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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霖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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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霖霖乖

滄瀾在議事廳裏坐了很久。長老們走了,侍從們走了,連廊上的燈都滅了幾盞。他還坐在主座上,面前的桌案上攤滿了卷宗——東境防線圖、虎族兵力部署、各族近年來的態度變遷、鶴族百年來簽署的盟約條款……一摞一摞,堆得像座小山。他一份一份地翻,看得很快,卻很仔細。手指沿著地圖上的山脈河流劃過去,停在某個關口,想一想,又往前劃一點。

這樣不行。兵力太分散了,虎族如果從北面突破,東線的援軍至少要兩天才能趕到。兩天,足夠一座城淪陷了。那這樣呢?他把另一份布防圖抽出來,兩相對比,眉頭擰得更緊。還是不行。把主力集中到北線,東線就空了。虎族不是傻子,他們一定會聲東擊西。

滄瀾放下圖,按了按眉心。他沒什麽統籌策劃的經驗。在狼族的時候,他是侍衛,是劍,是別人手裏的刀。他只需要執行命令,不需要思考命令對不對。是嫁給白翊這四年,他才慢慢學會看這些——看地圖,看布防,看一個族的生死存亡如何系在幾條防線、幾份盟約、幾個人的決策上。他學得很快。以前在狼族王庭的時候,他就是學得最快的那一個。夫子出的題目,他總是最先解出來,字寫得工工整整,步驟清清楚楚。那些日子已經很遠了,遠得像上輩子的事。那時候的人,也都不在了。

滄瀾低下頭,盯著面前那張地圖。他必須想出來。不是為了證明什麽,不是為了那些已經回不去的日子。是為了鶴族,為了白翊,為了那些在家裏等著他回去的孩子們。他必須想出來。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他沒有擡頭。“進來。”

門開了,有細碎的腳步聲,還有嬤嬤低聲哄孩子的聲音。“霖霖乖,馬上就看到娘親了,好不好呀?”

滄瀾擡起頭。白霖被嬤嬤抱在懷裏,頭上紮著兩個小丸子,臉蛋紅撲撲的,像兩顆熟透的水蜜桃。她的小嘴抿著,眼睛半睜半閉,快要睡著了。嬤嬤推開門的時候,白辰側身讓了一下。他還在門口。

滄瀾楞了一下。他以為白辰早就走了。議事結束到現在,至少過去了一個時辰。白辰就那樣站在門外,守著,不知道守了多久。他的臉色在廊燈下有些發白,眼睛還是紅的,但已經不像白天那樣駭人了。他看見滄瀾的目光,微微欠身。“夫人。”語氣很平靜,像是什麽事都沒有。

滄瀾看著他,沈默了一瞬。“白辰,”他說,“不必守著了。回去休息吧。”

白辰的手指動了動,垂在身側,沒有動。“是。”他說。可他沒有走,只是退後了一步,把門口的位置讓給了嬤嬤。

滄瀾沒有再說什麽。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卷宗太厚,堆得太高,坐得太久,膝蓋有些發軟。他扶了一下桌沿,站穩了才走過去。

白霖被嬤嬤抱到滄瀾面前。她還沒有完全清醒,小臉白白嫩嫩的,眉眼清冷,抿著嘴的樣子,和白翊有幾分像。嬤嬤向滄瀾行禮,白霖窩在嬤嬤懷裏,呆呆地看著面前這個人,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後她忽然醒了。

“娘——!”她從嬤嬤懷裏掙出來,像一只撲棱著翅膀的小鳥,直直撲進滄瀾懷裏。兩只小手攥著他的衣領,小臉埋在他頸窩裏,使勁地蹭,啾啾地叫個不停,“娘娘娘娘——”

滄瀾把她接住,抱起來。小家夥比三個月前重了一些,也高了一些,抱在懷裏沈甸甸的。“是我,”他說,聲音有些啞,“我回來了。”

白霖從他頸窩裏擡起臉,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小嘴咧開,露出幾顆小米牙。她伸手去摸滄瀾的臉,摸摸眉毛,摸摸鼻子,摸摸嘴唇,像是在確認是不是真的。

“爹爹呢?”她問。

滄瀾把她放在腿上,坐回椅子裏。“爹爹還有事,”他說,“很快也會回家的。”

白霖“哦”了一聲,靠在他懷裏,小手攥著他的衣角,不肯松。她一會兒摸摸滄瀾的手指,一會兒揪揪他的衣袖,一會兒又擡起頭在他下巴上蹭一蹭。滄瀾由著她蹭,低頭繼續看卷宗。

白霖玩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麽,仰起臉。“大哥哥不出來。”

滄瀾的筆頓住了。墨在紙上洇開一團,把那行字糊住了。“不出來?”

白霖點頭,小臉認真得很,啾啾啾地說起來,語速很快,聲音又軟又糯,有些字含在嘴裏聽不清,但意思很明白——大哥哥回家以後就不出房間了。不出來。一直不出來。

滄瀾放下筆,看著白霖。白霖還在說,越說越激動,小手比劃著,差點從滄瀾腿上滑下去。嬤嬤連忙上前扶住她,嘆了口氣。“大公子自從大會中途回來,就一直待在自己房間裏。珩長老說他已經沒事了,可他就是不出來。飯是侍女送進去的,話也不怎麽說。”

滄瀾的心往下沈了沈。白珩傳信回來說過,滄羽被一股力量控制了,他們已經檢查過,沒事了。可這不像是沒事的樣子。是那條龍嗎?他又對滄羽做了什麽?滄瀾站起來,把白霖遞給嬤嬤。“外套。”他說。嬤嬤楞了一下,連忙把白霖的粉色小外袍拿過來。滄瀾接過來,給白霖穿上,自己也在外面加了一件。白霖不滿足於被嬤嬤抱著,扭著身子往滄瀾那邊掙,嬤嬤只好把她遞過去。她一到滄瀾懷裏就往上爬,爬到肩膀上坐好,兩條小短腿垂在他胸前,小手抓著他的頭發,像抓著一把韁繩。

“駕!”她喊了一聲,聲音又脆又亮。

滄瀾沒有糾正她。他一手扶著白霖的腿,一手推開門,朝滄羽住的地方走去。身後,嬤嬤和侍衛們連忙跟上。白辰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站了很久,才慢慢跟上去。

白霖坐在滄瀾肩上,高興得很,兩條腿一晃一晃的,嘴裏啾啾地唱著歌。那歌聲沒有什麽調子,想到什麽唱什麽,一會兒像鳥叫,一會兒像風鈴,一會兒又像小貓打呼嚕。走廊裏的侍從們聽見,都忍不住擡頭看,看見是滄瀾,又趕緊低下頭。

滄羽的房間在偏院最裏面。廊上的燈沒有點,黑漆漆的。滄瀾在門口停下來,擡手敲了敲門。

沒有人應。

白霖從他肩上探下腦袋,脆生生地喊:“大哥,是我!”

裏面沈默了一瞬。然後滄羽的聲音傳出來,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什麽。“霖霖,你自己玩。”

白霖不依,小身子扭來扭去。“哥哥哥哥我要進來!我要進來!”

滄瀾又敲了一下門。“滄羽,是我。我回來了。”

裏面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麽東西被撞倒了,又像是什麽東西被砸在地上。然後是一片死寂。

滄瀾的手按在門上。“滄羽?”

沒有人回答。他等了片刻,又喊了一聲,還是沒有聲音。

滄瀾的臉色沈下來。他退後一步,對跟在身後的管事說:“把門打開。”

管事楞了一下,看看滄瀾的臉色,沒有多問,轉身去取鑰匙。白霖不唱歌了,趴在滄瀾肩上,安靜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小臉上滿是不懂。

鑰匙插進鎖孔,哢嗒一聲,門開了。

裏面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沒有點燈。滄瀾站在門口,等眼睛適應那片黑暗,才看清裏面的景象。

滄羽坐在床角,背靠著墻,膝蓋蜷在胸前,雙手抱著腿。他的臉埋在膝蓋裏,看不清表情。地上散落著幾張紙,還有一支筆,墨灑了一地,像一灘幹涸的血。滄瀾站在門口,看著他。

他走進去,把白霖交給門口的嬤嬤。“在外面等。”

白霖癟了癟嘴,沒有哭。嬤嬤把她抱走了。門在身後輕輕關上。滄瀾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光湧進來,刺得滄羽縮了一下,把臉埋得更深了。

滄瀾站在窗前,看著那個蜷縮在床角的少年。他瘦了很多,三個月前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肩胛骨的形狀隔著衣料都能看出來,手腕細得像一截枯枝。滄瀾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來。

“滄羽。”他叫了一聲。

滄羽沒有動。他的肩膀在輕輕發抖,像一片風中的葉子。

滄瀾伸出手,落在他頭頂。那頭發很久沒有梳理了,亂糟糟的,有些地方打成了結。他的手指輕輕穿過那些發結,慢慢地梳。滄羽的顫抖停了一瞬,然後又抖起來,抖得更厲害了。

“父親……”他的聲音從膝蓋裏傳出來,悶悶的,啞得幾乎聽不清。

滄瀾的手沒有停。“我在。”

滄羽沒有擡頭。他只是把自己縮得更緊了一些,緊得像要縮進骨頭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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