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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病中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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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病中語

夜色深沈,人聲寂寂,賀蘭走到窗邊,支起了窗戶。窗外朔風淩冽,卷著雪花撲進了屋。

“素商,我想要沐浴……”她懨懨地說道,

“奴去備水。”素商答應著往外走,忍不住回頭去看賀蘭,卻見她緩緩趴在了妝臺上,明媚的眼眸微闔,讓人無法分辨她真實的心情。

她不由低聲嘆了口氣。

封闕來得太過於頻繁,若是被人發現,難免牽連到娘子。真該想個法子讓他消失才好。

賀蘭怔然望著窗外,白茫茫一片天地,天寒地凍,少人行走。可她卻覺得有一團火灼燒著她,燒得五臟六腑都痛癢難耐。她急切地想做些什麽,好澆滅這團火,讓她能恢覆寧和與平靜。

烈焰焚心,身處火宅,她需要靠自己,才能一步步爬出阿鼻地獄。

是啊,她只能靠自己。

此棋局一旦開始,便再無回旋餘地,她沒有退路。

……

“娘子,水冷了。”槐序聽素商的話,捧著布巾,一直守在外面,見裏面半晌沒有聲息,不由出言問道。

這一聲將賀蘭從冗雜繚亂的回憶中驚醒,她將頭從水中探出,長長地吸了口氣。

春風不及的燕關,連月光都冰涼涼的,帶著刺骨的寒意。她穿著一件單衣,拒絕了槐序遞上來的大氅,一步步走出了屋子。

不過略走幾步,就覺得渾身被凍僵了,可是心口的煩躁焦灼卻明顯減輕了許多。院子不大,擡眼就看見一株梅樹橫斜著探出院墻,雪蕊凝枝,傲然於寒風中。

此景足以讓她駐足。

“‘樹動懸冰落,枝高出手寒。早知覓不見,真悔著衣單。’青蕪,這兩句詩寫得是不是很好?”記憶裏的聲音柔婉動聽,那個對她說話的人也如枝上寒梅般高潔。

青蕪……蕭青蕪已經死了,活著的人叫賀蘭荻!回憶不能帶來任何好處,只是負擔罷了。

賀蘭伸手,觸到伶仃於寒風中的花,微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幾分,再回眸時又是那個明眸善睞的女子。

“娘子,外面冷,快回去休息吧。”槐序跺著腳,催了一聲。

賀蘭點頭,走了幾步,忽然捂著帕子咳了起來。起初還只是零星幾聲,可越咳就越厲害,到後面連那幾步回屋的路都走得艱難。

“娘子風寒未愈,怎能再受涼,奴扶你回去吧。”槐序心疼,上前幾步將她半抱在懷中,揚聲吩咐院中幾個呆頭呆腦,不知所措的小婢,“還不快去尋大夫,楞著做什麽!”

賀蘭勉力擡起頭,溫聲寬慰她:“我沒事,休息休息就好了,這會兒請大夫動靜怪大的,若是驚擾到將軍便是我的錯了。”

“都這樣了你還想著別人,”槐序急得都要哭了,“不管主公如何,你好歹要自己心疼自己吧。”

她將人帶回屋中,扶到榻上,準備轉身去倒水時,忽然聽到帳幔後傳來細細的啜泣聲,似乎壓抑著無限愁怨。

這樣的女郎,讓她心疼。

槐序跺了跺腳,不顧賀蘭方才的阻攔,徑直去了前院。

一路跑到書房,卻被告知獨孤宗緒誰都不見。她在閣外急得團團轉,但這裏的仆從卻並沒有搭理她的意思。

槐序在寒風中等了許久,好不容易有個面龐清秀的小仆願意幫忙,才終於將話遞了進去。

出來見她的人是墨竹,臉上帶著一絲不耐,不過態度算不上糟糕:“出了什麽事?”

“娘子病了,主公可不可以去看看她……”槐序央求道。

墨竹以為是什麽大事,才匆忙出來,卻不想只是這個理由,一個在後宅爭寵中都拿不出手的拙劣借口。

他側首對方才去請他的小仆道,“娘子生病了,還不趕緊去請大夫。”

他處事果決周全,但是話裏話外透出的輕慢,卻是怎麽都藏不住的。

見槐序仍不肯走,墨竹皺眉催促:“主公有事要忙,還是不要驚動他為好。”

此言一出,與趕人無異。

槐序滿心失望,踟躕著往回挪著腳步,可是半晌也未聽到對方有挽留的話語。她知道自己是自取其辱了,不由更加郁悶,忍不住嘆了口氣。

轉過回廊,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突兀但也清朗:“她病得嚴重嗎?”

槐序抹了把臉上的淚,回身去看,慘然的月色照在粉白的墻上,墻上倒映著縱橫的樹影,樹影也參差落在了那個立在墻邊的男子衣衫上。

他生得俊朗,是瑰麗無匹的好相貌,哪怕是在這樣淒寒的夜裏,看著也如灼灼迫人的火焰。

她楞了一下,急忙前去行禮。

“奴死罪,沒有看到大王。”

獨孤策覺得自己有些失了智,原本想好各不相幹的,但是他也不明白,為什麽在聽到她生病後,自己還是忍不住多嘴關切一句。

畢竟當初她那樣拒絕自己的靠近。

世上哪有這樣的夫妻,比陌生人還要像陌生人,他還沒有來得及多看她幾眼,就選擇棄她而去,而她也倔強地從未給過他半點機會……

現在又是在做什麽。

同情罷了,他不是個心硬的人,做不到對她的困境視而不見。

只是如此。

“帶路……”獨孤策的眼神涼涼的,帶著壓迫。他本就是個可怕的男人,積威更重,寡言少語,讓人不敢去違拗。

槐序想讓自己更有骨氣些,可是發軟的雙腿卻暴露了她的怯懦。她只能一遍遍乞求自己這次不要給娘子惹太大的麻煩,不要讓娘子的處境更被動。

身後的人仿佛能感知到她內心的忐忑,就在快到時,對她說:“想辦法支開所有的侍從,孤很快離開。”

槐序念了句“阿彌陀佛”,忍不住暗暗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猶疑著應了下來:“奴這就去……可是,大王千萬不要耽誤太久,畢竟娘子如今是樂陵公的內眷……”

“這不是你該管的事,況且他也不會知道。”獨孤策並不想有更多的解釋,不耐地冷哼了一聲,“便是知道,又能如何?”

……

病中的美人少了幾分妍媚,多了幾分柔弱無助的美。她緋紅著臉,口中不知道說些什麽,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也帶著滾燙的溫度。

模糊的記憶重又歸來,五年的歲月非但沒有消損她的容顏,反而讓她的美貌更加讓人驚嘆。

他自詡是個冷情冷性的人,可此情此景下,竟然也恍惚了剎那。忍不住伸出手,觸了觸她的額,那裏灼熱的溫度,讓他不由得皺起了眉。

病成這樣,竟然無人理睬,獨孤宗緒未免太寡情了些。

獨孤策剛準備起身去幫她找大夫,手腕卻忽然被一個孱弱的力道抓住了。他垂目去看,方才還昏睡的女子,此時已睜著一雙水霧氤氳地眼睛,迷離哀婉地看著自己。

她的眼睛因為高熱而有些渾濁,裏面布滿了血絲,然而這樣秀目半睜的樣子卻無端惹人心疼。

“將軍……”她的嗓子有些啞,聲音輕柔又小心,“我沒事的,你不用來看我……”

她嘆了口氣,哀傷地閉上了眼睛。

獨孤策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他與六叔確實有幾分相像,她病中將人認錯也正常。

“我無事的,大夫很快就到了,你走吧……”她的眼淚安靜無聲地落下,很快就濕了衾枕。

獨孤策一時怔忡,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想要幫她拭去眼角的淚水,可是那淚卻像怎麽都流不完似的,舊痕仍在,新淚又添。

“你可怨我……”半晌後,獨孤策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開口卻是這樣一句。他不知道自己期待什麽,這句話分明很突兀。

可他偏想聽到她的回答。

可惜,她的意識逐漸混沌,他沒能聽到她的回答。

獨孤策的手僵在了她的頰邊,柔軟的觸感,散著幽幽的香氣,他的心跳詭異地滯了一下。

“阿荻,你心中可還怨著我……”獨孤策仍不死心,又問了一句。

過了很久,在他已經要失去耐心時,她卻忽然給了回應。

她掙紮著起身,緩緩地將滾燙的身體靠在了他的懷中。

她仍不清醒,否則怎麽會有這樣糊塗又大膽的舉動。

“我很難受,將軍,你抱抱我……”她伸手手臂,環住了他的腰,臉頰無意識地在他懷中蹭著,像是一個搖尾乞憐的小獸,“阿荻不想你離開的。”

她一遍遍重覆著,始終不肯松開手,只將他抱得更緊,仿佛是抓住了一支浮木。

獨孤策渾身僵的厲害,她的身體像是一個燒紅的火炭,而他就是那個被施以炮烙之刑的罪人。哪怕四肢百骸都在忍受著火灼之苦,他仍沒有辦法將她推開。

原來她只是將他當做了六叔!原來她會這樣依戀一個人……

她該忘掉他的,盡管那時他們感情淺淡,但這不該是他背信棄義的理由。他從沒想過,一個弱女子在這紛亂的世道中,到底該如何活下去。

哭了許久,她像是累了,終於沈沈昏睡了過去,可纖細的指仍攥著他的衣襟,將那裏糾結成皺巴巴的一片。

獨孤策長長舒了口氣,扶她躺下後,逃也似的離開了。

門扉重重闔上,攜帶起一股淩冽的寒風,榻上之人緩緩睜開眼睛,輕輕扶了扶自己方才被弄亂的衣襟。

早知道槐序粗心又膽小,今夜就該讓素商去。獨孤宗緒沒來,反而惹來了獨孤策,讓計劃好的事情全部作廢了。

何況,她一點都不想同他有什麽瓜葛,但願方才的舉動,能讓他徹底放下與她的過往。

不恨他,已經是對他最大的寬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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