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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不能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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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不能殺他!

滄瀾卻仿佛沒聽見。他猛地掀開身上的錦被,甚至顧不上穿鞋,赤足踏在冰涼的地板上,踉蹌著就要往外沖。虛弱的身體根本無法支撐這樣劇烈的動作,他腿一軟,差點栽倒,被長子死死扶住。

“爹爹!您不能出去!您還在生病!”少年急道,試圖將他按回床上。

“放開……”滄瀾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他用盡力氣掙脫長子的攙扶,眼眶瞬間紅了,不是委屈,而是一種瀕臨崩潰的急怒和恐懼,“我必須去……必須去阻止他……”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淩玄死。哪怕只是為了那四只流淌著金色血脈的幼崽,為了父親死不瞑目的囑托,為了他自己心裏那點還沒被徹底碾碎的、名為“責任”的東西。

他跌跌撞撞地沖出了房間,赤足踏過回廊冰冷的石板,單薄的寢衣在初春的寒風裏飄蕩。沿途的侍女仆從看到他這副模樣,都驚得呆住,想要阻攔又不敢。

議事廳的門敞開著,裏面肅殺的氣氛尚未完全散去。白翊正背對著門口,與兩名鶴影衛統領低聲交代最後的細節。幾位管事還未離開,垂手立在一旁。

“白翊——!”

一聲嘶啞破碎、帶著哭腔的呼喊,猛地打破了廳內的肅靜。

所有人愕然回頭,只見滄瀾臉色慘白如紙,長發散亂,赤著雙腳,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寢衣,眼眶通紅地站在門口,身體因為虛弱和激動而搖搖欲墜。他一手死死按著悶痛的胸口,一手扶著門框,才勉強沒有倒下。

“瀾?!”白翊倏然轉身,看到他這副模樣,丹鳳眼中瞬間掠過震驚、心疼,隨即被更深的陰霾覆蓋。他快步上前,想要扶住他,“你怎麽出來了?胡鬧!快回去!”

滄瀾卻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手指冰涼,用力到指節泛白。他擡起頭,煙灰色的眼睛死死盯著白翊,裏面滿是哀求和無助的淚水。

“撤銷命令……求求你……”他的聲音抖得厲害,語無倫次,“不要殺他……不能殺淩玄……求你……撤銷追殺令……饒他一命……”

廳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楞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位平日沈默寡言、幾乎沒什麽存在感的夫人,此刻竟然為了一個屢次傷害他、甚至剛剛把他打得吐血的“舊主”,如此失態地當眾哀求少主。

白翊的身體,在滄瀾抓住他手臂、說出“不要殺他”時,驟然僵住。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看著滄瀾抓著自己手臂的、那只骨節分明卻布滿新舊傷痕的手。又緩緩擡起眼,對上滄瀾那雙滿是淚水、寫滿哀懇的灰眸。

那目光,不再是平日裏溫潤含笑的模樣,也不再是昨夜抱著他入睡時的憐惜溫和。而是一種極其陌生的、冰冷的、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人的審視。

他一點點,將自己的手臂,從滄瀾冰涼顫抖的指間抽了出來。

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

然後,他微微俯身,靠近滄瀾,用只有兩人能聽到、卻又足以讓廳內所有人聽清的音量,一字一句,輕聲問道:

“滄瀾。”

他叫他的名字,不再是以往溫柔的“瀾”。

“我竟不知,我的夫人,是如此胸懷大度、以德報怨之人。”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像暴風雪來臨前凍結的湖面。

“他屢次陷你於險境,視你如草芥,將你當作交換性命的籌碼,讓你生下那些來歷不明的孩子,傷痕累累,尊嚴盡失。”

白翊每說一句,滄瀾的臉色就白一分,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

“更不用說,八個月前,”白翊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刺骨的寒意,目光如冰錐般釘在滄瀾臉上,“他趁我不在,強行將你……”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針。

“強、奸、了。”

這三個字,清晰地、毫不留情地,砸在寂靜的空氣中,也砸在了滄瀾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廳內響起壓抑的抽氣聲。幾位管事面露駭然,他們只知淩玄曾冒犯夫人,卻不知竟是如此不堪!

滄瀾如遭雷擊,整個人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連嘴唇都灰敗下去。他像是被剝光了所有衣服,暴露在眾人驚駭、憐憫、甚至可能帶著鄙夷的目光下。那些他拼命想忘記、用麻木和順從掩蓋的屈辱和傷痛,被白翊用最殘忍的方式,血淋淋地撕開,公之於眾。

“而現在,”白翊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探究,他緊緊盯著滄瀾驟然空洞下去的眼睛,“他把你打成這樣,讓你吐血臥床,你居然還跑來求我,讓我饒他一命?”

他微微偏頭,仿佛真的感到困惑。

“滄瀾,你告訴我。”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擡起滄瀾的下巴,迫使那雙失去焦距的灰眸看向自己。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清晰,帶著一種摧毀一切的平靜質問:

“難道過去那十幾年的作踐還不夠?”

“難道連他強暴你……也都是你心甘情願的?”

“所以現在,才連他的命……都舍不得?”

“心甘情願”四個字,如同最鋒利的刀刃,精準無比地捅進了滄瀾心臟最深處、最脆弱、連他自己都不敢觸碰的地方。

“轟——!”

腦海中有什麽東西,徹底崩塌了。

所有強撐的意志,所有殘存的理智,所有用來包裹傷口的麻木和隱忍,在這一刻,被這輕飄飄的、卻重逾千斤的質問,碾得粉碎。

不是的……

不是這樣……

他沒有……

他沒有心甘情願!他怎麽會心甘情願承受那些?!每一次被迫的屈從,每一次身體被撕裂的痛楚,每一次生下陌生血脈後的空虛和自厭……都像是淩遲!他怎麽可能會心甘情願?!

可是……可是為什麽他還要保護淩玄?為什麽還要為了他求情?為什麽……

巨大的痛苦、委屈、被誤解的絕望、還有深埋心底連自己都厭惡的、對淩玄那剪不斷理還亂的責任與……某種扭曲的執念,如同火山巖漿般轟然爆發,沖垮了他所有的防線。

“啊——”

一聲淒厲至極、不似人聲的尖叫,猛地從滄瀾喉間迸發出來。

他猛地揮開白翊擡著他下巴的手,踉蹌著倒退好幾步,直到脊背狠狠撞上冰冷的門框。他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頭,指甲深深摳進頭皮,身體蜷縮起來,劇烈地顫抖,像是承受著無法言說的酷刑。

“不是……不是……不是的!!!”

他嘶吼著,眼淚決堤般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未消的紅腫和嘴角的血痂,狼狽不堪。那哭聲裏帶著毀天滅地的痛苦和崩潰。

“我沒有……我沒有心甘情願!我恨他!我恨他把我變成這樣!我恨他毀了所有!我恨不得他死!恨不得他立刻去死!!!”

他語無倫次地咆哮,仿佛要將心肺都嘔出來。

“可是……可是父親……父親讓我保護他……狼族……狼族最後的血脈……不能死……不能死啊!!!”

他像是瘋了一樣,時而痛哭,時而嘶喊,時而用頭去撞門框,發出沈悶的“咚咚”聲,額角迅速青紫一片。

“我該怎麽辦……我到底該怎麽辦……殺了他……父親會恨我……不殺他……我……我……”

他猛地擡起頭,布滿血絲和淚水的眼睛,空洞地望向白翊,又仿佛透過他,望向某個虛無的遠方。那裏面是徹底的破碎和茫然,再也沒有一絲往日的沈靜或柔順。

“我只是……不想再有人死了……狼族已經死了太多人……太多了……”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變成破碎的嗚咽,身體順著門框慢慢滑落,癱坐在地上,蜷縮成一團,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無助的孩子。單薄的寢衣沾滿了灰塵和淚水,赤足上被粗糙石板磨出了血痕。

他就那樣坐在冰冷的地上,抱著自己,失聲痛哭。哭聲壓抑而絕望,仿佛要將這十幾年所有的苦難、屈辱、犧牲和不甘,都哭盡一般。

整個議事廳,死寂一片。

只有滄瀾崩潰的痛哭聲,在空曠的大廳裏回蕩,撞擊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白翊站在原地,看著蜷縮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滄瀾,臉上冰冷的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那丹鳳眼中翻湧著極其覆雜的情緒——震怒、心疼、懊悔、還有一絲……茫然。

他沒想到,自己的質問,會換來這樣徹底的崩潰。

他只知道淩玄傷害了滄瀾,卻不知這傷害之下,竟還壓著如此沈重血腥的過去,和足以將人逼瘋的兩難枷鎖。

幾位管事早已低下頭,不敢再看。那兩位鶴影衛統領,也肅然立在一旁,眼神覆雜。

而匆匆追來的滄瀾的長子和那個小女孩,站在廳外,看著他們心目中總是沈默隱忍、即便虛弱也盡力溫柔的父親,此刻哭得像整個世界都崩塌了的模樣,兩個孩子也嚇壞了,大的緊緊摟住小的,臉色蒼白,眼中蓄滿了驚恐的淚水。

白翊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的波瀾被強行壓下。他緩步走到滄瀾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觸碰他顫抖的肩膀。

滄瀾卻像是受驚的野獸,猛地瑟縮了一下,擡起滿是淚痕的臉,驚恐地看著他,喉嚨裏發出小動物般的嗚咽。

白翊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滄瀾眼中深不見底的恐懼和破碎,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擰了一下。

半晌,他收回手,站起身,轉向那兩位鶴影衛統領,聲音恢覆了平日的溫潤,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沙啞:

“追殺令……暫緩執行。”

“改為……全力搜捕,務必生擒淩玄,帶回領地。”

他頓了頓,補充道:

“我要活的。”

“是!”兩位統領肅然領命,匆匆退下。

白翊再次看向地上依舊沈浸在巨大悲痛中、無法自拔的滄瀾,對一旁呆立的侍女沈聲道:

“扶夫人回房,好生照料。再去請醫師。”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一步步走回主位,背影在空曠的大廳裏,竟顯出幾分罕見的孤寂和沈重。

而滄瀾,在聽到“我要活的”三個字時,緊繃到極致的心弦驟然一松,最後一點支撐的力氣也消失殆盡,眼前一黑,徹底暈厥過去,倒在了侍女慌忙伸出的手臂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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