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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抉擇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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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抉擇難

宗緒走到坤德宮外,忽然頓住了馬蹄,想了想,終於還是下馬走了進去。

夜色如墨,燈火昏沈,大約是賀蘭夫人喜靜,這裏總是比其他府邸更早入夜。

侍從客氣地將他延請入內,道:“夫人等您許久了。”

“家家知道我回來了?”宗緒疑惑。他不過剛入城,如何消息傳的這樣快。

侍從沒說話,躬身朝內比了比。

賀蘭夫人近來開始習漢字,鋪陳在書案上的紙張橫七豎八,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孩童隨手畫的圖畫。

見宗緒走進,她擡頭笑了一下,吩咐侍女去沏茶,手下卻沒停。

“家家怎麽突然開始對漢人的東西感興趣了?”宗緒坐到賀蘭夫人身邊,笑問她。

賀蘭夫人寫字時,神態頗認真,半晌沒回答,直到寫完了手邊的幾個字,才堪堪停下,看向宗緒。

宗緒垂目一看,她寫了“中正平和”四個字。

這些字筆畫不算覆雜,她卻寫得費力,寫完揉了揉腕子,落目看了幾眼,顯然並不滿意,幹脆動手揉了,扔在了地上。

“你自幼隨儒生學習,想來這幾個字對你而言不算覆雜,你寫給我看看吧。”賀蘭夫人將筆遞給宗緒。

宗緒接過,端端正正在紙上落了字,寫的是楷書,俊秀挺逸,功力不俗。

“寫得不錯,依我看比叱奴寫得還好些。他那筆字太潦草,就跟張開翅膀的鳥一樣,到處亂飛。”賀蘭夫人評價道。

這個比喻卻也有趣。宗緒莞爾,他不想解釋說獨孤策的草書很有些造詣,他慣愛那些不羈恣意的東西,不像自己,循規蹈矩了半輩子,生怕踏錯一步。

有些人總會得到偏愛,什麽都有。

宗緒的苦笑落在了賀蘭夫人眼中,她擰著眉,指了指那幾個字。

“這幾個字我不大明白意思,宗緒,你給我說說吧!”

“這句取自《中庸》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聖人的意思是人皆有喜怒哀樂之氣,藏於內心,不必時時而發,便是發也該有節制。”宗緒一字一句,解釋地耐心。

“你心中可有不平之氣,讓你無法中正平和?”賀蘭夫人忽然問道。

宗緒楞了楞,搖頭,聲音有些滯澀:“並沒有,家家多想了。”

“哦?”賀蘭夫人挑眉,“可我最近卻聽說,你與軍中將領往來甚密。”

她說得隱晦,但宗緒卻聽得明白。

下意識地要否認,對上賀蘭夫人那雙眼睛時,卻說不出半個字。

宗緒覺得沮喪,覺得憋悶。

他的聲音不由提高了些,有些惱羞成怒:“家家為何要質問我?我已經被削了兵權,每日像個廢人一般待在府裏。家家不質問叱奴,為何要這般對待我,卻反而質問我與人多吃了幾盞酒,多說了幾句話!”

賀蘭夫人並沒有因為他忽然激烈的態度而退縮,她沒說話,只是用一種平靜卻銳利的眼光看著宗緒。

良久良久……

“家家這般看著我做什麽?”宗緒躲開了她的註視,垂目低語,聲音已恢覆了平靜。

賀蘭夫人吩咐人收拾書房,待收拾幹凈,又將所有人都打發了出去。

“你今日來,是為了什麽,不妨明言。”她理了理發髻,那裏只簪著一只金簪,素凈的半點花紋形狀都沒有。但她很喜歡,常年戴著,與手中的佛珠一樣,成了她極少離身的東西。

燈火下,她容顏依舊美麗,氣質也和當年一般潑辣果決。

宗緒一時恍惚。

名為母子,但他卻很少陪伴她身側,享受溫柔慈愛的照拂。他甚至沒有過機會像現在這樣,仔仔細細地端詳著她,和她好好說些心裏話。

他傷感地嘆了口氣。

“你是不是常常在想,我這個阿母很不公平,待叱奴總是比你要好得多。”見他還是吞吐猶豫的模樣,賀蘭夫人率先說道。

“難道不是麽?”宗緒苦笑。

“什麽是公平?擁立你為王,讓你執掌獨孤諸部,然後一統草原?”賀蘭夫人起身,在室內踱了幾步。

她的身形不算高大,但骨骼卻明顯,讓她看上去十分厲害。

宗緒亦起身,矢口否認:“我從未有過這樣的念頭!”

“你今天來,不會是與我說兩句話這麽簡單吧?”賀蘭夫人頓足,看著獨孤宗緒,“敢做又不敢承認,畏縮猶豫,能成什麽大事!”

這句淩厲,很不客氣。

“這就是我一力扶持叱奴的原因。你聰慧仁善不假,但也猶疑多思,優柔寡斷,這不是能做王的品質。草原諸部廝殺多年,獨孤部常年腹背受敵,若非心性堅毅,勇猛無畏之人,根本無法存活。這一點,叱奴比你更合適。”

“阿母從未給過我機會,怎就斷言我不合適!”

“機會?現在就是機會!你大可以殺了我,奪了印信去調動北軍為你所用。沒有北軍,你手裏那些烏合之眾如何能與叱奴抗衡?”賀蘭夫人逼進,腰刀已抽出,遞在了宗緒手邊。

“家家!”宗緒震驚地望著對方,手都在發抖。

“接過去,一刀刺下!”她又逼進一步,“你也知道,北軍是你父汗留給我的,只聽我的命令。”

“家家……”宗緒眼睛紅成一片,“你何必這樣逼我,你只需要將印信給我,我自己用。”

“這果然是你今日來的目的,”賀蘭夫人哂笑,“但你也該知道,我不會給你的。”

“為什麽?叱奴是你的兒子,我也是啊!”

“我說得很清楚了,你可以直接殺了我,奪了印信,我眼不見為凈也好。但只要我活著,就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們兄弟鬩墻。”

賀蘭夫人閉上眼睛,藏起眼裏的哀痛與憤怒。

“你分明知道我不會這樣做……”半晌,宗緒才道,聲音發僵,“何苦逼我。”

“我哪裏是在逼你……”

“我分明是在救你!”

可惜,宗緒自己並不想領情,他望著外面的一點虛空,冷聲道:“我一直不明白,都是你親生的孩子,為什麽你從來只偏愛叱奴。難道是因為獨孤雋……”

他口中的獨孤雋,正是他的兄長,獨孤策的阿父。

“不過一個短命鬼,哪裏值得你念念不忘。”獨孤宗緒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我父汗留下的江山,我遠比獨孤策更有資格繼承。”

賀蘭夫人怒氣陡然爆發,拿起手邊杯盞,狠狠摜到地上。

杯盞碎裂在宗緒面前,動靜頗大。

忽有甲胄聲起,團團黑影落在綺窗外,層層圍困而來,很快將院子堵的密不透風。

宗緒變了臉色,怔然望向賀蘭夫人。

“家家何意?”他的聲音變了調子,繃的很緊。

賀蘭夫人臉色也不好看,冷聲說:“沒什麽,讓你冷靜冷靜,別犯蠢。”

“犯蠢?你便是這樣認為的?你到現在都覺得是我一意孤行,不念手足之情……”

“還不知悔,你真是無可救藥。”賀蘭夫人長長嘆了口氣。

“你好好在這兒待著,半步也不要想離開,叱奴回來,你或許還有活命的可能。你給我聽著,代國走到這一步不容易,稍有差錯便有滅族之禍。我承你父汗遺志,答應過他的事情必須要做到。你恨我也沒什麽,我什麽都不怕!”

“家家!”

“宗緒,你給我聽好了,我先是代國的王太後,然後才是你的阿母,代國決不能亂!”

“可叱奴已經死了……”宗緒頹然,靠在柱上,不住地笑,直笑得淚流滿面,“他已經死了,你還做這些有什麽用!”

賀蘭夫人楞在原地,臉一點點蒼白下去,褪盡血色。

她的身體在聽聞這個消息後,踉蹌了幾下,指著宗緒的手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你……竟然真的對他下手了……”

“他死於仇人之手,與我無關。”宗緒搖頭否認,“家家,你放我出去,如今只有我能控制住局面。”

很久很久的安靜,落針可聞的沈默。

賀蘭夫人直起腰,強逼著自己站得筆直,巨大的痛苦並沒有沖昏她的頭腦……她才不信叱奴會被人輕易殺死,那麽多腥風血雨他們都一起走過來了,沒道理禁不住微末的挫折……

但腦海中卻控制不住地出現了那個人的影子。他那樣強大,強大到整個草原都怕他,可還是死於宵小之手,壯志難酬……叱奴會不會重蹈覆轍……

可現實容不得她悲傷,她答允過叱奴,要好好替他守著後方的,她絕不會輕易被擊垮,她不能再食言了。

“來人!”賀蘭夫人對著屋外道,“將樂陵公帶到佛室中,好生看管起來。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見他!”

說罷,她對宗緒道:“對著佛陀潛心悔過,還有回頭機會。”

“就算叱奴不在了,我也要見到他的屍首再說話。宗緒,你記住,我和你父汗都容不下背叛,就算他不在了,你也不要有太多奢望。”

“我和你父汗對你的期待,從不是做個出眾的王,那條路一個人去就夠了。叱奴比你更合適……你會明白阿母的苦心。”

賀蘭夫人手裏的佛珠捏的很緊,一種無力感蔓延在她心口,徘徊著,回蕩著,久久難歇……

又一次站在生死抉擇的路口,這一次她竟不知能不能再賭贏了。

可汗,你若有靈,便告訴我吧!我該往何處去,代國又該往何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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