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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征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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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征戰事

王蛟被帶到前廳時,見那裏亮如白晝,陌生的人站了半室,卻沒有一人言語,安靜地詭異。

正位上坐著一個戎裝男子,此刻微微闔著眼眸,坐姿悠閑恣意。

聽人通傳,那男子睜開了眼睛,帶著探究的意味,落在王蛟的臉上。王蛟的眼神與那人一觸,慌忙低下了頭,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那是個頗俊美的年輕男子,但氣度卻十分淩厲,讓人無端生畏。

王蛟想,那便是代王獨孤策了吧。傳說中十六歲掃平內亂,十八歲大敗五部聯軍,二十出頭便稱霸草原的天降奇才。

不由肅然生敬,身體弓得愈發低了。

“孤遠道而來,想要借寶地住幾日,府君不會介意吧?”獨孤策開口,聲音朗然,帶著一絲笑意。

王蛟腿肚子都在打顫,哪敢多說一個不字,抖著下唇說道:“代王殿下夤夜來此,未曾遠迎,是下臣失禮。”

這句話說得不倫不類,獨孤策還未做聲,手下的軍士們已經哄笑一片。

王蛟茫然擡起頭,見獨孤策斜倚在胡凳上,此刻正漫不經心地摩挲在桌幾放置的玉蟾。聽到屬下哄笑,他卻只是彎了彎唇角,極為矜持收斂。

半晌後,他輕輕叩了叩幾案,那些笑聲便頓時停了下來,周遭重回寂靜。

他換了個坐姿,揉了揉那雙烏黑濃密的劍眉,寒潭深杳的眼眸重落回王蛟臉上,莞爾道:“竟不知府君如此好客,孤竟來遲了些。”

“也不知韓州糧草可充足,能款待我麾下軍士幾日?”

這句話問得雲淡風輕,但王蛟卻出了一背的汗,這哪裏是來借住的,分明是來打劫的。都知道韓州有塞上江南之稱,是整個雍州的大糧倉。獨孤策驟然奪下韓州城,想來一開始就存了這樣的念頭。

但王蛟有什麽辦法,城池都落到了別人手中,頭顱沒落地已是慶幸,哪敢隱瞞半句。

於是忙讓人去召手下管糧的小吏前來,解釋道:“下臣昏昧,這些庶務都是交給手下人管的,大王盡可去問他們。”

“確實不算明白人,”獨孤策冷笑,“既然如此,何不都召來,也免了孤一個個請了。”

王蛟不知他的意圖,卻不敢違拗,以太守之命,將韓州大小官員盡數召了過來。不到天亮,人便都進了太守府中。

獨孤策並無半分困倦之態,喝了盞茶,翻閱起了下屬篩選出的韓州重要文書。一目十行,不過幾個時辰,已將那些大大小小的簡牘扔了一地。

“大王如此操勞,為何不派人去並州請先生過來。”身邊有人進言。以往這些東西都有趙雍處理,他人不在,身邊又沒有帶文官相隨,只能由獨孤策躬身而為。

獨孤策擺擺手,說無妨:“馬背上打天下,總不能馬背上治天下,孤也該多向先生學習這些庶務了。”

又對一個年輕的將領道:“阿秩,你阿父長孫老將軍亦精通此類事務,這次沒帶他出來,是孤失算了。”

長孫秩性情靦腆,聽到獨孤如此說,訥了幾下才道:“家父做這些時,小臣也耳濡目染過一些,大王若是不棄,可否讓小臣試試。”

“我說什麽來著,虎父無犬子,長孫小郎不但能征戰沙場,亦能安定後方,是大才啊!”獨孤策對身邊諸將笑道。

長孫秩赧然,他第一次隨軍,心裏還有些忐忑,能得這樣的重用,一時心神激蕩,忍不住跪了下來,奉上豪言壯語:“小臣定不負殿下信任。”

獨孤沈吟,凝視了片刻,緩聲道:“你可想清楚了,整理戶籍,律法文書這些事最枯燥無趣,比不得上陣殺敵來得痛快。”

“只要是為了代國,臣做什麽都一樣,這是阿父的教誨。”聲音仍稚嫩,但已然透出堅定。

身旁的將領們不由拍了拍他的肩膀,讚揚聲此起彼伏。

獨孤朗笑,又對另一人道:“既然文書交給了小郎,那糧草孤就只能交給你了。鶴奴,你一向穩妥,孤便是將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交給你了。”

鶴奴是王玄寂的字,他長著一張白皙秀氣的臉,看著很是和氣。大約是漢人的緣故,他比身旁那些壯漢的身量略低些,人也內斂矜持。

拱了拱手,他沒有多言,只應了一句:“殿下放心。”

獨孤策頷首,指了指王蛟,道:“府君慷慨,願資助糧草給我們,鶴奴辛苦一下,今夜便與府君交接清楚吧。”

王蛟見提到他,訕訕地笑。

王玄寂比了比手,示意王蛟同他離開,商議糧草一事。

人剛出去,長須黑面的大將竇育便不解地問道:“大王為何這樣客氣,這種廢物,直接殺了便是。”

獨孤策看著夜色中遠去的人影,微微一哂:“咱們兵力不多,哪裏能消耗在這裏,須得繼續南下,將河西這幾座錢糧大城握在手中,才可與晉國有一戰之力。”

“屬下沒聽明白。”竇育撓了撓頭,憨笑了幾聲。

“季虎,只勇猛有什麽用,你該好好讀幾本書了。”木咄都忍不住出聲,對竇育道。

“你聽明白了?那你說,大王的意思是什麽?”竇育不服,木咄也沒讀過幾本書,哪裏敢說這樣的大話。

木咄還沒來得及反駁,一直沈默的段央卻開了口:“大王的意思是,先穩後方,再率輕騎繼續南下,速戰速決,對麽?”

獨孤策笑意深了些,緩緩點了點頭。

“攻阜城,誰可為前鋒?”他忽然開口,對著眾人道,旋即又補了一句,“明日便出征。”

“這次誰都不許搶,須得某去。”竇育推搡著上前,看著獨孤策眼神亮的厲害。

獨孤策沈吟了片刻,終於點頭,卻補了一句:“段將軍可為輔助,記住,能智取就不要硬拼,能不打草驚蛇最好。”

二人領命退出,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大王,我們就待在韓州城嗎?”木咄問。

獨孤策搖頭:“咱們帶剩下的兵,隨時準備馳援。”

“阜城守將沈攸之智謀出眾,不好對付,季虎勇猛卻極愛沖動,不一定是他的對手。”

“那大王還讓他做前鋒?”

“這未嘗不是誘敵之策……”獨孤策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靠在幾案上,輕闔上雙眸,算作休息。

……

“阿荻的繡工真是好,這帕子若是被叱奴看到,非得和老身搶。”賀蘭夫人拿著阿荻剛繡好的帕子,笑著稱讚。

阿荻卻只是搖搖頭,沒說話。

“怎麽了,有心事?”賀蘭夫人將她的反常都看在眼中,微微嘆了口氣。

她如何不明白阿荻的心思,叱奴離開了那麽久,仍是半點消息都沒有。阿荻不是自己,她尚未習慣這樣的離別。

賀蘭赧然,沒法將自己的擔憂宣之於口。

這是種覆雜的情感,尚未習慣與他的陪伴,便開始了遙遙無期的分離。自他走後,心那處空落落的,若有所思,做什麽都提不起興致。何況,此戰兇險,讓人如何不擔憂呢?

不知道他是否也有這樣的牽掛。

“叱奴第一次出征時,才十一歲,半大不小的孩子,長得還沒有我高。我也曾怨過他父汗心狠,背著他偷偷哭了一夜,但第二日我卻還是如常去送了他,還囑咐他決不能怯懦,必須要和他的父汗一樣勇敢無畏。”賀蘭夫人緩緩道。

說話時,她的眼睛看著遠處的蒼穹,唇角帶著一抹笑意。但阿荻不明白,為什麽她的情緒是哀傷多過於驕傲的。

那麽勇敢的兒子,她應該驕傲的。

賀蘭夫人的回憶仍在繼續:“那一次,他果然很勇敢,斬殺了不少敵人,可是他也受了很重的傷。我差點以為他挺不過來了……”

“那樣的事情,我經歷了無數次,無數次的送別,無數次的擔憂,還有無數次的失而覆得。”

“這是他的宿命,他不征戰求活,便只能默默等死。後來的事你也知道,十五歲那年,他父汗戰死,他被叔父背叛追殺,不得不隨著我回了賀蘭部躲避。”

阿荻聽著,一種揪心地疼傳到了四肢百骸上,讓她的舌根都微微發苦起來。

她想起了初見,想到了篝火邊他冷漠又疏離的神色,想到了他那雙過於早慧的眼睛……那時她不懂,一個少年為什麽可以這般陰郁深沈,半分朝氣也沒有。

原來他的人生,從來都艱難,那時更甚。

可惜,她那時不明白,也沒有興趣明白。兩個傷痕累累的人,誰又能給誰溫暖。

“他不曾拋下你,”賀蘭夫人頓了頓,說起了阿荻更介意的往事,“那日他離開前,曾到處找你,可是沒有找到。他一直耿耿於心,誅殺逆賊後第二日,他親自又去了賀蘭部,可回來卻說你已經離開了。”

“陰差陽錯罷了。”阿荻嘆了口氣,對那個曾經不能釋懷的過往,用這四個字做了註解。

他們終究沒有在最好的時候相愛,兜兜轉轉,卻又有機會再次遇到,糾葛在一起。

這算不算一種命中註定。

可明明已經釋懷,為何胸口卻悶得厲害,阿荻勉勵平覆著呼吸,卻猛地幹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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