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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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這一日,便是舉行宗門大會的日子,問道臺上人頭攢動。

青雲宗長老、真傳弟子、內門弟子、外門弟子,以及雜役弟子等共一萬餘人,盡數在此。

臺下弟子們交頭接耳地議論,對接下來的好戲摩拳擦掌。

眾人都聽聞裴映和許妄之間的矛盾,每個人心裏都各有猜測。

有人相信裴映,覺得他只是一時看走眼,搞錯了,以裴映的品性,不可能做出殘害同門之事。

更何況,裴映自己也接受搜魂,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有人則認為裴映公報私仇,裴映和許妄過往針鋒相對,宗門皆知,想來這是實在看不順眼,不想再忍,才出此下策,想要除掉許妄。可惜計謀沒能得逞。

還有少數入門時間久的弟子,依稀記得裴映和許妄曾經關系並不似這般緊張,猜測他們也許因何事結了仇。

……

眾人一邊議論一邊猜測,等一下裴映向許妄道歉,兩個人會不會在大庭廣眾下拳腳相向?

真是好生令人期待。

就在一萬人的翹首盼望之中,清虛走上高臺,緩緩開口:“今日大典,首要之事,便是由本座為大家梳理過去一年,宗門上下諸般庶務之得失。”

隨後,他對過去一段時間宗門的事務做出總結,對未來的發展提出展望,對表現極佳的弟子表示讚賞,對不守門規的弟子嚴厲批判。

清虛的話無趣冗長,令人昏昏欲睡,弟子們心想,怎麽還不進入正題?

蘇沐白等在一旁,心裏暗罵,臭老頭,這是給他親親徒弟拖延時間呢。

以為把大家都催眠了,他的好徒兒就沒那麽丟臉了?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不過清虛的話再多,也總有講完的一刻。

裴映慢慢走上白玉臺,和“許妄”相對而立。

蘇沐白沒有說話,只等裴映開口。

人群一片寂靜,萬眾矚目之中,裴映平靜的聲音傳遍整個問道臺,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今日,我裴映鄭重致歉,此前是我心有迷障,只因師弟性情轉變就妄加揣測,以為師弟被邪祟占據肉身。日後,我自當謹言慎行,請諸位為裴映做個見證。”

蘇沐白微微一笑,大度道:“既然你道歉了,我也就原諒你了。畢竟師兄擔心我被人奪舍,出發點是好的。”

話音落下,徐長老適時開口:“宗門大會到此結束,請諸位有序離席。”

弟子們面面相覷。

就結束了?

還以為會打起來呢,真是沒勁。

原以為的一場好戲就這麽輕飄飄落幕,不少弟子失望離席。

真沒意思,蘇沐白也意興闌珊,轉身欲走。

裴映忽然叫住他,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

“許妄。”

蘇沐白回過頭。

裴映望著他,目光卻穿透他看向虛空,看向別的什麽人。

“許妄,不要怕。”

裴映輕聲道,“我會想辦法救你。”

識海深處,許妄睜大了眼睛。

他看到裴映的眼神,堅定溫和,像是真的在與他對視。

是在對他說嗎?

裴映知道嗎?

知道他還在身體裏嗎?

靈體明明沒有心臟,許妄卻感到自己的心在砰砰直跳。

“聽不懂你在說什麽,”蘇沐白皺眉,“我就是許妄。”

蘇沐白止不住在心裏冷笑。

冥頑不靈。

以為許妄還活著?那裴映可真的要失望了。

要是裴映知道許妄的神魂已經灰飛煙滅,不知道臉上的表情會多精彩。

可惜,此刻周圍這麽多人看著,他不方便說出真相。

真是遺憾。

裴映沒再說話,冷冷看了一眼蘇沐白,在眾人的探究目光中徑自離去。

蘇沐白有點怕了裴映這個瘋子,擔心他之後再對自己不利。

而且裴映和許妄的關系,也實在令人懷疑。

系統說他們水火不容,可裴映為證明許妄被奪舍自己也吃了不少苦頭,事到如今還不肯放棄,這怎麽都不像對待死對頭的態度。

蘇沐白恨恨地對系統道:“裴映和許妄之間肯定沒那麽簡單,該不會表面宿敵,背地裏是情人吧?”

識海中的許妄正沈浸在裴映那句話中無法回神,聽到蘇沐白這句話,頓時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石化了。

他被雷得外焦裏嫩,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這個姓蘇的腦子裏裝的是漿糊嗎?

兩個男修怎麽能扯到情人上去?難以想象。

不過,雖不是姓蘇的想的那種離奇關系,他和裴映在很久之前,關系的確沒有那麽僵。

甚至,許妄曾經以為,裴映是他唯一的朋友。

這些日子躲在識海中,無事可做,許妄總是會想起當年的事。

-

許妄認識裴映,比裴映認識他更早。

那年他在牧牛鎮討生活,牧牛鎮上有魔作祟傷人,青雲宗派弟子下山除魔。

許妄也去看熱鬧。

他十五歲時,能夠隱藏起身上的妖氣,才敢光明正大地出現在人群中。

他第一眼就看到裴映。

即便後來討厭裴映了,許妄也得承認,裴映姿容出眾,氣質卓絕,在人群中很難不被註意。

這是許妄第一次見到裴映,也是裴映在問心陣上所提問題的答案。

看到那幾名青雲宗弟子時,許妄連手裏的肉包子都忘記吃了,他嘴巴張著,呆呆地望著那幾個像是和他並非同一世界的人。

他們的衣服好幹凈。

他們手上的劍好厲害。

他們還會法術。

……

驚鴻一瞥,心向往之。

當然,在許妄自己成為青雲宗弟子後,便明白那些人也不過凡夫俗子,沒什麽不同。

不過那都是後話,當時的許妄只一個念頭。

世界上竟有這樣的人,像神仙一樣。

許妄是半妖之身,自己誤打誤撞學會一些法術,但未經引導,不成體系。

那之後的三年裏,許妄四處搜尋有關修煉的書籍秘法,被騙了許多辛苦錢,走了不少彎路,好在磕磕絆絆地開始煉氣,又幸運地被選中,成為青雲宗外門弟子。

他遠遠地見過裴映幾回,認出裴映就是三年前那個“神仙”。

許妄內心有些激動,充滿希望。

他覺得自己距離向往的生活又進一步。

然而現實很快打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人不人妖不妖的怪物。”

他的同門這樣說他。

-

那個名叫嚴景朝的弟子,是外門弟子中的佼佼者,出身於修真世家,一呼百應。

他不知從何得知許妄的半妖身份,開始帶著一夥弟子一起孤立許妄。

他們搶走許妄的份例,弄臟他的床榻,毀掉他的武器……

這些許妄都忍了。

他很能忍。

他從小就是這麽過來的,這些算不了什麽。

可在嚴景朝罵他是雜種,罵他母親是不知羞恥勾引人類的妖物時,許妄無法再忍。

他沖上去打了嚴景朝一拳,狠狠發洩他的憤怒。

可他實力不及嚴景朝,何況對方又人多勢眾,最終只有被動挨打的份。

許妄又開始挨打了。

不過沒關系,他很習慣挨打。

嚴景朝他們也顧及著弟子戒律,不敢把許妄打得太狠。

……

許妄終於認清,青雲宗並非他想象中的世外桃源,這裏同樣充滿偏見,詆毀,孤立。像他這樣的身份,無論在哪裏,都不可能被人接納。

從那之後他更加努力修煉,想著進入內門,拜了師,至少不會有這些惹人厭的蒼蠅圍在身邊。

許妄境界提升後,就不再是單方面挨打,有時也會打傷嚴景朝,嚴景朝被惹怒,開始變本加厲。

一日,嚴景朝向執事長老告狀,說他嚴家的寶物,七情琉璃果丟了。

長老派人搜查,那七色的果實就明晃晃擺在許妄的櫃子裏。

還有幾名弟子幫腔,說看到許妄鬼鬼祟祟地出現在嚴景朝房間附近。

人證物證俱在,許妄不善言辭,只會蒼白地重覆“不是我,我沒有”。

長老很輕易地相信那些證詞,因為他對許妄本就不喜。

很少有人能不帶偏見地對待許妄。

人對妖的嫌惡和提防根深蒂固,誰都知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道理。

半人半妖的許妄,身上流淌著一半妖血,自然帶著妖族的狡詐和殘忍。

在嚴景朝幸災樂禍的目光中,許妄就要被定罪。

一旦二十鞭雷鞭下去,這幾年來勤勤懇懇得來的修為就沒了,最近一次的宗門大選無權參加,進入內門遙遙無期。

許妄抿緊嘴角,手在發抖,他不甘心。

他很幼稚地想,真想和這個世界同歸於盡。

就在這時,裴映出現了。

和幾年前許妄初見他時一樣,長身玉立,白衣勝雪,超凡脫俗。

如同從天而降的神仙一般。

許妄像是見到救命稻草,向裴映投去求助的目光。

“我沒有偷。”他說。

這是他對裴映說的第一句話,在他最狼狽的時候。

裴映看著許妄,目光裏帶著安撫,他向執事長老道:“此事還需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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