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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終章·上篇(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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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終章·上篇(十一)

某個春寒料峭的夜晚,齊靜春來到我書齋,並未帶書卷,只是靜靜看了我許久。燭火將他清瘦的身影投在墻壁上,微微搖曳。然後,他從懷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入我掌心。

那是一枚環形玉佩,質地並非名貴玉石,而是更常見的青玉,打磨得極其圓潤光滑,觸手生溫。玉環內側,用極纖細的筆觸,刻著兩個小小的古篆,“靜溪”。

“此玉尋常,乃我早年游歷偶得的一塊璞玉,閑時親手琢磨而成。”齊靜春握住我捧著玉佩的手,指尖微涼,聲音低沈,帶著近乎虔誠的溫柔,“靜溪二字,非你我之名。只願……你我之心,能如山中涓涓細流,終有一日,匯聚於同一片寧靜深海。縱使中途山石阻隔,風雨相侵,流向與歸處,始終如一。”

我握緊那枚尚帶著他體溫的玉佩,環形的輪廓硌在掌心,傳來堅實而恒久的觸感。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凝望他眼眸的深深一眼。那裏面,有我能讀懂的情意,卻也有我看不透的,更遠方的沈重陰雲。

風暴終究還是來了,其猛烈與殘酷,遠超想象。

文聖一脈所秉持的守正之道,在愈發激進,變法,新術,改式,各種浪潮沖擊下,顯得迂闊而不合時宜”。更致命的是,恰逢妖族在蠻荒天下蠢蠢欲動,烽煙將起。在這個節骨眼上,儒家內部任何長久的分裂與內耗,都可能被外敵所趁,釀成浩劫。

我後來才從齊靜春片語不祥的講述,以及崔瀺多年後一封語焉不詳的信中,拼湊出當年那段殘酷的真相。文聖,他們的老師,在某個決定性的時刻,選擇了認輸。

不是學問上輸了,不是道理上輸了,而是為了盡快結束這場已偏離初衷,且可能危及儒家乃至人族根基的內部爭鬥,選擇以一己之身、一脈之榮辱,承擔下所有罪責,換取表面的暫時的團結。

代價是慘重的。

文聖自囚於功德林,自碎文膽金身,誓言不再傳播學問。文聖神像被從天下文廟中請出,打碎,所代表的道統被明令禁止,文脈傳承,至此斷絕。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弟子們遭受了全面的清洗與打壓。大師兄崔瀺叛出師門,遠走他鄉,前往遙遠的寶瓶洲,從此背負上欺師滅祖的千古罵名。

而齊靜春所在的山崖書院,被褫奪了天下七十二書院之一的崇高稱號,藏書被查抄部分,弟子流散。齊靜春本人,辭去山崖書院,貶謫至驪珠洞天,名為鎮守,實為畫地為牢,期限是一甲子。

消息傳到山崖書院那日,天空陰沈得如同黑夜。整個書院籠罩在一片死寂的悲憤與茫然之中。

齊靜春將自己關在書房一整日。我守在門外,聽著裏面長久得令人心碎的寂靜。

傍晚時分,他打開了門。臉色蒼白如紙,眼底布滿血絲,但身姿依舊挺直。他看到我,眼中閃過劇痛,隨即被更深的堅韌覆蓋。

“收拾一下必要的書籍和隨身之物。”齊靜春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異常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三日後,我們動身去驪珠洞天。”

他低頭看我,目光落在我的臉上,那裏面翻湧著無盡的歉疚痛楚,以及一種不容更改的決心。

“你是我妻。”齊靜春只說了這四個字,重逾千鈞,“我在何處,你便在何處。縱是牢籠,亦是家園。”

離開山崖書院時,沒有送行的人群,只有寥寥幾位不忍離棄的舊友和弟子,紅著眼眶站在蕭瑟晨風裏。書院門楣上那塊曾熠熠生輝的匾額已被摘下,留下空蕩蕩的痕跡,刺目而蒼涼。

齊靜春最後回望了一眼那片他傾註了無數心血,承載無數理想與時光的屋舍與山巒,然後轉身,握住我的手,登上那輛簡陋的馬車。

車輪轆轆,駛向未知的名為驪珠洞天的漫長囚牢。

我靠在齊靜春肩頭,能感受到他身體細微的顫抖和那壓抑到極致的悲慟。我的手與他緊緊交握,掌心那枚“靜溪”玉佩,被體溫焐得溫熱。

前路茫茫,風雨如晦。但溪流既已匯入靜海,縱使海上有滔天風浪,海底深處,那份相融相守的寧靜,或許才是真正不可摧折的歸處。

馬車漸行漸遠,將山崖與過往,一同拋在了逐漸彌漫的塵煙霧霭之中。

驪珠洞天,名副其實。

馬車駛入那層如水波般蕩漾的結界光幕時,外界的天光風聲,乃至那份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息,仿佛瞬間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不同於山崖書院那濃郁文華與天地元氣,撲面而來的是靈氣靜謐。

洞天宛若另一個世界,青山環繞一片肥沃谷地,溪流蜿蜒穿過,滋養著城鎮田畝。白間天空永遠呈現出一種柔和的淡青色,日升月落都顯得比外界遲緩。

老槐樹枝葉虬結,灑下大片陰涼。

這裏沒有需要鎮壓的兇獸魔物,沒有亟待梳理的地脈亂流,沒有像樣的官署或府邸。鎮子東頭有一座廢棄已久的舊學堂。

學堂不大,一個還算規整的院落,三間正屋,兩間廂房,只是久未住人,屋瓦殘破,窗紙雕零,梁柱間的蛛網在斜射的光柱中清晰可見。

裏正搓著手,滿臉惶恐與歉疚:“齊先生,實在對不住,鎮上這兒還算寬敞些,只是久沒人住,破敗得很……您看……”

“無妨。”齊靜春打斷他,目光平靜地掃過院落,仿佛看到的不是破敗,而是亟待修葺的框架,“此地甚好,清靜。有勞裏正費心。”

接下來的日子,是繁忙而沈默的修葺與安置。齊靜春親自帶著從鎮上雇來的兩個木匠和泥瓦匠,修補屋頂,更換窗欞,裱糊墻壁,平整地面。他指揮若定,對物料工序竟也頗為熟稔,偶爾甚至親自動手鋸木調泥。

我則負責清理內室,布置簡單的家具,將帶來的書籍分門別類放入新打的粗糙書櫃,又將那枚“靜溪”玉佩,用紅繩系了懸掛在我們臥榻的帳鉤上。玉佩在從新糊紙窗透入的天光中,泛著溫潤內斂的青光。

我們沒有帶仆役,一切飲食起居皆需親力親為。我嘗試著學習生火做飯,起初不是火候太過,便是忘了添水,鬧出不少笑話。齊靜春總是不聲不響地挽起袖子,重新淘米洗菜。他做起這些瑣事來,竟也有條不紊,一開始雖談不上多美味,卻總能讓人入口溫暖。

但漸漸的,我驚訝地發現,這位曾經只需專註學問與修行的齊先生,竟對竈臺上的事也有著驚人的悟性。或許是那種對物性與火候的敏銳洞察力使然,齊靜春很快就能掌握要領,做出來的飯菜雖簡單,味道適中,清爽可口。

“君子遠庖廚,那是腐儒之見。”齊靜春一邊將炒好的青菜盛入粗瓷盤中,一邊淡然道,“一粥一飯,皆是天地所賜,人力所為。知曉其來之不易,調理其恰到好處,亦是格物之理,修身之事。”

他的神情總是平靜的,甚至比在山崖書院時更添了幾分洗盡鉛華的淡然。

但是夜深人靜時,我能聽到齊靜春在身側輾轉反側,呼吸悠長而沈重。有時他會獨自起身,披衣站在老槐樹下,望著天空,一站便是許久,背影孤清如鶴。每當此時,我從不打擾,只是默默溫一壺茶,待他回屋時,遞到他微涼的手中。

齊靜春極少提及山崖書院,不提文聖,不提崔瀺,更不提外界風雨。仿佛那一切真的已被隔絕在結界之外。但我知道,那些往事,那些責任,那些未竟的理想與沈痛的道義,從未有一刻真正離開過他的心底。

直到某日清晨,我們被一陣細碎而膽怯的腳步聲和孩童壓抑的竊竊私語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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