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0

關燈
Chapter 20

“您好,請問譚芮在哪個診室?”林初曉一路狂奔來到醫院,連氣兒都沒喘勻,扶在導醫臺上問,“上午車禍送來的病人。”

“等等哈,我找找,譚芮……”值班護士翻了翻名冊,“找到了,譚芮在急診的觀察病房102。”

“謝謝。”林初曉道謝後撒腿朝急診室跑去,池硯舟緊跟其後。

索性醫院大廳距離急診觀察病房不過拐個彎的事,林初曉擡腿繼續小跑。

“讓一讓,讓一讓!”身後傳來推著平車的醫護人員的急聲大喊,咕嚕嚕的車輪聲叫人無法忽視。

林初曉側身為急救讓路,平車自眼前經過。

中年男人戴著呼吸面罩安靜地躺在平車上,醫生一遍又一遍為他心肺覆蘇,隨行家屬神色焦灼。

這個場景熟悉到林初曉面色發白,她不自覺地攥緊手指,一行人帶來的喧囂吵鬧變得渺遠空靈。

池硯舟察覺她的擔憂,柔聲安慰道:“放心,醫院打電話的時候說了,譚姨沒生命危險。”

平車推遠,急救中心燈牌亮起,家屬留守門外焦急等候。

誰也不知急救中心燈牌滅掉後是怎樣的結果。

家屬或焦急踱步,或低頭垂淚,林初曉匆匆一掃,快步走進急診觀察室102。

觀察室病床雪白,床位用藍窗簾隔開,消毒液的氣味撞入鼻腔,譚芮雙目緊閉,表情安詳,像是睡著了一樣。

值班護士拍拍林初曉肩膀,示意她出去說話。

“請問病人情況怎麽樣?”

沒立即手術,沒住院,只待在觀察室證明醫生診斷譚芮目前情況還好。

可林初曉眼眶依舊泛紅,當年母親方雅半夜身體不舒服來醫院急診,在急診觀察室稍作停留,再次檢查就確診惡性腫瘤。

“您先別急,3床譚芮從機場乘坐的出租車被私家車追尾,”護士頓了頓,“但沒有傷到要害,只是手小臂軟組織損傷加上點輕微腦震蕩,休息幾天就好了。”

林初曉聽到譚姨沒有生命危險,懸著的心總算落地,“那病人為什麽還不醒?”

年輕護士撓撓頭,語氣透著不解,“按理說輕微腦震蕩早該醒了,我去找張醫生再問問。”

話音剛落,一名男醫生從另一間臨時病房出來,“3床病人家屬來了嗎?”

“這位就是急診科的張智張醫生,您有什麽問題可以問他,我先回去值班。”護士簡單介紹後轉身進了護士站。

“來了來了,張醫生我們在這兒。”林初曉朝張智揮揮手,“醫生為什麽3床還不醒會不會有內傷”

“哦,3床啊,”張醫生頓了一下,“3床病人檢查過,沒內傷,指標一切正常。可能剛下飛機挺累的,還沒睡醒。”

還沒睡醒林初曉和池硯舟大眼瞪小眼,有些不敢相信。

“張醫生,急診來了位摔傷的小夥子。”年輕護士神色匆匆,姓張的醫生聞言轉身離開。

林初曉和池硯舟折回急診觀察室102,卻見3號病床原本躺著的譚芮坐了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沖她倆挑眉。

“曉曉,舟舟,好久不見。”

林初曉走到床側,滿臉心疼地看著譚芮腫起的手臂,想要扶她躺下,"譚姨你頭還暈嗎?不是說好明天的飛機嗎?怎麽提前了?"

“不暈了,”譚芮穿鞋站起來,回答林初曉一連串的問題,“本想給你們一個驚喜,誰知道出租車半路追尾。我沒事了,咱們快走。”

拉著林初曉和池硯舟就要離開。

林初曉見她精神不錯,身體沒有大礙,醫生也說醒了就能出院,隨她去了。

急診病房離醫院大門僅隔一個轉角,三人遇到剛才的張醫生,瘦高,黑框眼鏡的儒雅醫生,同譚芮年紀相仿。

“譚芮,好久不見。”張醫生音調沈穩。

林初曉視線在兩人之間打轉,直覺告訴她,譚姨和張醫生關系匪淺。

池硯舟手肘小幅度地戳了一下林初曉,壓低聲音,“嘶,這氛圍怎麽有你和沈之南那味。”

譚芮嘴角漾起職業假笑,向前一步,朝張醫生伸出手,“老同學,好久不見。”

深秋暖陽穿透醫院大廳的玻璃頂,為譚芮伸出的左手鍍上柔光,張智遲疑猶豫,空留那只漂亮的手懸在身前。

一秒兩秒三秒。

終於張智手臂小幅度前擺,譚芮卻收回手,低低一笑,“那麽多年,你一點沒變,回見。”

林初曉隨譚芮大步離開,撩開醫院玻璃門的隔簾時,不經意地瞥了一眼後方張智的方向。

儒雅的中年男人仍舊站在原地,雙手握拳,緊貼白大褂下擺,目光追隨她們的方向。

她記得譚姨的初戀好像是個醫生,姓張,會是張智嗎?

一直在寧南當醫生不該“好久不見”啊。

林初曉心裏泛嘀咕。

譚芮是寧南大學教授,為方便上課,常年住在寧南大學家屬院,林初曉不放心她帶傷獨自在家,回池硯舟那裏收拾了幾件衣服,搬去家屬院。

地質學教授鐘愛搜羅各種稀奇古怪的石頭,不出她所料,譚芮帶回來的行李箱,塞滿了各式各樣的石頭,林初曉進門時,譚芮正挨個清點,“曉曉,來選選有喜歡的嗎?”

客廳沒有電視櫃,而是靠墻打了一排書櫃,書櫃擺滿主人的喜歡的各色書籍,沙發前撤掉茶幾,鋪上一層地毯。

林初曉依言坐到地毯上,選石頭,譚芮打開箱子的另一半,“這邊是你能選的,那邊不行,我要當教材。”

造型奇特,顏色各異的鵝卵石。

林初曉心思卻不在石頭,瞄了一眼譚芮。

嗯,心情不錯。

“譚姨,張醫生是你初戀嗎?”

譚芮擦拭石頭的動作並未停下,頷首,喃喃,“是啊,他是我初戀,高中是同桌後來考到同一個大學,自然而然在一起了。”

林初曉托腮聽著,“後來為什麽分開了?”

譚芮換了個盤腿的姿勢,聲音渺遠,“他想結婚生子,我想隨性而活,倆人觀念不同,互相又割舍不下這段感情,分分合合幾年,直到後來才徹底斷幹凈。”

林初曉垂眸,心不在焉地把玩石頭,“後來是因為我嗎?”

多出來她這個拖油瓶,導致他們的感情最終破裂。

她曾無意間聽見譚姨和父母打電話,老人家對譚姨多年獨身頗有微詞,尤其是照顧無親無故的她。

譚姨對她很好,她一直愧疚自己耽誤了譚姨原本的人生,盡管譚姨從未抱怨。

譚芮淺笑,聲音溫和,“曉曉,和你沒關系,我們倆都不想遷就對方,不願為對方改變,註定沒有結局。”

“曉曉,”譚芮突然叫她,她聞言擡眸,望向那雙溫暖的眼睛,“你像棵小樹,生機勃勃,有韌勁,為我生命增添了不一樣的光彩,你是我好朋友的女兒,但在我心裏,和親生的女兒沒什麽兩樣。”

林初曉眸光閃閃,神情動容,當年她父母相繼離世,舅舅舅媽阻止她上高中,胳膊擰不過大.腿,要不是譚姨,她現在可能真嫁給大她十幾歲的老男人了。

譚姨於她而言,是至親,是給予她第二次生命的人。

"上天讓我失去最好的朋友,但留下了你,它還是眷顧我的。"譚芮自說自話,幹燥溫暖的手拂上了林初曉的臉頰,眼神明亮,像是在看一件無價的珍寶。

林初曉淺眸泛起氤氳霧氣,淚水不受控制地滑下,她胡亂地擦擦眼淚,吸吸鼻子,“譚姨你閉上眼睛,我有東西要送你。”

譚芮依言閉上雙目。

林初曉拿出那串精心挑選的珍珠項鏈,為譚芮戴上,舉起一面鏡子,“當當當當!好不好看?”

燈光照在譚芮的面龐,鏡子裏的女人不再年輕,皺紋悄悄爬上眼角,歲月在她這裏留下痕跡,珍珠項鏈卻襯得她從容且優雅,她擡手撫摸光澤飽滿的珍珠,歡喜萬分,“好看,我們曉曉的眼光真好。”

情感代替臍帶,讓她們成為彼此親近的人。

客廳燈光橙黃,年長者和年少者的身影倒映交織在玻璃窗上。

窗外冷風習習,道路行人裹緊衣服,吹到寧南的北風同樣吹到了南灣。

沈家別墅大門緩緩打開,一輛黑車駛入,隨後穩穩停住,車門拉開鋪面而來的涼風,沈之南打了個寒顫。

沈之南難得回家,沈樂延興奮地迎上來,不到十歲的小姑娘像只小麻雀,嘰嘰喳喳地圍著沈之南說個不停。

兄妹倆肩並肩走進別墅,別墅客廳采用美式設計,一水的黑核桃木,配上高定皮質沙發,純手工地毯,低調不失質感。

沈之南住在三樓,除了幾件必需的家居再無其他,整個房間顯得空曠無比。

床頭櫃放著的色彩鮮艷的石膏娃娃,與房間主人的風格截然不同。

這不是他的東西。

沈樂延先一步拿起石膏娃娃,眸子亮晶晶的,向沈之南解釋,“她是我的好朋友小樂,哥哥你回家總是悶悶不樂,我想讓小樂來陪你。”

沈之南接過石膏娃娃,仔細端詳。石膏娃娃是美樂蒂模樣,沈樂延塗色非常漂亮,又畫上些許小裝飾。

沈樂延從小就喜歡塗石膏娃娃,別墅隨處可見她的作品,但這只他沒見過。

“謝謝妹妹,小樂是你新塗的嗎?”

沈樂延搖頭,笑吟吟道;“不是,這是很久以前媽媽帶著我一起塗的,小樂裙子的漂亮花紋都是媽媽畫的。”

沈之南垂下的眸子閃過一絲失落,原來媽媽會畫畫,他生平二十六年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媽媽會畫畫。

沈樂延覺察哥哥不對勁,斂起笑容,聲音低了幾分,“對不起哥哥,我不該隨便來你房間放東西的,我現在就把小樂帶走。”

說著沈樂延要將石膏娃娃拿回來,沈之南卻擡手放到床頭櫃,莞爾一笑,“哥哥很喜歡。”

沈樂延重新露出笑容。

沈之南拿出首飾盒遞給沈樂延,“你的生日禮物。”

沈樂延打開,蝴蝶手鏈赫然暴露在空氣,她笑容更盛,欣喜不加掩飾,“好漂亮的手鏈,謝謝哥哥。”

沈之南笑笑不再說話,看著妹妹拿起手鏈在手腕上比劃。

咚咚咚。

保姆孫姨來敲門,沈龍宋玲回來了。

沈樂延一聽父母出差回來,樂呵呵跟著孫姨下樓。

沈之南到客廳時,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沈樂延窩在父母懷裏撒嬌,茶幾上堆放著大大小小的盒子。

“快到哥哥生日了,爸爸媽媽送哥哥什麽禮物”沈樂延見沈之南坐到沙發的一側,歪頭詢問。

兄妹倆的生日只差一天,沈龍和宋玲專程趕回來是為了女兒明天的生日。

沈之南目光沈靜,視線落在茶幾堆放的盒子。

這些盒子裏會有他的禮物嗎?或者說父母記得他的生日嗎?

沈之南心裏泛起漣漪,名為期待的漣漪。

“哥哥是大人,生日不需要禮物。”沈龍微楞,片刻輕撫小女兒的發頂,語氣柔和,搪塞道。

沈之南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嘴角,似是譏諷。

那麽多年他居然還抱有希望。

“妹妹你先去玩,爸爸媽媽有話和哥哥講。”宋玲招招手,示意保姆孫姨帶沈樂延離開客廳。

小姑娘乖乖地牽著孫姨的手,三步兩回頭,跟著孫姨去了二樓。

待到腳步聲完全消失,宋玲拿出一張女生的照片,推到沈之南面前,“這是你孟伯伯的女兒,孟清辭剛從美國西北大學畢業,你們以前見過。”

照片中的女生五官明艷、笑靨如花是一種極具攻擊性的漂亮。

“我和孟伯伯的意思是你們年齡相仿,先互相了解了解。”沈龍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的理念,對沈之南一直是打壓式教育,今天聲音難得溫和。

“聯姻?”沈之南語氣淡淡。

“孟伯伯非常看重你,沈家和孟家強強聯合,彼此都能更進一步。”

“清辭的聯系方式發你了,你記得主動聯系人家。”

夫妻倆一唱一和,沈之南不說話,靜靜聽著。

一旦他發出任何與他們意思相悖的話語,宋玲與沈龍的眼神會漫上厭惡,仿佛他不是他們的孩子,是仇人。

“之南,你和清辭門當戶對又知根知底。媽媽是為你好,小縣城的孩子多多少少有點壞習慣,不比城市裏的孩子……”

宋玲神情傲慢,喋喋不休地說著。

“媽媽看不起小縣城的人為什麽要嫁給爸爸?為什麽把我送……”

沈之南打斷宋玲,話沒說完就被沈龍一巴掌甩到臉上,白皙的皮膚瞬間泛起紅腫。

“怎麽跟你媽媽說話呢?沒有老子哪兒來的你?”沈龍暴怒,呵斥道。

二十年前沈氏集團橫空出世,創始人沈龍短短幾年便在南灣躋身名流,媒體報道鋪天蓋地,讚揚沈龍白手起家,是難得的商業奇才,圈裏人都知道沈龍依仗姻親宋家出人頭地。

大家心裏門兒清,但沒人會說到沈龍臉上。

父子多年,沈之南何嘗不知這話不該說。

宋玲抱著雙臂冷笑,“哼,我聽說姓林的姑娘又去勾/搭你了,真夠不要臉的。”

“媽!”沈之南聲量陡然變大,反駁道:“是我舊情難忘,千萬百計地勾/引她,不要臉的人是我。”

林初曉次次與他劃清界限,是他一次又一次忍不住靠近,他才是不要臉的那個。

宋玲臉色愈發冷,看他的眼神也愈發像看殘次品。

沈之南從前最怕這個眼神,為此他總多花心思揣摩母親的心思,但今晚他懶得裝“好兒子”將準備好的銀行卡放在茶幾,迎上他們不善的目光,“錢我替林初曉還了,密碼是我生日。”

說完起身,擡腿向外走。

沈氏集團一年營收上億,區區幾百萬沈家壓根看不眼裏,宋玲瞥了眼茶幾的銀行卡,叫住他,“當年你答應不再同她來往。”

沈之南停住腳步,沒有回頭,淡淡道:“當年沈家不也保證不會去找她。”

當年他執意留在國內上大學,沈龍宋玲對此極為不滿,斬斷所有經濟來源,試圖逼迫他妥協。

驕傲如沈之南,誓死不低頭,四年楞是沒花家裏一分錢,與此同時他和父母的關系降至冰點,直到沈家開始調查林初曉,他才主動撥通宋玲的號碼,說出一番違心的話,好讓他們放心。

天不隨人願,林初曉誤會掩人耳目的說辭是真心話,沈家父母食言依舊派去助理,最終他與在意之人分道揚鑣。

“如果你敢踏出這裏半步,以後休想從沈氏集團拿走一分錢。”

身後傳來父親沈龍的聲音,威脅之意不加掩飾。

沈之南不以為意,快步走出客廳,什麽沈氏集團,他不稀罕。

別墅庭院停放的汽車啟動,沈之南一腳油門開出大門。

夜晚的別墅區各位寂靜,車前窗映照出小片夜空,藍白色近乎空靈,繁星點點。

宇宙繁星尚有歸途,亦有容身之所,而他的家在哪裏?

是南灣的沈家別墅,還是寧南的江景平層

算了,還是後者吧,起碼有他最美好的曾經。

汽車劈開微涼夜色,穩穩向寧南開去,於晨光微熹抵達目的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