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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恨意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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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恨意深

那樣冗長的夢,長得仿佛便是她的一生,那裏有慈愛的雙親,有無憂的時光,有一切自矜自傲的資本。可是哪怕夢中一切如舊,她仍控制不住地落淚。

她有個糟糕的性子,寧可清醒的疼,也不願麻木的快樂。

醒醒吧蕭青蕪,你什麽都沒有了。

賀蘭醒時,天色昏昏的,她聽到外面在落雨。風聲幽咽,雨落疏桐,那聲音驀得讓她想到了兒時。片刻恍惚,她掙紮起身,帳幔上的彩蝶翩然欲飛,她想要去捉,但手裏卻空蕩蕩的,竟然只是一個妄念罷了。

“女郎終於醒了。”帳幔被打起,素商端著藥走來,臉上掛著還未幹透的淚。

“哭什麽,我不是好好的。”賀蘭聲音雖虛弱,但容色比昨日好了許多,這讓素商欣喜不已。

到了現在還執著著叫她“女郎”,不得不說這也是個倔強的丫頭。素商對她的關切,帶著悔罪般的殷勤,賀蘭看得出,甚至想過要給她一個機會。可惜,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她自詡沒有廣闊的胸襟,也沒有冒險的魄力。

素商分明看出了這一點,主動選擇不多開口,除了做事就只剩下沈默。

此時她的眼淚,驀得勾出了賀蘭的惻隱。

“這藥苦得很,奴忘了取蜜餞給你了。”素商忽然道,轉身出去,背身時悄悄抹了一把眼淚。

室內重歸安靜,賀蘭望著眼前的藥發了一會兒呆,藥盞邊分明已經放了幾塊點心,她又何必多此一舉去拿蜜餞。

賀蘭觸了觸那幾塊顏色暗沈的點心,這樣的品相,原不該出現在嘉福殿。她生了興趣,放在鼻端嗅了嗅,棗香裏混著一絲藥香,很幽微,不同藥理的人嗅不出來。

賀蘭的唇角綻出一絲笑意。

慕容泠來時,賀蘭已經梳洗一番,正穿著一件玉色的小襦,坐在窗邊的小幾邊看書。病愈後的容顏略有憔悴,但她依然艷美不可逼視。

分明是明艷至極的樣貌,偏愛穿得極素。慕容泠無奈一笑,走到她面前,順勢就將她的書抽走,道:“身子剛好,怎麽也不將養,還敢坐在風口上。”

賀蘭卻沒惱,回道:“怪熱的,這般天氣真讓人心煩。”

又道:“殿下屍身不能存放太久,陛下為何遲遲不送梓宮出京?”

慕容泠摸了摸鼻子,搪塞道:“宮中多事,故而耽擱了,況且你還病著,若是不讓你去親送,你又該怨朕了。”

賀蘭便笑:“我已大好,明日便是早就算好的吉時,不如明日便行,可好?”

見他猶疑,又道:“天子當為天下表率,怎好因為微末小事,失信於天下。”

一句微末小事,將慕容泠的話全都堵了回去。盡管心裏仍存疑慮,但他確實也找不到其他搪塞的理由。不過是個已死的皇後,給些身後哀榮也算不得什麽,何況他並不想與南地關系太僵,屍骨送回去也是個安撫。

他阿父自詡英明,看事也不見得準,與其勞民傷財的與南魏作戰,不如先解決北方的心腹大患。趁著代國羽翼未豐,先出手解決了再說。

“你說好便好。”他答應了下來,吩咐福年去知會太常寺的掌故鄭萬。又道:“讓右衛尉將軍劉恭來見朕。”

他心思審慎多疑,即位後立刻擢拔了不少心腹,這個劉恭原先就是陳留王府的屬官,自是他心腹中的心腹。

慕容泠對於明日之事頗有幾分警肅,不一會兒便傳了幾撥人來,賀蘭懶得避讓,只靜靜坐在一旁喝藥。

藥還是那樣苦,她皺著眉,拈起了旁邊的點心。

“什麽點心這樣好吃,藥沒喝幾口,這盤點心都快吃光了。”慕容泠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看樣子是將事情都處理好了,解了高冠,換了袍服,一派自在。

賀蘭盈盈一笑,遞給他一塊:“太醫見我不肯好好吃藥,特地做的藥膳,味道不錯。”

慕容泠看著她的笑顏,情不自禁地伸手拿了一塊。一股子藥氣傳來,他忍不住皺眉。

“陛下莫不是怕苦,那算了,給我吧。”她伸手搶過,就要送到自己口中。

慕容泠伸手扯過她的衣袖,將她全在懷中,一面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一面又裝作嫌棄:“連手都不洗,當真憊懶。”

“陛下不也沒有洗……”她嗔了一句,在他的指尖咬了一口。一點綠意沾在唇角,她狀若無意地看著他,一寸柔媚,半分惘然,勾魂攝魄。

慕容泠顫了一下,卻見她放了半塊在口中,輕輕向著他湊了過來。

也不知是什麽滋味,就那樣送入口中,混著她的甜蜜與馨香,攪擾著一顆心跳得驚天駭地。

她狡黠地逃離,阻止了他的得寸進尺。

“這裏面下了毒,還敢咽下去。”她眨著眼,壞笑著。

下沒下毒,還有人比他更清楚麽?自從她中毒後,嘉福殿的入口之物必須經過最嚴格的檢查,但試毒宮人就有七八個,端上來的東西是最穩妥不過的了。

他有心調笑,纏著她的腰,又將她攬住:“蕪娘便是毒死朕,朕也是甘之如飴的。”

“當真?”她又拿了一塊,餵到了他的口邊,“這裏面有劇毒,出了事可不能賴我。”

“蕪娘與朕同用。”慕容泠又一次吻了上來。賀蘭沒有躲,纏住慕容泠的脖頸,依偎在他懷中,望著他婉媚的笑。

……

第二日,起得比以往遲了許多,慕容泠覺得頭腦昏沈沈的,如同宿醉一般。

他下意識地望了一眼枕邊佳人,雲鬢如煙,堆出一張暈紅的嬌顏,似被他所擾,睜開的雙眸霧蒙蒙的,帶著說不出的慵懶嫵媚。

“不再睡會兒?”慕容泠啞著聲音問道,伸手就要揉她露出錦被的肩膀。

賀蘭一縮,將頭都埋了進去,嗡著聲道:“今日有要事,陛下忘了麽?”

她有意無意地一直提醒,怎會忘。對於謝氏,她一貫用心,若非他於此事上萬般妥協,也換不來這一夕歡寢。

慕容泠心中難免不是滋味,伸手將賀蘭送錦被中拉了出來,道:“蕪娘服侍朕更衣。”

她極不情願地披了件衣衫,如了他的心願,但動作潦草又疏懶,似乎做出了極大的妥協。

“好了,朕自己來吧。”慕容泠接過她手中的腰帶,在她臉上落了一個吻,柔聲道,“分明是朕勞累了一晚上,怎麽你倦成這樣。早膳多用些,莫要露出倦容才好。”

賀蘭佯怒,作勢要打他,扭頭便去自行梳洗。

慕容泠望著她裊娜的背影,情不自禁地低聲笑了起來。當真是個妖物,他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

因是舉喪之故,慕容泠也穿了一身素衣,坐在軿車上,隨著望不到盡頭的隊伍,一路向南邊的開陽門而去。

大小官員皆著素服,麻衣連成一片雪白的海。儀衛手持素色儀杖,立於道路兩側,羽葆、幡幢、曲蓋皆覆白綾,鎏金的儀杖頭在陰雲下泛著冷光,靜立如松。

長街之上,京中百姓皆歇業停市,戶戶門楣懸白,街巷間無半分笑語。梓宮啟行,引幡在前,羽林衛騎馬跟隨其後,護送著梓宮,緩緩前行。

送葬隊伍綿延數裏,白幡如雲,素旗似雪,鑾駕行處,唯有鐘鼓的沈響,一聲一聲,敲在滿城人心上,如泣如訴。

烏雲壓得那樣地,仿佛要落雨一般,賀蘭的臉色亦如外面的天氣,沈沈的,無半點情緒。慕容泠試著去抓她的手,她難得沒有躲開,只是她的手那樣涼,微微發著顫。

待梓宮行出開陽門,已是午後,雲層低低壓在高大的城門上,仿佛生了獠牙的獸口。一陣狂風吹過,遠處官道上的樹發出嗚嗚咽咽地聲音,旋即在風的力道下蟄伏一片。

賀蘭下了車,控制不住地向前幾步,似乎想要去追上那即將遠去的人。可是她的手被攥住了,緊緊的,讓她半步都移動不了。

“送到這裏,你已經算仁至義盡了。蕪娘,跟朕回去!”慕容泠的聲音傳來,如同地獄的使者,冷酷無情,鋒芒如刀。

賀蘭沒有應聲,回了他一個漠然的眼神。

雲積得愈厚了,風聲怒號,卷起無數塵埃。

忽然聽到幾聲變了調子的響動,夾在疾風中而來。“小心!”慕容泠大叫一聲,將賀蘭推搡開來,賀蘭重重跌在地上,甫一擡頭,便見數十支淬了寒芒的箭矢,如暴雨般撲面而來,帶著呼嘯的破空聲,直沖鑾駕。

“護駕!護駕!”劉恭先反應了過來,立刻厲聲嘶吼,聲音慌亂。羽林慌忙持刀阻擋,“鐺鐺鐺”的金屬碰撞聲不斷炸開,箭矢被阻,有的被彈飛,更多的卻借著沖力,直直釘進衛兵的肩頭、咽喉。

劉恭親自護在慕容泠身前,帶著他一步步退向軿車。可是以往反應警敏的慕容泠,今日卻有些遲鈍,步履踉蹌了幾下,幾欲摔倒。

“陛下!”賀蘭早已起身,跑到他身邊,輕輕將他扶住。

所幸對方人不多,慕容泠勉強還是回到了鑾駕之上。

變故來得太過匆忙,混亂很快席卷了整個隊伍。鑾駕旁的內侍們嚇得魂飛魄散,有的抱頭亂竄,有的死死護在鑾駕兩側,渾身瑟瑟發抖;大臣們更是慌亂,毫無反抗之力,只能拼命往羽林身後躲,以求保全性命。

片刻後又一輪箭矢襲來,這次目標直指皇帝,一支長箭穿過人群,竟然直直釘在軿車的木柱上,箭尾兀自嗡嗡作響。

“先護送陛下回宮!”劉恭對一隊侍衛道,自己則帶人沖向了箭矢射來的方向。

軿車內,慕容泠覺得自己愈發昏沈,眼前一陣陣發黑,喉口那種窒息的感覺,迫使他長大了嘴,勉力呼吸著。

“蕪娘……”他掙紮著要去找賀蘭的身影,可是他看不到。

“附子中毒的感覺,如何?”他聽到一個笑音響在耳邊,分明是熟悉的,但卻比平日尖細淩厲許多。

“附子……”慕容泠張了張口,勉強出了一個音。

“你再細心,也想不到,我自己附子中毒,卻還敢給你用吧?你更想不到,你已經那般小心了,還會中招,何況,我也吃了呀!”

她笑的笑聲裏帶著大仇得報的快意。

“糕點裏可不止有附子,還有凡煙,二者結合才是劇毒,而我……只吃了其中一種。我仍怕不夠,故意留你寢宿,夜半你喝得茶裏,還有阿芙蓉呢。”

“你怎麽這麽難對付啊……”

說到這一句,她語調帶著說不出的悲涼。

“蕪娘!”慕容泠意識愈發混沌,勉力撐著,死死抓住她的手。

“你放開我!”她低聲道,“我不該告訴你這些的,畢竟若是太醫知道了,給你及時用藥怎麽辦?不過……你沒機會了!”

她的袖中露出一支極細的匕首,出鞘後,刀身泛著青色的光。

“魚腹藏刀,沒聽過嗎?”她笑得恣意,“慕容泠,你活不了了!”

說罷,她對著這個讓她恨意洶湧之人,狠狠一刺!刀刃送入胸口,帶著她所有的愛恨,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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