著心事的少年,有了脫胎換骨般的成長。

阿荻斟酌了半晌,落筆寫了幾行字:“聞長安之南,有少陵,桃華灼然,春分極盛,願與郎君共賞,不負佳期。”

他看到信,應當明白自己的意思。

想起這個,阿荻的臉上揚起一抹甜蜜的笑意,一雙眼眸也如浸透了蜜水般,瀲灩出流轉的光華。

情思拂動時,她忍不住在信的末尾補了一句:“豈不爾思?子不我即!”。誰知墨跡還未幹時,又覺得此言過於唐突直白,只好將其抹了去。反反覆覆間,自己先羞紅了臉。

剛寫好了回信,門外便響起了侍婢的聲音:“殿下,夫人請您去坤德宮。”

……

賀蘭夫人坐在小爐邊煮羊奶,蒸騰的熱氣仍沒有遮掩起她的病容,比上次見,她瘦了太多,人仿佛蒼老了不止十歲。

一見阿荻,賀蘭夫人便親自上前,一把將她的手握住,帶著她坐在了自己身邊。

“你怎麽也瘦了?”賀蘭夫人撫了撫阿蕪的手,心疼道,“想是為了老身一路奔波勞累的吧。”

她說著,忍不住嘆了口氣,眼裏蘊起一抹傷感之色。

阿荻笑著說沒事兒:“只要家家身體康健,我也就放心了。”

賀蘭夫人聽她這樣說,眸色黯了黯,擺手將人都打發出去,方嘆道:“好孩子,難為你思慮周全,此事才未能惹出大禍。”

“宗緒這孩子……”賀蘭夫人話說到一半,陡然淚落如雨,哀戚不能自勝。

阿荻怔住。

從見到賀蘭夫人那日起,何曾見過她如此脆弱哀傷的一面。她總是慈愛又睿智,從容又果決,像一座巍峨的山,能庇護起一片祥和。

忍不住伸手,略有唐突地抱住了她劇烈抖動的肩,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給予她一點安慰。

所幸,賀蘭夫人的痛苦來得倏然,結束地也迅速。

她仍靠在賀蘭的肩上,將這些時日發生的事情徐徐道出。

屋中的燭火籠出一片暖意融融的光,小爐上的羊奶甜香彌漫於整間屋子,賀蘭夫人的聲音低沈又徐緩……

可惜,這樣溫馨的氣氛,卻不能讓阿荻有片刻輕松,她聽著聽著,眉越蹙越深,臉色越來越蒼白。

“這麽說,只是府上的姬妾所為?”阿荻道。

賀蘭夫人給阿荻舀了一大勺羊奶,示意她喝,聲音中還帶著未散的怨與怒:“這怪不了別人,只能說因果循環,報應罷了。”

阿荻註意到,賀蘭夫人另一只手攥著一串佛珠,細細的撚著。

“宇文部由他帶兵所滅,那女郎的父兄皆死在他手中,心有怨恨也是應該。不是所有人都能咽下仇恨,和仇人好好過日子的。”賀蘭夫人的眼眸落在阿荻的臉上,緩緩一拂,又轉到了咕嘟咕嘟蒸騰著熱氣的釜上。

“六叔對她再好,於她而言,又有什麽意義,男女之情再重又哪裏抵得過生養之恩。到底是六叔疏忽了,這才連累了家家。”歉疚也好,遺憾也罷,如今時移世易,提到宗緒,她更多是惋惜。

他走錯了太多路,想要回頭,怕是太難了。

賀蘭夫人卻搖頭:“當初他原本也不願收的,是叱奴有意將這些女子都賜給了他……不過也怨不了叱奴,若是他不喜歡,誰還能強迫他不成。也是冤孽,看上誰不好,偏寵那個阿英……”

“這也是個厲害的,一直隱忍不發,等大軍去了前線,才找到機會對我下手。虧你反應快,否則撫遠城危矣。”

阿荻羞赧,說不是:“家家運籌帷幄,早有防備,倒是我畫蛇添足了。”

“這怎麽能算畫蛇添足呢,若是沒有阿荻,我這把老骨頭就交代了,哪還能在今日與你聊天說話。”賀蘭夫人道,看著阿荻的眼神滿是慈愛。“北軍不好擅動,你讓楊谙及時趕回,確實解了燃眉之急。”

“家家……”阿荻想到了什麽,動了動唇,卻不知該不該問。

賀蘭夫人知道她想說什麽,直言道:“我的確早有防備,但那日的毒卻是宗緒親手奉上的,我……總該看看,自己生得兒子,究竟想做什麽。”

她的呼吸沈沈的:“我只是沒想到,他也是被利用的……他中毒比我深,還……只顧著我,讓大夫先替我診治……”

“他是個好孩子,就是太過優柔,容易被人利用。如今他就這樣走了,我卻還活著,真不知將來到了黃泉,該如何同他阿父交代。”

阿荻握緊了賀蘭夫人的手,話到嘴邊,自己的眼圈也忍不住紅了。

她也是現在才知道獨孤宗緒毒發而死的消息,比起悲傷,更多的是震驚。想不到,他會那樣倉促的離開,安靜如秋葉般,無聲無息。

不由想起了初見。他仿佛一幅上好的水墨畫,眉梢眼角都是溫柔,說話時習慣先笑,但總帶著疏離和客氣。

原該有個體面的道別,為他們錯付的過往,為彼此誤會過的情意。

賀蘭夫人望著遠處陰暗下來的蒼穹,闔上了眼眸,連悲傷都不似方才肆意。半晌,才道:“宇文英一個人哪裏能做得出這樣大的事,必有人在後面指使著。所以阿荻,你做得很好,無論如何都不要驚動叱奴,這裏的事有你我料理便好。”

“家家打算如何做?”阿荻問道。

“宗緒那邊,既然圍的裏三層外三層的,想來不會有任何消息傳出,那就先秘不發喪,只說在靜養。而我這裏,阿荻,你配合我,咱們拋些誘餌出去,看看魚兒會不會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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