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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進自由》

凡煙小說首發

文/藍漾羊 2025/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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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吊燈在玻璃轉盤上碎成無數個光點,許伽寧指尖微涼,可紅酒杯已經遞到了面前。

她記不清這是今晚的第幾杯了。

白皙無暇的臉已然泛紅,灌滿酒精的胃很應景地開始泛起陣陣絞痛,攪和著嗆鼻的煙味,讓她喘不上氣。

“許小姐,這可是劉總親自給你點的,”大腹便便的男人用肥胖的手指輕敲杯沿,“不賞臉?”

這話也是,她都記不清這胖頭魚說了幾遍了。

桌對面,主座上,是今天最大的投資方劉定劉總。

包廂的光線很足,照得他油光發亮的額頭像塊融化的豬油。

笑得極其猥瑣的老男人靠在鵝絨椅裏,眼神粘膩地爬過她的鎖骨、脖子,手邊那瓶寫滿花體的紅酒,倒進她的杯裏就成了明碼標價的資源。

高腳杯轉到面前,猩紅的液體像是吃人的漩渦,急速旋轉,看得她一陣頭暈目眩。

想吐。

身邊的女人湊到她耳邊,咬牙切齒,“劉總手裏好幾部大熱IP,多少人擠破頭呢,”吳曼笑意盈盈地把酒杯往她手裏塞,蔻丹色的指甲嵌進她的腕間,“都喝到這兒了,現在不喝是在給我甩臉色嗎?”

隨後,她的手不動聲色地收回。

許伽寧盯著腕子上發紅的掐痕,睫毛微顫,攥著酒杯的手逐漸收緊。

“許小姐是看不上《洛京傳》,嫌我們這破廟容不下你這位大神?”胖頭魚深谙酒桌文化那一套,開始壓力人。

他口中的《洛京傳》是最近在鼎星旗下的影視平臺“奇星視頻”的熱播劇。這是一部古裝懸疑片,捉妖題材,由鼎星和華悅聯合出品,僅僅三天熱度就破萬。

這幾年影視市場過分冗雜,影視作品相比往年超出幾倍,卻過分同質化,幾乎什麽題材都能往愛情片上靠,大爆劇少之又少。

而這部劇是市面上少有的、沒有感情線、純破案的電視劇,開播幾天就破了平臺最快破萬的記錄,算得上是今年目前最爆的一部劇。

許伽寧在裏面演了其中一個副本裏的配角,青樓伶人。畢竟是大制作,班底強硬,妝造精美,實景拍攝,饒是被臨時塞進去的許伽寧在裏面的表現都可圈可點。雖談不上出圈,但罵聲少了很多。

今天的飯局就是《洛京傳》的慶功宴。

說是慶功宴,其實就是應酬局。

包廂裏坐著的,放眼望去都是一幫油膩頭禿的張總王總,一個個看上去就是千杯不倒的酒蒙子,再加上國內的酒桌文化,這酒肯定是躲不掉的。

酒過三巡,劉定身邊還空著兩個位置。

許伽寧已經喝到想吐,可到現在連慶功宴的主角還沒到場。

架子簡直不要太大。

其實,來之前她就猜到了,以那人的性格應該很不屑於來這種場合。

許伽寧也很排斥這種酒局,總以各種理由推辭,但昨天吳曼把她叫到公司,再三要求她一定要到場,幾個大老板都是華悅得罪不起的。

明明這部戲她只是客串了一個小角色,整部劇的戲份加起來不超過五分鐘。

為什麽非要她來?

因為她能喝?

因為她現在不能給公司帶來利益,所以連拒絕的權力都沒有?

“哪有啊,我們伽寧天天念叨您,說特別感謝劉總,感謝劉總當初給她這個機會。”吳曼最擅長的,就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劉定依舊色迷迷地看著許伽寧,戴滿金戒指的手把玩著紅酒瓶的木塞,不說話。

胖頭魚像是他的嘴替,“這從國外回來的就是不一樣,清高,看不上我們這些俗人。”

許伽寧皺眉,空蕩蕩的胃急速收縮,滲出磨人的痛意。她沒心思伶牙俐齒地回應這些惡意的揶揄,手悄悄伸到桌底下按了把痙攣收縮的胃。

這些人明明將她痛苦的神情都看在眼裏,可他們無動於衷,仍然用玩味、看戲、興奮的眼神看她,期待她轟然倒塌的樣子。

她一直都知道的。

這是個弱肉強食、完全遵循物競天擇原則的圈子。看似是拼努力拼天賦,實際上就是供資本玩樂的地方。

在這裏,無欲無求才是最優解。

可許伽寧她是個普通人,有欲有求。

偶像出身的她曾經風光大好過,坐擁粉絲無數,資源炙手可熱。

十七歲參加比賽,被RT看上簽約成練習生,十七歲只身前往韓國,十九歲以第一名成功出道,成為當時火遍大江南北的女團A.H的隊長。

出道即巔峰,在韓國只要是個年輕人都知道A.H,許伽寧的名字更是無人不知。

但這些年娛樂產業風向大變,影視行業崛起,許多偶像紛紛轉行。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圈子裏開始流傳著一句看似亙古不變的話,“唱十首歌不如演一部大IP劇”。

許伽寧就深受其荼毒。

準確來說,是她的公司,她的經紀人。

2018年,也就是三年前,她原公司RT推出了第二代女團,那年正好她和韓國公司的合約也到期,於是她不再續約,選擇回國發展。

她早年間過於順利,導致在挑選、簽約公司這方面她毫無經驗可談。回國後遭人一忽悠,和華悅簽了五年的賣身契。

華悅主攻影視產業。

18年是許伽寧名氣最大的時候,吳曼看中她過硬的外在條件,舉成功案例畫大餅,一個勁兒地忽悠她。

興許是被鋪天蓋地的人氣沖昏了腦子,許伽寧也自負,覺得自己都能在千萬人面前唱歌跳舞,在攝像機面前演戲也應該不是什麽難事。

她也想試試。

試試能不能分到一杯羹。

做這一行的,誰會嫌自己太紅?

事實證明,不是所有愛豆都能去演戲的。

至少她許伽寧不行。

許伽寧被黑粉做成切片視頻放在網上群嘲的電視劇片段,至今都有源源不斷的人在下面留言:好好當你的愛豆不香嗎?錢還沒撈夠啊?

對此她只能苦笑,我也想去唱跳rap啊。

“喝啊,都等著你呢。”吳曼在桌下狠狠掐她的大腿。

許伽寧悶痛,沒吭聲。

她垂著精致的眉眼,目光凝在面前的骨碟上,微微凸起的繁覆花紋裹旋在盤周,唯有右上角沾了一滴酒漬,是剛剛和吳曼推搡時濺上的。

她擡手用指腹抹去。

包廂很大,幕前幕後好幾桌人,她本該坐在演員那一桌,但不知道吳曼動用了什麽魔法,讓她混到這一桌。

在場劉定最大,他為難人,沒人敢解圍。

喝酒而已。又沒讓你喝毒藥。

她只在心裏這樣安慰自己。

女生臉上重新安上笑意,舉著酒杯,起身,彎腰,湊過去,酒杯碰撞間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她挽唇,“劉總。”

酒液碰唇的瞬間,金燦燦的大門從外向內被推開。許伽寧的位置背對著大門,禮服設計的緣故,暴露在外的背部瞬間感受到一陣涼風擦過。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許伽寧也扭頭看。

“抱歉各位,來晚了。”門口站著的人一身黑色沖鋒衣,臉部線條冷硬,嘴角扯起禮貌的弧度,骨節分明的手撐在門把手上,人看著比過去穩重許多,但仍然透著股懶散勁兒。

許伽寧頓覺恍如隔世,心臟收緊,一雙眼睛怔然盯著他。

宋時冕擡腳進屋,只雲淡風輕地看了她一眼,很快收起目光繼續往前走。

“各位大老板,不好意思啊,路上車出了點問題。”說話的是陳楓,宋時冕的經紀人。

他熟稔地跟各個老板導演打招呼,交際起來游刃有餘,襯得走在他前面的人更加冷淡,除了進門時的客套,男生一路無言,徑直走到桌子左邊、和劉姓老男人隔了一個人的位置坐下,陳楓坐在僅剩的空位上。

許伽寧楞住,拎著還剩不少的酒杯還站在原地,吳曼立馬把她拉下,“人主角都來了,你還站這顯什麽眼?”

也挺好,成功躲過一杯。

酒桌話題中心一下子變了向,各路的示好、奉承全都湧向剛進門的兩個人。

這部劇火的另一個很大原因就是男主,懸疑片禦用男主,宋時冕。

宋時冕在圈內人稱“宋sir”,出道以來他演了不少懸疑片,古代民國現代都演過,還都是一身正氣的警探和偵探。原因無他,他那張臉太權威了。劍眉星目,不怒自威,往那一站就讓人想伸手等手銬。

網友戲稱,只要他一出現,感覺就有命案發生。

而宋時冕才是今天慶功宴的主角。

這種局簡直就是陳楓的舒適圈,他跟個花蝴蝶似的轉著圈接老板們的話。

圓桌,兩人的位置面對面。

水晶吊燈的軟光落下,在他的眉骨投下一道深深的陰影,晃得人眼睛發澀。從落座後他就沒怎麽說過話,修長的指節叩著杯壁,只在別人敬酒時略擡下巴,杯沿在唇上一觸即離,連敷衍都嫌多餘麻煩。

吳曼這會兒皮笑肉不笑,壓著聲數落許伽寧。後者故意躲她眼神,扭頭想去夾菜,今晚她酒喝了不少,菜楞是沒吃上幾口。

放眼望去,幾乎都是甜口菜。作為湘江人,許伽寧是名副其實的無辣不歡。她舉著筷子犯了難,視線飛快尋找合口的菜。

很快,她目光定在斜對面、紅彤彤的辣子雞上。

但老板們都在,即使他們談笑風生根本沒動筷子,她也不敢貿然動轉盤,只能眼巴巴地望著。

忽然,玻璃轉盤緩緩轉動,她碗裏的湯匙在轉盤邊上輕輕一磕,發出清脆的聲響。

轉盤停下,那道油亮的辣子雞恰好正對她面前。

她下意識擡頭,視線不偏不倚地和桌對面的宋時冕對上。

包廂裏人聲嘈雜,酒杯碰撞聲此起彼伏。

隔著推杯換盞的人群,隔著蒸騰的熱氣與煙霭,他就這麽直直地望過來。

他看著她,沒有表情。

許伽寧沒怵,對上他淡漠的視線。

從進門開始,他還沒直視過自己。在公共場合假裝不認識她能理解,但至少發個微信打個招呼吧。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難不成還因為以前的事鬧別扭吧。

怎麽還跟以前一樣小心眼。

許伽寧靜靜打量他。

宋時冕隨意支著下巴,桌上手機屏幕發出的亮光映在他的臉上,越過精致的五官打出淺淺的陰影,額前稍長的碎發遮住一半眼睛,漆黑的瞳孔裏沒半點波瀾。

明明長著雙公認的、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可橫豎看這人都跟“深情”不沾邊兒。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搭在玻璃轉盤的邊緣,懶洋洋地掀起眼簾瞭她,仿佛剛才的動作只是無心之舉。

他身上穿著的沖鋒衣看不出牌子,懶到在這樣的場合都素面朝天,卻依然在一眾西裝革履之中脫穎而出。

室內空調打得很低,他衣服拉鏈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張臉,純黑的裝扮襯得他那張臉白凈得過分,仿佛歲月從未在他身上留下過任何痕跡。

男生的肩上沾了水,在黑色沖鋒衣上很明顯。

外面下雨了嗎?

車出了問題,所以他是淋著雨來的?

一連串的疑問不斷跳出,思緒卻在下一秒被問題的主語接了胡。

宋時冕擡了擡眉,一雙沒有溫度的眼睛瞭向她,靠在椅背上做口型。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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