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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多情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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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多情擾

幽幽的香氣,斂著幾分清冽,幾分沈郁,依稀故人氣息。

賀蘭驚恐稍解,伸手將自己的腦袋撥了出來,帶著慍怒看向對方。

眼前的男子滿臉髭須,一道難看的刀疤橫在臉上,像是木頭上裂開的參差紋路。他的眼睛很小,仿佛只有一條縫,但那條縫裏卻透出晶亮的光。

此時,他正用那道晶亮的光註視著自己。

賀蘭唬了一跳,腿軟著向後縮了幾步,臉色愈發蒼白。

男子看著她,挑眉笑了起來:“明明是個膽小的,幹出來的怎麽全是些不要命的事。”

低沈卻悅耳的聲線,又算不得陌生。

見她還在怔忡無措,男子上前,將她的手攏在了自己的手心裏:“穿的這樣單薄,你是不知道冷嗎?”

“阿荻,你讓我怎麽說你好?”

如果此時還不知道對方的身份,那她未免也太遲鈍了。

賀蘭抹了抹額上的冷汗,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裏帶著疲憊:“大王冒險來此,才是真得大膽。”

對方見她如此反應,莞爾一笑,卻將她的疑惑置之不理。

“這件大氅可還暖和?這些狐皮都是家家親自獵的,大氅也是她親手縫的。”獨孤策緩聲道。

賀蘭的手觸到那柔軟的皮毛,心裏驀然有些傷懷。

“家家還記得我……”當年與獨孤策成親後,便隨著他這樣叫,這麽多年竟然沒改過來口。

“家家最疼你,心裏一直惦念著你。”獨孤策抓著賀蘭的手,帶她向不遠處破敗的宮宇走去,一面回頭對她說道,“若你願意,隨時可以去看她。”

賀蘭明白他的意思,掙紮著松開了他的鉗制。

“代王殿下,我以為當初我已經說得很分明了,”賀蘭今日畫了嚴妝,灼灼生艷,嬌媚動人,可是此時卻只冷著臉,半絲笑意不見,“我與殿下緣分已盡,犯不著再多惦念。”

獨孤策卻將她的疏離置之不理,嫌她走得徐緩,幹脆將她攔腰抱起。

他的手臂鉗得像鐵鑄的一般,賀蘭掙紮了幾下,只覺得腰疼,便也放棄了抵抗。

“腰肢這樣纖弱,也敢露著,凍壞了怎麽辦。”獨孤策笑道。見賀蘭幹瞪著他,又無能為力的樣子,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他笑起來很有些少年意氣,哪怕現在裝扮成這幅醜樣子。

賀蘭反唇相譏:“楚王好細腰,這你如何能懂……”

“我怎會不懂,”獨孤策睨著賀蘭,聲音卻冷,“只不過不想見你如此……”

“如此什麽?”賀蘭冷笑,“大王無非覺得我輕浮放蕩,可那又怎樣,我早說過我的事情自與大王無關。我願意勾引誰,都是我自己的私事。”

獨孤策聽聞此言,將賀蘭輕輕放下,一雙黑亮的眼眸沈沈地看著她。

賀蘭揚眉,挑釁地回看著他。

“既然是勾引,為何又要遮掩著自己的臉?”那方面巾不知何時落在了獨孤策的手中,金線縱橫的紋路,沒有若隱若現的美,只有嚴嚴實實的遮蔽。

賀蘭伸手去奪,顯得有些惱羞成怒:“殿下自然不懂,勾引人難道只能是一張臉嗎?”

獨孤策順勢抓住了她的手,這雙手太過細嫩,像是輕輕用力就能折斷一般。

“我自是不懂,我從來都不懂……”仿佛只是句尋常的慨嘆,“若真是疼惜你的人,何須你用這樣的心思。”

“真心疼惜我的人……”她低頭,咬了咬唇,“過去沒有,將來也不會有,況且我也不稀罕。”

她倔起來,當真讓人一點辦法都沒有。仿佛又回到了過去,她用這樣堅硬的態度,保護著自己那可憐的自尊心,不肯讓任何人碰觸和踐踏。

燕關中那個楚楚可憐的她,不過是作偽騙人罷了。

可她不明白,她在自己面前根本不需要偽裝,如此倔強嘴硬的她更能讓他心疼不已。

獨孤策松開了賀蘭的手,憐惜地觸了觸她的臉頰,她躲避,噙著淚看著他,默默不語。

“阿荻,你費盡心機回到洛陽,真得是為了找尋生父嗎?”獨孤策迫近,抓住了她的肩膀,他總是這樣蠻橫又自信,自以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

他知道她的身世原本就不足為奇,蕭恪不是什麽無名無姓之輩,而洛城也少不了他的耳目。

“不投奔生父,難道還要繼續流落在邊地,任人欺淩?”

“你如此聰慧,你生父是何為人你也清楚,專門回來羊入虎口?”

“阿荻,你回來到底要做什麽?入宮又要做什麽?”獨孤策攬住了賀蘭,將她死死地籠在自己的懷中。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傷心。

“我喜歡榮華富貴,有什麽地方會比宮裏更好得到這些?”她的聲音也在顫抖,不過被她強行壓下,換上冷若冰霜的調子。

她的口是心非,獨孤策怎能聽不出。她一向是個倔丫頭,偏心思還重,若是打定主意做什麽,他就算逼迫也不會問出什麽。

“好,我記下了,阿荻喜歡榮華富貴……”

他沒有再說什麽,望了一眼天色,扯下身上的一塊玉佩丟給賀蘭,然後轉身,幾步就消失在了賀蘭的眼前。

“若有需要,拿這枚玉佩去青溪裏法雲寺,自有人幫你。”

這是他丟下的最後一句話。賀蘭望著空寂破敗的殿宇,怔怔然,仿佛做了一場夢,平日裏總會做的夢。

她攏了攏身上的大氅,感受著那溫暖裹挾起自己的全部感官,讓她如雪花般緩緩融化。

他不會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人生多歧路,他不過就是自己曾走錯的一條。她不會幼稚到將他驟然來到洛城,歸因到自己身上。他們這些自以為是的男人,整日裏將大業宏圖掛在嘴邊,小兒女的悲喜,從來都不會在他們心頭。

……

賀蘭回到屋中時,天色已經黑透。素商見她身上裹著一件陌生的大氅,也沒多問,只是順手接過,想要將它收進衣箱裏。

“丟了吧,我不喜歡。”賀蘭淡聲吩咐,人懶懶地靠在憑幾上,輕闔眼眸。

“……”素商未動,也不知該怎麽勸。

“算了,又不是他的心意……”權當是為了賀蘭夫人吧,賀蘭默默地想,“留著,料子很好,還能換些銀錢。”

素商不理解她的想法,但聽到這句話,還是松了口氣,急忙將大氅收了起來。

窗扉輕響了一聲,轉眼就見環夫人已站在屋中,一身尋常宮人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卻越看越別扭。

她一面摘著頭上的釵環,一面問賀蘭:“今日可還順利?”

賀蘭點頭,回問:“你呢?”

環夫人拍了拍手上的塵土,笑道:“自然,守衛都去了鳳鳴閣,其他地方自然松懈。”

素商上前,熟練地收起了環夫人換下的衣服首飾,又替她拿了熱帕子。她一向謹慎,不該問的從來不問,不該說得也從不肯多言。

賀蘭心情略好了些,臉上浮現了一個清淺的笑:“忙了這麽些日子,也該休息休息了。明日替我告個假,就說受了寒,無法上值了。”

環夫人了然,笑對素商道:“是該休息一些時日,惹人註目也不是什麽好事。”這話卻是在揶揄賀蘭。

賀蘭沖她扔了個軟枕,撒嬌般地要將人趕走。轉念又想起白日裏的事情,吞吐道:“他來了洛城。”

環夫人沒有多費心思便猜到賀蘭口裏的“他”指的是誰,聽賀蘭的語氣,似是憂慮,似是含羞。

還算持重的女郎,一遇到這個人,總會亂了方寸。她自己看不破,別人也沒點醒的必要。那人昭昭野心,並不是省油的燈,和他扯上幹系,哪裏會有平靜日子過。

“他來了又如何,總不至於是專程來找你。若是見面,可別給什麽好臉色,莫要讓他覺得你對他還有舊情。”環夫人冷了臉,悶著聲道。

賀蘭好奇:“他可是在燕關為難你了?”

環夫人搖頭,神色嚴肅:“女郎要記住,他如今已是北地霸主,再不是你曾經的獨孤郎了。這些人眼裏什麽都有,就是不會有兒女情長這般小事,你若是昏了頭,小心自己受傷害。”

賀蘭斂了眸,半晌才徐徐點了點頭。

環夫人所說她如何不明白,重見他時,時移世易,他早不覆當初。可是環夫人卻不知道,他從來都不是可堪托付的郎君,哪怕當初落魄到那種程度,也是個蟄伏待機的狼崽子。他的宏圖遠志裏,一向就沒有兒女情長。過去沒有,現在更不會有。

“姊姊誤會,不過是想讓你留心些,我怕他會壞了咱們的事。”賀蘭瞇了瞇眼睛,笑著道。

環夫人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

賀蘭早早睡下,起初還有些睡意,可窗外的風聲有些繚亂,擾得她睡意漸消。她直挺挺地躺著,心裏混沌一片,也不知想了些什麽,總之有些輾轉反側。

迷迷糊糊,窗外有了些亮光,剛想翻身瞇一會兒,卻聽到門扉輕叩,有宮人道:“蕭女史,元內司要見你。”

賀蘭在榻上滾了幾下,低低咒罵了一聲,還是不情不願地應聲回了句好,旋即懶懶擁被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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