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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智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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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智謀

第二日清晨,滄瀾安置好幾只終於吃飽睡足、開始精力旺盛互相撲咬的小金狼,又檢查了其他孩子們的情況,才稍稍松了口氣。

白翊一早便派人來傳話,請他去前廳議事。

滄瀾有些意外。白翊很少讓他參與領地事務,大約是覺得他身份尷尬,或是體諒他產後需要休養。但他沒有多問,只簡單整理了一下衣著——依舊是一身素凈的淺灰色長袍,長發用一根木簪松松綰起,身上還帶著淡淡的奶香和草藥味。

去往前廳的路上,經過一處栽種著奇花異草的回廊。忽然,一團火紅色的影子“嗖”地從花叢裏竄了出來,直直撞在滄瀾腿上。

“哎喲!”那團影子自己先摔了個屁股墩,卻顧不上疼,仰起一張毛茸茸的小臉,正是那只最調皮的一歲小狐貍崽。他眨巴著琥珀色的大眼睛,看清楚是滄瀾後,立刻伸出兩只小短爪子,奶聲奶氣地嚷道:“媽媽!抱!”

滄瀾彎腰將他抱起。小狐貍崽心滿意足地窩在他懷裏,火紅蓬松的大尾巴一卷,纏住滄瀾的手臂,毛茸茸的小腦袋在他頸窩裏蹭來蹭去,嗅著熟悉的氣息,嘴裏還含糊地嘟囔著:“媽媽香香……玩……”

看來是溜出來自己玩,結果迷路了。

滄瀾無奈,只好抱著這只突然黏上來的小火團,繼續往前廳走去。

議事廳內,氣氛有些肅穆。白翊坐在主位,下首坐著幾位鶴族德高望重的長老和謀士,正在低聲討論著什麽,眉頭緊鎖。空氣中彌漫著茶香和一絲緊繃感。

當滄瀾抱著個明顯不是鶴族、甚至還動來動去的狐貍幼崽走進來時,廳內瞬間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覆雜難辨。驚訝,審視,好奇,還有不易察覺的輕蔑。那位最年長的謀士甚至摸了摸鼻子,略顯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滄瀾面色平靜,仿佛沒有察覺到那些目光。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處境有多微妙——一個帶著無數“野種”、嫁入鶴族的異族雄性,出現在商討領地要務的場合,懷裏還抱著個不安分的狐崽。他自己都覺得格格不入。

他抱著小狐貍,打算在最邊緣、最不引人註目的位置坐下。

“瀾,”白翊卻在這時開口了,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坐到我旁邊來。”

幾位謀士交換了一個眼神。

滄瀾動作微頓,隨即依言走上前,在白翊身側特意留出的空位坐下。小狐貍崽到了新環境,好奇地東張西望,一點不怕生。

議事繼續。原來是在討論七國之間日益緊張的局勢。鶴族領地處於七國夾縫之中,向來以中立和貿易立身,不參與任何爭鬥。但最近,相鄰的虎族和獅族摩擦不斷,戰火似有蔓延之勢,已經影響到了幾條重要的商路。鶴族內部對於是否要提前介入調停,或是加強邊境防禦、甚至選邊站隊,產生了分歧。

白翊和謀士們分析著各方情報,權衡利弊。滄瀾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懷裏小狐貍的背毛。

小狐貍崽可不安分。一會兒伸出爪子去夠白翊案幾上的毛筆,被滄瀾輕輕按住;一會兒又試圖去抓旁邊謀士寬大的袖子;不小心碰倒了滄瀾面前那杯根本沒動過的茶水,淅淅瀝瀝灑了一地,引得侍女趕緊進來收拾;最後幹脆在滄瀾身上爬來爬去,從肩膀爬到膝蓋,又從膝蓋爬回懷裏,火紅的大尾巴掃來掃去。

白翊見狀,微笑著伸出手,想將小狐貍抱過去,免得影響滄瀾。誰知小狐貍崽立刻鼓起肉嘟嘟的臉頰,兩只小爪子死死扒住滄瀾的衣襟,琥珀色的大眼睛警惕地盯著白翊,嘴裏發出不高興的“呼呼”聲,顯然不願讓這個“鶴爹爹”抱。

滄瀾只得低聲哄著,輕輕拍撫,好不容易才讓這精力過剩的小家夥漸漸安靜下來,最後趴在他懷裏,打著小哈欠,慢慢睡著了,只剩下尾巴尖還偶爾無意識地掃動一下。

這時,幾位謀士的討論似乎陷入了僵局。主戰派認為應該聯合相對弱勢的獅族,遏制虎族擴張,以戰止戰;主和派則認為應當竭力斡旋,同時加固自身防禦,避免引火燒身。雙方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白翊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掃過眾人,最後,狀似無意地落在了身旁一直沈默的滄瀾身上。

“瀾,”他溫聲問,仿佛只是隨口一提,“你曾在狼族王庭,又跟隨……經歷過不少戰事紛爭,對此有何看法?”

一時間,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滄瀾身上。這一次,好奇和審視之外,更多了些不以為然。一個“以色侍人”、帶著一堆孩子、據說腦子也不太清楚(畢竟跟了淩玄那麽個“傻逼”少主)的異族男寵,能有什麽高見?

滄瀾擡起眼簾,煙灰色的眸子平靜無波。他看了一眼懷裏熟睡的小狐貍,又緩緩掃過廳中眾人,最後將目光投向墻上懸掛的、描繪著鶴族領地及周邊諸國形勢的巨幅地圖。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因為久不說話而略帶沙啞,卻異常清晰沈穩:

“虎族強而獅族弱,此乃表象。虎王年邁,諸子爭位內耗不止,看似咄咄逼人,實為轉移國內矛盾,其勢難久。獅王新喪,幼主登基,雖有叔父攝政,但獅族內部向來團結,尤善守成。此刻虎族挑釁,看似獅族退讓,實則在積蓄力量,等待虎族內亂。”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梳理著小狐貍的絨毛,目光卻銳利地落在地圖幾個關鍵節點上。

“鶴族位於七國通衢,商路乃立身之本。此刻無論是助獅抗虎,還是置身事外、單純加固邊防,都會向外界傳遞出‘鶴族已選邊站’或‘鶴族自顧不暇’的信號。一旦信號明確,無論虎獅誰勝誰負,下一個被覬覦的,很可能就是這塊富饒而‘中立’的肥肉。”

幾位謀士的臉色開始變了,先前的不以為然漸漸被驚訝取代。連那位最年長的謀士,也放下了摸鼻子的手,凝神細聽。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白翊凝視著滄瀾的側臉,丹鳳眼中光芒微閃。

“示弱,而非示強。”滄瀾的聲音依舊平穩,“虎族要商路利益,可以談,甚至可以暫時讓出一部分無關緊要的支線,滿足其胃口,同時暗示這是‘獅族逼迫所致’。獅族要支援,可以給,但只給物資,不出兵力,並暗示這是‘為避免虎族進一步侵擾’。”

“讓虎族覺得鶴族軟弱可欺,但有利可圖,且暫時無暇他顧;讓獅族覺得鶴族暗中傾向己方,但又不敢明著得罪虎族。同時,”滄瀾的手指虛虛點向地圖上幾處不起眼的關隘和河谷,“秘密調遣精銳,不增邊境守軍,而是化整為零,以商隊護衛、游俠散修的名義,進駐這幾處。此地看似偏僻,實則為虎族若真想大舉入侵我族腹地的必經險道。一旦有變,可成奇兵。”

“我們要做的,不是阻止戰爭,而是引導戰爭——讓虎獅之爭,在遠離鶴族核心利益的地方持續下去,讓他們彼此消耗。鶴族只需維持表面上的中立與軟弱,暗中控制貿易,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廳內鴉雀無聲。

只有熟睡小狐貍細微的鼾聲,和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輕響。

幾位謀士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恍然。這一番分析,不僅透徹點明了虎獅兩族的真實態勢,更跳出了“戰”與“和”的簡單二元選擇,提出了一條更為老練、甚至有些……冷酷而有效的生存之道。這絕非一個渾噩度日的男寵能有的見識!

白翊靜默片刻,忽然撫掌,低低笑了出來。

“好一個‘示弱而非示強’,好一個‘引導戰爭’。”他看向滄瀾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沈的探究和毫不掩飾的欣賞,“瀾,你總是能給我驚喜。”

他隨即轉向下首,語氣恢覆了平日的溫潤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立刻按照夫人所言去布置。與虎族的談判,由三長老負責,記住,姿態要放低,利益可以讓,但核心商路控制權寸步不讓。與獅族的物資交接,由五長老暗中進行。至於那幾處關隘的人手安排……”

他微微側頭,看向身旁依舊面色平靜、仿佛剛才只是說了幾句家常話的滄瀾,柔聲問道:“瀾,你可有合適的人選建議?或者,親自布置?”

滄瀾略一沈吟,搖了搖頭:“我久未理事,且身份敏感,不宜直接插手。人選……夫君麾下能者眾多,定有更穩妥的安排。”他頓了頓,補充道,“只是切記,派去之人,需膽大心細,忠誠可靠,且最好原本就有游俠或商旅背景,便於偽裝。”

“就依夫人所言。”白翊頷首,隨即一一吩咐下去,條理清晰,雷厲風行。

謀士們紛紛領命,再看向滄瀾時,目光已截然不同。先前那些輕視和尷尬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驚訝、欽佩,甚至一絲隱隱的敬畏。

這位看似柔弱沈默、背負著不堪過往和無數“拖累”的狼族前侍衛,恐怕遠非他們之前想象的那般簡單。

議事散去,眾人依次退出。滄瀾也抱著依舊熟睡的小狐貍崽,起身準備離開。

“瀾。”白翊叫住他。

滄瀾回身。

白翊走到他面前,伸手,很自然地替他拂開一縷滑落頰邊的碎發。他的指尖微涼,動作輕柔。丹鳳眼深深地望進滄瀾煙灰色的眸子裏,那裏面倒映著燭火,也倒映著白翊自己看不清的情緒。

“今晚,”白翊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我去你房裏。”

不是詢問,是告知。

滄瀾睫羽輕輕一顫,抱著小狐貍的手臂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分。他垂下眼簾,避開白翊過於專註的凝視,只輕輕應了一聲: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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