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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第二個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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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第二個蛋

風翎楞住了。他的嘴張著,還沒來得及合上,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看看滄瀾,又看看小小,又看看滄瀾。

“你……你要把小小留下?”

滄瀾低頭看了一眼那只還攥著自己手指的小手。那手很小,很軟,指節細細的,像一截剛抽芽的嫩枝。他沒有抽開手,也沒有回握,只是那樣讓她攥著。“鶴府養得起一個孩子。”他說,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風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說什麽,可那些話堵在喉嚨裏,擠不出來。他的目光落在小小臉上,落在那張和他有幾分相似的小臉上,落在那雙和他如出一轍的金褐色眼睛裏。小小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她擡起頭,看了看滄瀾,又轉過頭,看了看風翎。她的手指還攥著滄瀾的食指,可那力道,不如剛才緊了。

滄瀾低下頭,看見了小小臉上的猶豫。不是那種害怕、不願意的猶豫,是另一種——她不知道該怎麽辦。她當然想和媽媽在一起,從她記事起,“媽媽”就是一個很遙遠的詞,遠得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見,摸不著。可現在媽媽就在面前,對她說“留下來”,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她從來沒有和媽媽一起生活過。她不知道媽媽喜歡什麽,不知道媽媽早上幾點起床,不知道媽媽生氣的時候會不會大聲說話。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從小到大,是爹爹給她梳頭,是爹爹給她做飯,是爹爹在她做噩夢的時候把她抱起來,說“不怕,爹爹在”。爹爹從來沒有離開過她。

小小低下頭,看著自己攥著滄瀾手指的那只手。她的指節有些泛白,攥得太緊了。她慢慢松開,手指一根一根地從滄瀾指間滑開,垂在身側。她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滄瀾看著她的反應,沈默了一瞬。“讓小小在鶴府住幾天吧。”他說。不是留下,是住幾天。

風翎的肩膀松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那我也——”他頓了頓,看了小小一眼,“我也在鶴府住幾天。和小小一起。”

滄瀾的表情沒有變,可那雙眼睛微微瞇了一下。那是不願意。很明顯的不願意。

風翎看出來了,可他假裝沒看出來。他轉過頭,看著小小,沖她使了個眼色。那眼色很輕,很快,像是眨了一下眼睛。小小看見了,她的小嘴抿了一下,又松開。“我……我一定要爸爸陪著我。”她的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我……我很想和媽媽住在一起,可是……可是我一個人會害怕。”她說完,低下頭,不敢看滄瀾,也不敢看風翎。她的小臉有些紅,不知是說的,還是別的什麽。

滄瀾看著她,看著那張低下去的小臉,看著那兩只絞在一起的小手。他想起白霖第一次被嬤嬤抱來見他時的樣子,也是這樣,絞著手指,不敢看他。他把那些話咽了回去。

“好吧。”他說。然後他看著風翎,“但是你不能讓別人發現。”

風翎笑了。那笑容是那種努力壓著、卻還是從嘴角溢出來的笑,他點了點頭,很用力。“好。”

滄瀾叫來管家,吩咐給小小安排一個房間,要朝陽的,離主院近一些。管家應了,領著小小先去看房間。小小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風翎一眼,風翎沖她點了點頭,她才跟著管家走了。

房間裏安靜下來。滄瀾坐回桌前,拿起那封沒看完的信。風翎還站在旁邊,沒有走,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像一棵不知道該種在哪裏的樹。

“滄溟呢?”滄瀾忽然開口,沒有擡頭。

風翎楞了一下。“誰?”

滄瀾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把信放下,擡起頭,看著風翎。風翎的表情從困惑變成空白,從空白變成一種滄瀾從未見過的、近乎凝固的僵硬。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滄溟的存在。

滄瀾沈默了很久。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嘩嘩作響。他伸手按住,手指壓在紙邊,指節泛白。

“你走之後,”他開口,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我又生了一個蛋。”風翎的眼睛瞪大了一些。“是男孩。叫滄溟。今年十歲了。住在東邊的院子裏,和幾個別的族的孩子一起。”

風翎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滄瀾看著他,看著他那張空白得像一張紙的臉。“他長得像你。”他說,“褐色的頭發,金褐色的眼睛。笑起來有虎牙,和你一模一樣。”

風翎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株被風吹斷了根莖的草。

滄瀾低下頭,繼續看那封信。“我還沒有和他說過你。”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卷公文,“他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父親。”

那天晚上,滄瀾忙完了手頭的事,帶著風翎去看滄溟。東院的燈還亮著,幾個孩子圍在一張矮桌前,拿著筆在紙上畫符箓。有的畫得像模像樣,歪歪扭扭卻隱約能看出幾分靈氣。有的畫得亂七八糟,墨汁糊成一團,看不出是什麽東西。滄溟屬於後者。他正趴在桌上,蘸飽了墨,在紙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又在圓圈外面畫了幾道歪歪扭扭的線,代表光芒。他畫完,舉起那張紙,左看右看,滿意地點了點頭,露出兩顆小虎牙,笑得眼睛彎彎的。

風翎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滄瀾靠在門框上,沒有說話。他只是微微側了側身,讓風翎能看得更清楚。風翎看見了那個孩子。褐色的頭發,金褐色的眼睛,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他站在那裏,看著那個笑,看著那個和他如出一轍的、沒心沒肺的笑。他的眼睛忽然有些熱。他眨了眨眼,把那點熱意壓下去,沒有出聲。

滄溟畫完符箓,擡起頭,正好看見靠在門框上的滄瀾。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放下筆,從椅子上跳下來,跑過來。“媽媽!”他撲到滄瀾腿上,抱著,仰著小臉笑,“媽媽你看我畫的!”他把那張糊成一團的紙舉起來,墨汁還沒幹,滴滴答答往下淌。滄瀾低頭看了一眼。“這是什麽?”

“太陽!”滄溟說,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滄瀾“嗯”了一聲,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伸手摸了摸滄溟的頭,目光越過他,看了風翎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不經意的一瞥。滄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門口站著一個陌生的男人。褐色的頭發,金褐色的眼睛,正看著他,眼眶有些紅。滄溟歪了歪頭。“你是誰?”

風翎的嘴唇動了一下。“我——”他的聲音有些啞,清了清嗓子,“我是你媽媽的朋友。”

滄溟“哦”了一聲,沒有多問。他轉過頭,繼續舉著那張紙給滄瀾看。“媽媽你看,這裏還有一只小鳥!”他指著紙上那團墨漬旁邊的一個小黑點,一臉認真。滄瀾低頭看了一眼,又“嗯”了一聲。

風翎還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小小的、笑得很開心的孩子,看著他那兩顆小虎牙,看著他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他沒有進去,也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裏,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樹,終於找到了可以紮根的地方。

滄瀾從門框上直起身,看了風翎一眼。那目光很淡,可風翎從那片淡裏,讀出了什麽。他往後退了一步,從門邊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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