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弒主

關燈
第65章 弒主

淩玄的脖子被冰涼的劍刃抵住,卻反而笑了起來。

那笑容邪得很,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配上那張瘦削卻愈發妖冶的臉,竟有幾分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我怕你這個小兔崽子?”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你算什麽東西?也配拿劍指著我?”

滄羽的手紋絲不動,劍刃緊貼著那道脆弱的血管。

“松手。”他一字一頓,“別讓我說第三遍。”

淩玄沒松。

他只是偏過頭,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斜睨著這個半大少年,眼底滿是譏諷。

滄瀾靠在樹上,看著這一幕。

他的喉嚨還在疼,呼吸還不穩,脖子上那幾道青紫的指印正在慢慢浮現。但他顧不上這些。他只是看著滄羽,看著淩玄,看著那一觸即發的局面。

他微微搖了搖頭。

幅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

但滄羽看見了。

少年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看著父親脖子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看著父親臉上還沒來得及擦幹的淚痕,看著父親那雙疲憊的、近乎絕望的眼睛——

他心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淩叔叔。”

他忽然改了稱呼。不再是“你”,而是“淩叔叔”,帶著一種奇怪的、陰陽怪氣的尊敬。

淩玄楞了一下。

滄羽的下一句話接踵而至:

“我今天就把你這個廢物殺了,讓我娘永遠不再擔驚受怕!”

話音剛落,他的手腕猛地向前一送!

劍鋒刺向淩玄的咽喉!

淩玄的笑凝固了一瞬。他的身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險險避開那一劍。劍鋒擦著他的脖子過去,劃開一道淺淺的血痕,帶起一線血珠。

他後退幾步,站穩。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更邪了。

“有點意思。”他說,擡手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看了一眼,又看向滄羽,“但就這點本事?”

他松開攥著滄瀾脖子的那只手——滄瀾踉蹌了一下,扶著樹幹大口喘氣——然後另一只手摸向腰間。

那裏掛著一柄劍。

劍鞘古樸,劍柄上鑲嵌著一顆暗紅色的寶石,在昏暗的樹林裏泛著幽幽的光。

淩玄握住劍柄,緩緩拔出。

劍身出鞘的瞬間,一股凜然的寒意彌漫開來。那劍身泛著暗金色的光澤,上面隱約可見繁覆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圖騰。

狼王的寶劍。

滄瀾的眼瞳猛地收縮。

他認得這把劍。

那是狼族歷代相傳的王劍,只有真正的王族血脈才能使用。劍本身有靈,能與持有者的血脈共鳴,大幅提升戰力。以淩玄的修為,平時用這把劍最多發揮三成威力,但也足以越級殺人——

更何況此刻的淩玄,已經被逼到了某種瘋狂的邊緣。

“吵死了!”

淩玄握著劍,朝滄羽沖過去。他的身形快得驚人,劍鋒帶著淩厲的寒光,直取滄羽的胸口!

“閉嘴!”

滄羽舉劍格擋。

兩劍相交,火星四濺。

滄羽的劍是普通的學徒劍,材質尋常,哪裏經得住狼王寶劍的威力?“哢嚓”一聲,劍身斷裂,半截劍刃飛出去,插在旁邊的樹幹上,嗡嗡作響。

滄羽虎口震裂,鮮血直流,踉蹌後退。

淩玄的劍又到了。

這一次,直取咽喉。

滄羽手中只剩半截斷劍,根本擋不住這一擊。他只能拼命後退,腳下被樹根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後仰去——

那一瞬間,他看見了父親的臉。

滄瀾站在幾步之外,臉色蒼白得嚇人。

他看著淩玄的劍朝滄羽刺去,看著自己長子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看著那即將發生的、不可挽回的一幕——

他的腦子裏有什麽東西斷了。

十幾年的忠誠。

十幾年的隱忍。

十幾年的“他是少主,我必須保護他”。

全部斷了。

他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動了起來。

他撲上去,雙手抓住淩玄握劍的那只手,用盡全身力氣向外掰。他的修為一直比淩玄高,哪怕這些年被損耗得厲害,此刻爆發的力量也遠非淩玄能比——

“哢嚓”一聲。

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淩玄的手腕被他生生掰折,那只攥著他脖子的手早已松開,此刻連握劍的手也軟軟地垂了下去。狼王寶劍脫手,掉在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淩玄慘叫一聲,踉蹌後退。

滄瀾沒有停。

他撿起那柄劍。

劍身冰涼,沈甸甸的,與他血脈相連——不是因為王族血脈,而是因為這把劍他見過太多次,保護過太多次,擦拭過太多次。

他握著它,朝淩玄走去。

淩玄靠在樹上,捂著自己折斷的手腕,看著滄瀾一步一步走近。他的臉色終於變了。

“滄瀾……”他的聲音發顫,“你幹什麽……”

滄瀾沒有說話。

他只是走。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淩玄面前。

劍尖抵住他的胸口。

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刺穿那顆跳動的心臟。

淩玄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裏面終於出現了恐懼。他看著滄瀾,看著那雙煙灰色的眼睛——那裏面沒有淚,沒有恨,沒有他熟悉的一切。

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的、讓人害怕的平靜。

“滄瀾……”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抖得厲害,“你……你瘋了嗎……”

滄瀾看著他。

看著這張臉。這張他看了十幾年的臉。這張曾經讓他心甘情願付出一切的臉。

他想起了很多事。

第一次見到淩玄的時候,那個金棕色頭發的男孩,笑著叫他“侍衛哥哥”。

那些年在狼族王庭的日子,淩玄練劍時他在旁邊陪著,淩玄闖禍時他幫忙收拾,淩玄睡著時他在門口守著。

逃亡的路上,他一次次用自己的身體換淩玄活命,一次次被不同的人侵犯,一次次生下那些孩子,一次次被淩玄嫌惡、冷落、傷害。

還有今天。

這只手,剛才掐在他脖子上。

這柄劍,剛才要刺向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

滄羽才十二歲。

他還那麽小,還要練劍,還要長大,還要娶妻生子,還要過他自己的人生。

可剛才,差點就什麽都沒有了。

滄瀾握著劍的手在發抖。

他的心在發抖。

他的整個人都在發抖。

然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破碎,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擠出來:

“你不該動他。”

淩玄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

滄瀾沒有給他機會。

劍尖往前送了一寸。

刺破了衣服。

刺破了皮膚。

血滲出來,洇紅了那件灰色的舊衣。

淩玄的呼吸停滯了。

他看著滄瀾,看著那雙眼睛裏終於浮現出的一點東西——不是恨,不是怒,而是比那些更深的、更讓人害怕的什麽。

那是一個被掏空了的人,最後的決絕。

“我效忠了狼王的後人十九年。”滄瀾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我保護你,替你擋災,替你去死。我把一切都給了你。我的身體,我的尊嚴,我的孩子,我的命。”

他的眼淚流下來。

但他沒有停。

“可你從來不知道我為你做了什麽。你從來不在乎。你只知道索取,只知道任性,只知道在我終於想要活下去的時候,追過來,掐著我的脖子,想要殺我的孩子。”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起伏。

是哭腔。

是絕望。

是十九年積壓的所有東西,在這一刻決堤。

“他是我的孩子!”

他吼了出來,聲音撕裂,在寂靜的樹林裏回蕩。

“他才十二歲!他什麽都沒做錯!他憑什麽要被你殺!”

“你憑什麽!”

“你憑什麽——!”

他的劍又往前送了半寸。

血湧出來,染紅了劍身。

淩玄靠在樹上,一動不敢動。他的臉慘白,眼睛裏滿是恐懼。他看著滄瀾,看著那張被淚水和絕望扭曲的臉,終於意識到——

這個人,真的要殺他。

這個保護了他十九年的人,現在要殺他。

滄瀾握著劍,胸口劇烈起伏。

他的眼淚流個不停,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冷。

冷得像死。

他就那樣看著淩玄,看著這個自己效忠了一輩子的人。

劍尖抵著那顆跳動的心臟。

只要再往前一點點。

只要一點點。

……

風吹過樹林。

遠處,禮儀官念禱的聲音隱隱傳來。

滄羽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一動不動。

滄瀾握著劍,站在淩玄面前。

劍身染血。

淚流滿面。

心如刀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