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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月下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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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月下盟

賀蘭再次踏入蕭府,特地選了個傍晚,彼時夕陽染了半面天,紅得仿佛打翻的胭脂盒。她仰頭望了一眼,忍不住瞇了瞇眼眸。

遞了名帖,奉上禮物,如做客一般。可蕭府的門房卻伶俐,一見來人,急忙命人通報。

不一會兒來了一個衣裳光鮮的仆婦,對著賀蘭的車輦行了個禮,道:“家主剛從值上回來,還未用晚飯,命奴帶女郎去嘉魚亭。”

賀蘭由素商扶著下了車,跟著仆婦向裏走。府中風物仍如當初,但不知是不是錯覺,賀蘭總覺得這裏蕭條又寂靜。

“夫人病了,家主又忙,仆婢們也就懈怠了。”仆婦見賀蘭四下端察著,忙解釋道。過了垂花門,仆婦卻立在門外,只比了比不遠處的亭閣,笑道:“主公不讓奴等靠近,女郎自行去吧。”

賀蘭頷首,又道:“既然如此,素商也不宜過去了,煩請你帶她去吃個茶,等我片刻吧。”

素商猶疑,賀蘭笑著搖頭:“說到底也是父女,仆射還能吃了我不成。”

素商也不好再堅持,只好依依望著,直到賀蘭的身影繞過了花影,隱在了山石之後。

賀蘭順著山石拾級而上,不一會兒就繞到了一處自然起伏的小丘之上,嘉魚亭就修在小丘最高處,仿佛生出羽翼的鳥。

蕭恪執著一壺酒,迎風而立。他身上穿著一件松垮的青袍,閑閑系著幾根帶子,迎風飄鼓而起,俊逸如仙人般。

當年在南地,他就是出了名的美男子。若非相貌清雋,才華出眾,又憑什麽在一眾落魄宗室裏,獨得魏帝的青眼,不斷受到擢拔。也是這副謫仙模樣,才讓阿母至死都沒有怨怪過他半個字。

有很多次,賀蘭話到嘴邊都沒有說出口,她很想問一問,當初他為什麽舍了家仇國恨,不顧氣節名聲,就這樣折了脊梁,投降了敵人。她沒有問,大概也是猜到了,他不會如實回答。

天邊綺霞散盡,靛色漸次蔓延而來,賀蘭靜靜地看著蕭恪,忽然覺得這個讓自己愛恨難言的阿父,自己從未真正看清過。

蕭恪聽到腳步聲,卻沒有回頭,仍一杯一杯地飲著酒。

“飲酒傷身,少喝些吧。”賀蘭還是忍不住,出聲勸道。

蕭恪聽到這句話,才終於緩緩回頭,酒氣熏然的眼睛裏落著月色,閃爍著點點哀傷。

“不是說恩斷義絕嗎?今日到肯來?”蕭恪幹笑了一聲,大約是喝得難受,不禁用手撫了撫胸口。

賀蘭環望四周,見亭閣高懸,更無繁雜耳目,便知蕭恪猜到了自己前來的目的。這樣也好,不用彎彎繞繞,不用虛與委蛇。

她開口便直白:“那個道士,可是你尋來的麽?”

蕭恪看向女兒的眼神,陡然淩厲了幾分。

“問這個做什麽,與你又有什麽幹系?”

“那我換個問法,仆射大人做出這件事,究竟是受了皇後的指使,還是受了高陽王的挑唆?”

蕭恪向著賀蘭趨了幾步,想了想,還是放下了酒壺,輕輕嘆了口氣。

“這也與你無關。”

“只會說這句話麽?你我雖恩斷義絕,但到底血脈無法割舍,我不願看到你作出這般求死之舉。我今日前來,只想讓仆射大人聽我一言,不管你能不能聽進去,我也不得不說。”

蕭恪張了張口,卻沒有反駁。

“薦道士入宮,當真是無路可走,非要如此嗎?”賀蘭緩聲道,聲音切切。

“陛下身體不豫,求長生之道,作為臣子怎能不為他分憂。”

以前怎麽沒發現,他扮演佞臣,真得一點都不像。而可怕的是,自己又被他騙了這麽久。

賀蘭奪過桌上的酒壺,狠狠地將酒全部傾倒在地上。在蕭恪震驚的眼神中,笑得淒然:“我本不想來,今日出現在這裏,是看在阿母和阿兄的面子上。你和我繞彎子沒有意思,我不是非要救你,只是牽扯到了皇後殿下,我不能讓她有任何危險。”

蕭恪從賀蘭手裏搶回酒壺,緩緩放在桌上,唇邊帶起一絲嘲意:“有何危險,你一貫膽小,偏喜歡危言聳聽。”

這麽說,算是承認了。

知道他身後之人不是高陽王,賀蘭暗自松了口氣,想想也是,他對於權勢煊赫的渤海王都是利用,更何況更魯莽張狂的高陽王。

他若還有一絲骨氣,就不會對慕容家的人有什麽期待。

可他與皇後的籌謀究竟是什麽,他們到底想幹什麽……這些賀蘭都來不及探究,她的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她需要做的事情是將一切主動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哪怕天打雷劈,也要自己一個人受著。

誰都不要妄想阻撓,她也不要無用的掣肘。

“殿下不願見我,可我有句話必須要告訴她,此事攸關生死,還希望仆射大人放在心上,盡快成全。”她的眼中帶著從未出現過的銳利,利刃般迫人。

蕭恪意識到,自己過去將這個女兒看得太輕了。

以為不過是個沒用的女兒,以為只是個拖累,以為她怯懦膽小……都是自己一意孤行,才將這個在世上最後一點牽掛,推得越來越遠。

“好。”蕭恪點頭,沒有推辭。

賀蘭擡步便要走,卻聽到蕭恪自身後低低說了句什麽,她回頭,疑惑地望著對方。天已經黑透,亭中卻還未亮起燈燭,所以他的身軀便被隱在了蒼白的月色裏,看得模模糊糊的。

“你以後當真不打算再喊我一聲‘阿父’了麽?”

這一句,莫名聽著有些傷感。

賀蘭吸了吸鼻子,忍住了就要奪眶而出的眼淚,仰頭望了望天空。天上的月彎彎一個,有著鋒利又單薄的輪廓。

“你何曾在意過這個,若是在意,當初就不會送我去渤海王府了。”

她對那件事永遠介懷,永遠無法輕言原諒。

“也好,你總是要嫁出去的,嫁出去就不要再回來了。”

……

馬車響在空寂的街上,最後一番暮鼓敲響,坊門眼看就要關閉了。

“女郎,老奴得趕得快些了,犯了宵禁可不是鬧著玩得。”車夫張叟焦急道,手上的鞭子抽得劈啪直響。

馬車一快就顛簸的厲害,賀蘭扶著車壁,覺得心肝肺都要被顛出來了。她勉強撐住了身體,掀開車簾一望,不遠處軒闊的門庭落在眼裏,在霧蒙蒙的夜色中,仿佛須彌之境。

她心裏有了主意,揚聲道:“停車!”

張叟沒聽清,仍在催促著車馬,急得素商直叫:“快停下,女郎讓你停下呢。”

這次張叟聽清了,急急地將馬勒住,疑惑地問:“女郎,可不能停了,還有些路程,再晚就來不及了。”

賀蘭卻沒聽,反而下了車,示意素商去叩門。

“今夜就歇在此處了。”他對張叟笑道。

張叟撓了撓頭,不明白她的意思,反而聽素商好奇道:“女郎今夜當真要宿在陳留王府麽?若是殿下避嫌,不讓咱們住,又該如何?”

賀蘭擡眼看了看王府的匾額,笑道:“素商,我記得你不大識字,怎麽知道這是陳留王府?”

素商一時啞然,臉上的神色變換了幾遭,尬笑了一聲,解釋道:“奴婢也不是完全不認字,陳留王府著幾個字,勉強還是認得的。”

賀蘭捂著唇,笑得彎了彎眼睛:“可這上面寫得,不是陳留王府呀,是‘君子攸寧’。”

說罷,也不等素商狡辯,擡腳向著府門而去。

門前站著幾個守衛,金甲銀盔,威儀出眾,見有人來,抽刀橫在身前,一副閑人莫進的模樣。

“將這個給殿下,他會讓我進去的。”賀蘭從發髻上取了一支釵,遞到侍衛手中,仰著臉笑意嫵媚。

侍衛猶疑著接過,一時被她笑容蠱惑,答應幫她去通報。

“殿下一向不喜外人叨擾,若他不見,我等亦無法。”

賀蘭披著一件月白的鬥篷,嬌怯怯地立在原地,神色楚楚:“若是他不見,我今夜便只能被金吾衛捉走了。”

侍衛不忍,腳步都快了幾分。

賀蘭猜想,慕容泠好面子,應當不大會將她拒之門外,可她沒想到的是,他答允地竟如此迅速。

可惜,態度也太疏冷了些。

青衣少年吩咐人安頓好張叟,親自帶著她們進了王府。一路來到後院,卻見書房門半敞著,一個修長身影玉立在搖曳的燈燭之後。

一襲素袍,褒衣博帶,儼然雲中仙客。

賀蘭沒過去,只立在篁竹積翠的小徑旁,靜靜看著他。

慕容泠沒有擡眼,引袖在紙上筆走龍蛇,風生戶牖之間,卷動他的衣袍,像是流雲浮動,說不出的軒逸瀟灑。

片刻後,他終於舍得擡眼,清雋的眸子微微向著賀蘭睇了過來,聲音溫柔:“過來看看,孤這些字寫得如何?”

賀蘭一哂,走了過去,大大方方地瞅了幾眼,皺眉道:“筆鋒太銳,收尾也潦草。”

聽到這樣的評價,慕容泠卻沒惱,只是笑著將面前的紙團起,隨手扔在了地上。

“聽聞蕭仆射極善行草,也不知何時有幸,能得指點一二。”他一笑,溫柔如春風般,可惜賀蘭總能從他眼裏窺到深不見底的欲望。

如果說獨孤策是蒼原上的雄鷹,這個人就更像叢林中的狡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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