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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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近

五分鐘後,宋時冕的車泊在會所門口。

門口卻空無一人。

整座城市都濕漉漉的。

雨刮器不停歇,車窗上淌著水波,一輪又一輪。

許伽寧早就想走,剛在席間她就提前給司機發了信息,讓他提前來。

算準時間,到大堂門口剛好上車。

“小城,去附近醫院。”車裏開著冷氣,許伽寧後背一陣陣冒冷汗。

“姐,你怎麽了?”小城透過後視鏡看後排的許伽寧。

許伽寧說不出話,小城見狀,只得猛踩油門。

手機響起。

是吳曼。

許伽寧知道她打電話的原因,糾結片刻還是按下接聽鍵。

“許伽寧,你人呢?”吳曼低聲吼道,“一個兩個的都沒了,宋時冕走了就算了,這不正好給你機會表現嗎!你人又沒了!”

她的聲音有些空蕩,看樣子是在洗手間給她打的電話。

許伽寧一下子沒了剛剛面對宋時冕時的那股焰氣,因疼痛聲線略微顫抖,“曼姐,我身體真的不舒服,所以我就先回去了。”

"身體不舒服忍一下怎麽了,我不信你能不舒服死,今晚這種飯局可不是天天有,下一次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錯過了可就真錯過了。"吳曼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許伽寧不是跟人剛的性子,頂多是個窩裏橫,她這會兒實在是沒精力辯解,只好道歉,“對不起曼姐,我以後會註意的,今天多謝你替我擔著。”許伽寧沒了力氣,直接掛斷電話。

*

小城給許伽寧送到了附近的醫院,“姐,需要我陪你進去嗎?”

“不用,你拿個口罩給我就行,回去吧。”

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九點,醫院是家私立醫院,面積不大。

許伽寧沒在掛號上耽誤太久,直接手機上取了號。

醫院裏不分晝夜,人們匆忙地為家人奔波,她也不用擔心被認出來,找了個人少的角落等著叫號。

候診廳的燈光是暖黃色的,不刺眼,許伽寧垂著腦袋看手機。

十分鐘後,安靜的候診廳廣播響起機械女聲。

——“請62號許女士到第三診室就診。”

廣播循環,聽得許伽寧背後都起了雞皮疙瘩。她睜眼擡頭看向頭頂的那塊電子屏幕,上面也顯示了她打碼的名字“許*寧”。

進了診室,坐班醫生例行詢問了許伽寧的情況,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先去拍CT,禁食一夜等明天白天做胃鏡。

夜間CT檢查的人不多,拍完CT許伽寧不想在奔波,醫生也建議她留院觀察一晚。

於是她申請了一間單人病房。

護士來給她紮完針後便離開了病房,許伽寧一個人躺在病房裏,只留了一盞床頭燈。

雖然是私立醫院,但這家醫院的環境一般,甚至還比不上一些公立醫院。

夜幕如墨,雨水劈裏啪啦砸在窗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輕響,一道道水痕模糊了窗外景致,和著屋內暖黃的燈光,將雨夜的靜謐雨喧囂包裹在這方寸之間。

沒有工作,下雨的夜晚,舒適的溫度,這要是換作平時,許伽寧一定會很高興,是可以發朋友圈的高興。但是,現在許伽寧一點高亢的情緒都沒有。

醫院總是灰色的。

她打心底抵觸醫院這種,混雜著消毒水、哭聲、哀怨聲的地方。

她躺在病床上胡思亂想。在想剛剛的飯局自己提前離席是不是不好,前不久的演唱會是不是真的沒做好,自己迷茫的發展方向到底值不值得堅持下去,自己的身體應該沒有什麽大毛病吧......

想著想著,她也就這麽睡著了。

做胃鏡前八個小時禁食,前四個小時禁水。臨近中午,許伽寧口幹舌燥,只能沾點水在嘴唇上。

無痛胃鏡是需要全麻,還需要家屬簽字。

都說長大後是報喜不報憂,許伽寧壓根就沒打算讓父母知道這事,怕他們操心過度。

於是,許伽寧做了一項偉大的決定——做普通胃鏡。

雖然沒做過,但是許伽寧有所耳聞它的難忍程度。

半個小時後,等待胃鏡報告的許伽寧喉嚨發麻,她暗自發毒誓,以後一定按時吃飯,飲食規律。

這胃鏡真不是人能忍受的。

報告出得很快,等著拿報告的人很多,許伽寧沒著急搶著拿,越過眾人想找個角落的位置。

人很多很擠,許伽寧被迎面走來的人蹭到,外向一側,她下意識伸手撐在身邊的椅子扶手上,卻還是免不了撞到椅子上的人,她手裏大大小小的紙被許伽寧撞得散落一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許伽寧連忙蹲在地上幫她撿起來,擡手遞給她的時候,她撞見面前這人的眼睛。

看上去年紀不大,但人卻瘦得可怕,雙頰凹陷,皮膚蠟黃。八月酷暑,穿著醫院的條紋病號服,外面還加了件厚重的外套,頭上戴著米白色的針織帽。

“謝謝。”她的聲音很輕,很清澈。

與這副軀體格格不入。

許伽寧想,如果沒有病魔摧殘,這個年輕的姑娘應該也能在陽光下自在肆意地奔跑吧,去觸摸太陽輕撫雨水,不用被困在這小小的四方天地之中。

醫院就是這樣容易讓人看見人間疾苦的地方。

許伽寧同她點點頭,步子沈重地走向空蕩蕩的角落,靠著墻角閉目養神。

“許伽寧!”

突然,許伽寧聽見一聲粗壯的男聲在叫自己的名字。

她擡頭循著聲音四處張望,廳內的人們各忙各的,仿佛剛剛那聲是錯覺。

想罷,許伽寧又閉上眼睛。

休整片刻,許伽寧從取報告單的籃子裏找到自己的那份,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她看不懂便沒有細看,直接去了醫生診室。

醫生的診室在四樓,她走到電梯間,唯一的一間電梯門前被放了“電梯故障”的告示牌,許伽寧只能走樓梯。

樓梯間味道刺鼻,許伽寧忍不住拿手掩鼻。走到三層,阿姨穿著藍色保潔服在拖四層的臺階,平臺間是還剩半桶的消毒水,桶緊挨著地面邊緣放置,只要輕輕一挪就能倒。

許伽寧有意避開,阿姨拎著拖把下來浸濕拖把,許是用力過猛,塑料桶重心不穩,順著樓梯向下滾,混著泡沫的消毒水全數灑出。

許伽寧躲都來不及躲,被傾瀉而出的消毒水澆了一褲腿。她腳上的是一雙白色運動鞋,冰涼的液體滲進鞋裏,襪子濕漉漉的。

難受。

許伽寧表情略微難看。

阿姨見狀扶好塑料桶,看向許伽寧,"對不起啊姑娘,阿姨沒註意。"

許伽寧一口氣堵在胸口,想說的難聽話在這句不算誠意的道歉面前盡數收回。

“沒事阿姨。”

出了樓梯間,許伽寧找了張空椅子,拿紙巾把褲子的水漬擰幹凈,她盯著顏色深一個號的褲腿,恨不得沖回去那個阿姨叫兩句“能不能註意點”,隨即又在心裏大罵自己窩囊。

這次診室裏坐的是位女醫生,許伽寧的緊張頓時減緩了不少,她將CT報告和胃鏡報告遞給醫生,坐在面前的椅子上等待。

“怎麽樣,醫生?”見醫生眉頭緊皺,遲遲沒有開口說話,許伽寧腦子裏一下子蹦出電視劇裏那些醫生遺憾搖頭的場面。

“你這......”醫生欲言又止。

這副猶猶豫豫的模樣急壞許伽寧了,她連忙追問,“我這應該沒什麽大毛病吧,我雖然經常胃痛,昨天應該是酒喝多了......吧?”

醫生從報告單中擡起頭,盯著面前這個小姑娘看了看,總覺得眼熟。小姑娘臉色蒼白,戴著口罩,但不難看出,絕對是個美人胚子。

雖然這樣年輕的患者也不是沒有,但看著面前這個漂亮姑娘,醫生嘆了口氣,搖搖頭,說都不忍心說了,“小姑娘,你這...是胃癌啊。”

這話如同晴天霹靂一般,狠狠擊中許伽寧,一股涼意從腳底傳至頭頂。

嘔吐時的血絲,難以停歇的胃痛全都浮現在眼前,許伽寧像篩子一樣,感覺身體內的生氣在源源不斷地往外洩。

呼吸更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

難以喘氣。

緊接著,她聽見自己魏巍顫顫的聲音,“不可能醫生,不可能!您再仔細看看,怎麽可能是胃癌呢,您再仔細看看!”

“我才二十五歲,我還這麽年輕,不可能的啊!!”她根本無法接受這個情況啊!!

“這個年紀有這樣的病確實少,但也不是完全沒有。你還是要保證良好的心態,胃這個器官更是跟情緒掛鉤的,心情好說不定還能多幾個月的時間。總之,這三個月的時候,好好去感受一下生活的美好,不留遺憾。”

三個月,九十天,兩千一百六十個小時。

許伽寧腦鳴嗡嗡,四肢僵硬麻木,後背不斷往後冒冷汗。一瞬間,感官全被奪走。她捏著報告單,指尖發顫,她盯著紙上的專業術語,那些黑色的文字扭曲成可怖的蟲,啃嚙著她的視線。

診室的燈光慘敗,刺得她眼睛發酸,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只能擠出一聲短促的苦笑。

醫生搖搖頭,“你們現在的年輕人啊,都不註意身體,非得等身體出問題了才知道後悔。”

許伽寧記不得自己是怎麽出的診室,她坐在大廳的椅子上,像個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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