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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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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風滿樓

浮鏡臺上,落日如金,明影的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她便那樣孤獨的立了很久,仿佛想要立盡殘陽。

賀蘭腳步輕緩,卻還是被她聽到,她頭都沒回,寂然道:“高陽王的處置,可順了你的心意?”

賀蘭裝傻,顧左右而言他:“殿下已有預料,所以小臣不覺得意外。”

“孤是能猜到陛下的心思,卻猜不到你的。”明影回頭,逆著光,賀蘭實在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這樣也好,她反正也不敢面對。

“小臣能有什麽心思,殿下不必多想,小臣除了想讓殿下長樂無憂,再無其他想法。”她沒有說謊,比起報仇,她現在更想要的是皇後的平安。

她的蒼白憔悴賀蘭都看著眼中,賀蘭心如刀絞。

“殿下近來身體可好?是否需要禦醫來請脈?”賀蘭關切道。

明影緩緩搖頭,直說無妨。

“近來多雨,殿下不要貪涼,多穿些。”

“山雨欲來……”明影嘆息一聲,帶著宮人迤邐走下了臺。

……

高陽王尚未出京,京中便有流言甚囂塵上,其中有一個說得煞有介事,很快便流傳在街巷裏坊,酒肆瓦舍間。說的是皇後無子,欲以陳留王為子,互為倚仗。

卻說陳留王這人,先前因出身不高並不得皇帝寵愛,但他是個賢明在外的人,不僅雅好文史,頗有才學,還謙虛勤勉,禮賢下士,很得朝中大臣的青眼,尤其是漢人官宦,更視其為皇子中之佼佼。

聽說這一次,便是那蕭仆射引薦,才玉成了此事。

雖說後宮不得幹涉前朝事,儲君之位更是敏感,但渤海王和高陽王接連出事,失了聖心,這樣的決定說不定也是皇帝的授意。

皇帝一向寵愛皇後,為她尋個依仗也不無可能。

流言紛紛,穿過洛城大街小巷,自然也傳到了高陽王的耳中。被貶的旨意一下,府裏先亂成一團,先有門客請辭,後有屬官背棄,便是那一院的姬妾也不讓人省心,哭哭啼啼惹人心煩。

一早收拾行李,兩個侍妾竟然還為了幾匹布大打出手,他一怒之下提刀將人砍了,屍體一擺,那些哭鬧叫嚷聲也便停了。

“若是不想去,趁早滾蛋,不然這就是你們的下場。”他恨聲道。

說是這麽說,誰敢輕舉妄動。管家趕緊讓人上前,將屍體擡了出去,又勸道:“大王一向受陛下鐘愛,便是渤海王在世時,也無法與你抗衡。此番陛下不過還在氣頭上,又受了奸人挑唆,稍待些時日他必然後悔,到時又該召殿下回京了。”

慕容沛正在氣頭上,哪裏聽得進勸慰,嚷道:“陛下如今病重,孤若離京,一旦遇到急事,哪裏還有回來的機會?”

他說的急事,手下自然明白是什麽。相互使了個眼色,一個仆從道:“殿下養了那麽多幕僚,何不問問他們?”

問自然是要問的,可是問的結果卻並不如他之意。

大多都覺得他只要以孝心之名拖著,遲些離京便有緩和之機。他並不認同,拖下去得到什麽時候,萬一有人催促,還不是得出京。

“只要出京,那就太被動了。”一人蹙眉道,“事到如今,還是先下手為強。你們沒聽說嗎?皇後若是認了陳留王為子,那他的贏面就太大了。”

“不過坊間傳言罷了。”有人不以為然。

“坊間生出這等傳言,也足以說明這個陳留王已經今非昔比。陛下重漢人,如今朝中漢臣不少,若他們有意促成此事,陛下遲早會答應。到時殿下遠在千裏之外,不是被動至極麽?”

提起漢人,慕容沛就滿心慍怒,尤其是那個漢人皇後。若不是她從中作梗,自己怎麽會受到這般重罰。阿母一個公主,竟還要在她面前卑躬屈膝……

遲早他會殺了她,殺之前還要讓她給母親三拜九叩才行。

“那些該死的蠻子!”慕容沛拍著幾案叫道,“只知道打嘴皮子功夫,咱們打天下可是拿命打出來的,憑什麽讓他們耀武揚威。”

他的幕僚多是鮮卑人和匈奴人,平日裏就與漢臣不睦,聽他如此說,更絕義憤填膺。

“還有那老四,平日裏裝腔作勢也倒罷了,一個婢生子還敢跳竄在孤的頭上,他有什麽資格與孤一爭。”慕容沛越想越氣,幹脆起身,來回踱步。

有幕僚和言勸道:“陳留王自然無法與殿下相爭,不過他如今正是春風得意之時。算算日子,五日後便是他與崔府女公子大婚的日子了,到時少不得有人逢迎巴結。畢竟崔相權勢頗盛,乃漢臣魁首,聽說連那蕭仆射如今也和他走得近。”

“蕭氏……”慕容沛想到了那個女人,“這對父女也是可惡至極!遲早殺了他們。”

“殿下說也無用,得想辦法呀!依下臣之見,左衛那邊既然有咱們的人,不如……”

手起刀落,最是簡單。

慕容沛聽到這句話,卻犯了猶豫:“收拾老四倒也簡單,他手下不過是些文人,不過若驚動了父皇,讓他怪罪於我怎麽辦。”

渤海王前車之鑒,皇帝收拾親子,可是半點心軟也無。

想起那個慘狀,慕容沛不由打了個冷戰。

“事到如今,殿下竟然還起了這般僥幸的心思,只要是對陳留王動手,怎麽可能不驚擾宮中,陛下又怎麽可能坐視不理?”

“所以孤不能輕舉妄動!”

那人卻搖頭:“殿下該想的不是如何度過眼前的難題,而是更長遠的處境。殺陳留王簡單,哪怕派幾個刺客都行,但殺了他陛下還有其他兒子,難道能一個一個殺得完嗎?”

“那你的意思是?”

“釜底抽薪!”

“對,只有釜底抽薪了……”其他人也聽懂了意思,一時有人附和道。

“左衛既然在我們手中,不如……”有人在慕容沛耳邊低語幾聲。

慕容沛的瞳孔猛然放大,一股激越的情緒澎湃在胸口,讓他手腳都有些發麻。

“人如刀俎,我為魚肉,殿下不能猶豫,不然我們遲早也會如渤海王府的人一般,下場淒慘!”

這一句一出,更多的人被激起,紛紛讚同。

皇帝沈迷丹藥,身體愈加病弱,皇後和漢臣把持朝政,一手遮天,陳留王虎視眈眈,已露出獠牙。

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與他個幹凈,絕了禍根。

……

“蕪娘,你可是準備將孤架在火上烤了!”慕容泠亦聽到流言,尋了個幽靜的小樓與賀蘭見面。

打開的窗戶正對著賀蘭所住的院子,院中草木苒苒,有藥香徐徐傳來。

“既然答應殿下,又怎能食言呢?”賀蘭陪他站在窗邊,眼神落在院中那個高大的梧桐上。

梧桐枝頭停著幾只鳥,樣子十分美麗,她存心逗弄,拿了幾顆粟米,對著那些鳥扔過去。

“高陽王被貶出京,孤卻在此時有了這般招搖的名聲,蕪娘,你莫不是怕孤死得太慢。”慕容泠捉過她的手,阻止了她作弄鳥兒的心思。

賀蘭不滿,皺眉看著他。

“富貴險中求,殿下不明白這個道理麽?”她的眼睛太過漂亮,一眨一眨,逗弄著人心曲繚亂。

越是起了壞心思,她的表情就會越無辜。

慕容泠伸手,捏住了她尖尖的下頜,又怕她疼,輕輕在上面撫摸著:“若是孤有什麽危險,一定拉著你一起。”

“會有什麽危險麽?”她從他的禁錮中掙紮出來,故作疑惑,“無非就是刺殺之類的,殿下難道連這個都應付不了麽?”

“刺殺?”慕容泠低笑,手又落在她的發上,“就怕比這個更危險呢。蕪娘,若你要對孤動手,會選擇什麽時機?”

賀蘭極認真的思考了一番道:“自然是你最放松最快樂的時候,比如……”

她狡黠地笑了笑:“比如你大婚之時!”

慕容泠不知為何,楞了一瞬。

風有些大,他順勢將窗闔上,對賀蘭耳語道:“既然這麽危險,那蕪娘那天陪著孤,好不好?”

賀蘭說不好,撥開了他的手:“你成婚我去做什麽,我又不是新娘子,如花似玉的陪在你身邊,崔家還不得要了我的命。”

她自矜容貌,也善呈窈窕,這麽一嬌嗔,仿佛她真得不谙世事一般。

慕容泠笑道,“你不來觀禮,莫非是嫉妒?不過你遲早要進門,再早些也無妨……”

賀蘭才不想聽他胡言,道:“殿下忘了,我已經許了代國,再過幾日便要出嫁了。”

慕容泠眸色微冷,散漫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袍,說:“區區代國,難道孤會顧忌他們,莫說是你,便是馮翊公主,孤都不會讓嫁過去。”

賀蘭聽聞此言,怔了一下。

權當個笑話聽了,他如今自顧不暇,哪裏會想到這麽長遠。

“殿下大婚,還未恭喜,我備了賀禮,也不知殿下會不會喜歡?”賀蘭從袖中翻到一個精致的木盒,遞到慕容泠面前。

慕容泠沒有接過,只是看著她。

“一個小玩意,殿下看不上就算了。”賀蘭作勢要收回。

慕容泠忽然伸手,將盒子搶了過來,打開一看,卻是幾塊樸實無華的金餅。

“之前買宅子,欠了殿下一些錢財,此番得了些賞賜,趁著殿下大婚,當賀禮一並送了。如此,咱們便兩清了。”她笑盈盈的看著自己,像是在說看她處事多麽周全一般。

慕容泠卻很失落,輕聲道:“兩清……”

什麽叫兩清,招惹了他,如何兩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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