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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困獸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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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困獸局

賀蘭望著門外的火光,聲音柔曼:“張將軍,救我!”

張濟之認出了眼前之人,他數月前剛領了左衛將軍一職,每每帶著屬下入宮宿衛,總是能在天祿閣外邂逅她。

她自稱叫蕭青蕪,是一名女官,近日因隨元內司在著書,所以走得稍晚些。

當真是個鐘靈毓秀的女子,每每遇到,手中都執著書卷,說起話來也是溫柔有禮,極為熨帖。

左衛中多年輕人,聚到一起不免談到美人,有人玩笑:“若得蕭家美人青眼,當此生無憾。”

這樣的女子,也是他們能肖想的……

張濟之卻怎麽也想不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見到她,她縮成一團,楚楚可憐地向自己求救。

今夜值守之責本就頗重,左右衛尉皆在,想不到還是出了大事。

“此女行刺本王,還不將她拖下去,亂刀砍死!”慕容泓捂著傷口,疼痛讓他頭腦發昏,暈眩不已。

“砍死太便宜了,本王的猛虎多日未曾吃人肉了,便將她拖下去餵虎吧!”

慕容泓的眼底一片兇光。

張濟之聽他這樣說,並未動作,只是留神細聽起來。

不久之後,風中果然傳來幾聲虎嘯,動靜不小,應當就在附近。

“殿下,宮中不允飼養兇獸,恐危及陛下安危。”張濟之對慕容泓道。

慕容泓聽張濟之如此說,氣急,用手指著他叱道:“狗東西,本王的事都敢管,不想活了嗎?”

張濟之不為他所懾,對手下點了個頭。手下機敏,得令後便尋著聲音而去。

殿外又響起了一陣腳步聲,是慕容泓的侍從姍姍來遲。他們見主上受傷,剛想上前,卻被左衛禁軍盡數阻在了殿外。

領頭的宦官聲音尖細:“大膽張濟之,你是要造反嗎?殿下貴體受傷,若有閃失,你擔待的起嗎?”

張濟之難得的好脾氣,半點不惱,只是道:“茲事體大,某不敢自專,已派人去稟告陛下了。”

宦官依稀窺見,殿中的慕容泓此時已然意識混沌,形容呆滯。

“殿下!”他大聲喊叫著,緊張地直跺腳,“殿下,奴這就去尋醫官,你可千萬撐住。”

“還不滾去請醫官!”他對著身後喊道。

小黃門不敢怠慢,拔腿就奔出了昭行宮,可剛出宮門,迎面卻撞上了皇後的鳳輦。

“出了何事?”問話的是長禦顯姿。她一貫厲害,宮中人都知道。

小黃門腿肚子有些發顫,心裏暗罵了一句倒黴,然後將方才所見如實稟告。

話未說完,鳳輦卻已落下,織錦衣袍匆匆自眼前飄過,他尚未窺見鳳顏,皇後人已進了昭行宮。

張濟之對於皇後的到來,態度依舊不卑不亢。

“殿下恕罪,此事事關重大又發生的蹊蹺,尚需查證,還望殿下稍待片刻,臣定會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覆。”

明影的眼神落在了殿中的賀蘭身上。

她的衣衫被撕扯的淩亂,此時正瑟縮在一個角落,哭得雙眼通紅。聽到自己到來,她拼命扯起一個笑容,可是這個笑容,卻讓她臉上的腫脹和唇角的鮮血顯得分外猙獰可怖。

“阿蕪!”明影只覺得心口絞痛,難以自抑。

她全然沒有註意,地上躺著的那個人,受傷更重。

“將軍,有發現!”一個侍衛匆匆跑來,對著張濟之附耳低語。

張濟之臉色大異,不由得看向皇後。

“出什麽事了?”明影問道。

張濟之訥訥,半晌才道:“此事……須得陛下處置,臣不敢妄言。”

明影皺眉。

張濟之一貫謹慎持重,能讓他驚動皇帝,想來定為大事。

“本宮身邊的女官受了驚嚇,本宮想讓醫官幫她看看。”明影心疼賀蘭,出言道。

張濟之搖頭,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渤海王亦重傷,事情未明,恕臣下不敢應允。”

明影這才註意到,慕容泓也在現場。

賀蘭早就央求過自己保護她,都是她太過疏忽,才讓她受了這般委屈。她如何能想到,慕容泓這般肆無忌憚,竟然敢在宮裏就對她的女官下手。

這個禽獸此時竟然還能肆無忌憚坦著胸口,狂放地獰笑著看著眾人。

人怎麽可以無恥成這樣!

“聖駕至!”這個聲音終於響起,在暗夜中有著塵埃落定的重量。

張濟之收起手中的刀,恭恭敬敬地上前迎接。

明影卻只站在原地,素白的一張臉在暗夜清輝中,又清又冷。

“明影,你為何在此?”慕容桓幾步上前,本能將她的手攏在了手心裏。她的手很涼,比手更涼的是她的眼神。

“渤海王欺辱妾身邊女官,陛下預備如何處置?”她問得直接。

慕容桓早知這邊發生了什麽,所以只是漫不經心地看了眼殿內,不以為意道:“渤海王酒後無德,帶回去好好反省,一月之內不得上朝。”

此言說罷,渤海王府的人立刻就進殿去,將慕容泓扶了出來。

慕容泓被扶出時,猶自狂笑,他胸口的傷已染紅了半副襕袍,而他似乎感知不到般。

“女官蕭氏,膽敢重傷親王,賜絞刑!”慕容桓看著兒子身上的傷,怒氣縱橫,切齒道。

明影自然不依,只身攔在賀蘭的身前。

“若非顧及你的面子,朕定將她五馬分屍。”慕容桓見她如此不管不顧,臉色更加陰沈。

“陛下就不想知道,阿蕪為何這樣做嗎?若非受了逼迫,她怎會動手!”明影仰著頭,梗著脖子與他抗爭,一副護雛的雀鳥一般。

“以賤犯貴,這就是皇後宮中的體統?”

“不問青紅皂白,便是陛下的為君之道?”

眼看二人劍拔弩張,張濟之忙上前,躬身道:“陛下,臣請陛下前來,非為此事。”

慕容桓睨了他一眼,容色稍霽,緩聲道:“直言便是。”

“還請陛下隨臣一觀。”他垂著頭,卻是不容質疑的堅定。

慕容桓皺眉,依言移步。

明影忖了忖,吩咐人將賀蘭扶回,然後緊跟聖駕而去。

側殿中野獸嘶吼的聲音震耳欲聾,一打開殿門便嗅到刺鼻的腥臭味。只見殿中一角放置著一個巨大的鐵籠,鐵籠中猛虎怒張著獸口,見有人來,不停用大掌拍打著鐵籠。陣陣巨響撼天動地,讓人膽寒。

然而更讓人膽寒的,卻是滿地的斷肢殘骸,有些已成白骨,還有些血氣尚存。

明影捂著唇,幾欲作嘔。

“不止如此,”張濟之道,“宮中這兩月間,頻有宮婢女官失蹤,方才細查才知……”

他指了指地上的殘骸:“當盡數在此!”

慕容桓薄唇緊抿,五官中有陰寒之氣升騰。

“宮婢女官?”明影註意到其中的不尋常,捂著心口,鈍鈍道。

張濟之點頭:“這便是不得不請陛下前來的原因……”

他親自上前,扯開了此殿另一側刻意遮蔽的私隱。

一副畫,上面畫著一個宮裝的麗人。

皇帝的臉色,在看清楚畫中人臉時,徹底轉為青黑。

“陛下……”明影也看得分明,驚叫一聲後,雙目變得一片通紅。

“如此喪心病狂的畜生,陛下還要包庇嗎?”她退後幾步,臉色蒼白如紙,“妾受此辱,當自盡以全清白。”

“明影!”慕容桓橫過一臂,阻攔住她的動作,“朕必給你一個交代!”

……

慕容泓被帶到慕容桓面前時,傷口已經處理完畢,只是精神看著仍不大正常。他看著自己的阿父,如同看到仇人一般,恨意彌漫,猙獰異常。

“畜生!”慕容桓已經屏退了外人,只有幾個親近的宦者和知情的張濟之在身邊。

他的憤怒已到了極點,罵完這一句後,直接伸出一腳,將慕容泓踢翻在地。

“阿父殺侄奪妻,尚為天子,孩兒不過是效仿父親,怎麽反倒有錯了。”慕容泓大笑,聲音帶著古怪的張狂。

“你……”慕容桓被人揭開舊事,驚怒交加,臉瞬間脹成了絳紫色。

“阿父喜歡謝氏,兒臣也喜歡,不可以嗎?”慕容泓扯了扯衣襟,“可惜啊,那些女人哪裏及她半分,餵了虎口都算便宜她們了。”

“行巫蠱詛咒朕,也是為了皇後?”恨到極處,反而平靜,一個木制的人偶旋即被扔在了慕容泓面前。

木偶之上,鋼針細密,上面赫然寫著慕容桓的生辰八字。

“這……我並未寫……”慕容泓看到木偶,搖頭想要否認,卻在擡頭看清慕容桓的表情後,冷笑了起來。

“是與不是,我總是恨你入骨的。”

“我為長子,隨著你南征北戰,而你卻不肯立我為太子,只封一個區區渤海王。我比劉氏生得那個廢物差了什麽,難道就因為我生母早逝?”

“還有,你竟然為了一個不起眼的公主,將我幽禁在府中一年之久。這是一個阿父該做的嗎?”

“我早該聽人之言,殺了你,取而代之”

慕容桓負手立在自己的長子面前,俯身看著這個曾被他寄予厚望的兒子,仿佛透過他看到自己曾經踏過的屍山血海。

殺景懷太子那一夜,東宮血流成河,他連眉頭都沒皺過一下。成王敗寇罷了,景懷太子仁懦,根本不配做天子。他所作所為,只是在撥亂反正而已。

可是現在,他卻覺得報應不爽,他的好兒子,竟然想要殺了他,取而代之。

胸口鮮血湧動,震蕩著心肝不寧,慕容桓來不及捂住唇,一口血噴出,灑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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