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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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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樹

“He is so like him。”①站在呂石嬋旁邊,一個有著綠色瞳孔的年輕姑娘驚嘆了一聲。

“祖母,這位就是邵聽瀾,你之前見過他的照片了。這是席觀,是聽瀾的男朋友。這兩位是制片人陸桑渝和經紀人趙雪辰。”呂盛年介紹完他們,又指著那位年輕姑娘說,“這是我女兒,呂非辭。”

雙方互相打著招呼,邵聽瀾整個人卻已經完全僵住了,只是久久地與呂石嬋對視,在對方略帶驚訝而又沈靜的目光中陷入恍惚,好像回到了一百多年前,第一次在呂家客廳見到她的樣子。

呂石嬋盯著他許久,終於微微轉動眼珠,把目光投向席觀,說出三個字:“男朋友?”

“是啊,之前跟你說過,他也會一起過來,記得嗎?”呂盛年有些抱歉地說,“祖母年紀大了,偶爾會有些忘事,你們快過來坐。”

但呂石嬋忽然笑了,仰頭大笑,嗓音已不覆年輕時的清脆,卻依舊爽朗。

呂盛年有些擔心:“祖母。”

呂石嬋擺擺手:“真好,真好。”

然後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說:“來坐。”

邵聽瀾走過去,坐在她旁邊,小心翼翼地呼吸著。呂非辭端來茶水後,靠著母親坐在沙發扶手上,打量著他。

呂石嬋穿著碎花短袖T恤,枯瘦的手臂像樹枝子,讓邵聽瀾想起了當年呂家庭院裏的一棵老樹。那時候,良玉跟他說,那棵樹已經有一百年了,每到春天卻還是按時開花。

“對了,我去把相冊拿來,你們對比一下照片就知道他們有多像了。”呂盛年起身走出客廳。

呂石嬋默默又看了一會兒邵聽瀾,才開口問他:“你多大了?”

邵聽瀾努力平靜地發出聲音:“前天剛過27歲生日。”

“前天?”呂石嬋一怔,“他也是中元節的生日。那你是哪裏人?”

“漢川人。”

邵聽瀾有些慶幸Aaron的身份信息與自己幾乎完全相符,所以他在這方面不必向良玉撒謊。

“盛年跟我說,你也是演員?”

“是的。”邵聽瀾看見她稀疏的白發在腦後團成了一個小小的發髻。當年良玉是留著短發的,那時封建王朝雖已滅亡,對女子的諸多束縛卻尚在。有女子學校仍要求學生們遵循傳統,社會上也視剪短發的女人為叛逆,還鬧出過新聞。

呂石嬋看到報紙之後,默不作聲地拿出一把剪刀來,哢嚓兩聲就把兩條長辮子給剪了,然後對著驚訝的家人說:“瞧,無事發生。”

像是觸發了什麽開關,記憶深處的舊事潮水般湧入腦海。視線模糊了一瞬,邵聽瀾沒有意識到自己早已淚光瑩然,直到淚水滑落臉頰。

呂石嬋楞了一下。

其他人都湊在一塊兒看相冊,趙雪辰正連連發出驚嘆:“怎麽會有這麽像的人,名字也一樣。”

“不是說是親戚嗎?遠親長得像也有可能呢。名字是不是為了紀念他?”陸桑渝猜測著。

“我更想相信是命中註定,讓他來到這裏和祖母再見一面,了卻她的夙願。”呂盛年輕聲說。

邵聽瀾把頭扭到一邊,快速地把眼淚擦去。

“你不去看看相冊嗎?”呂石嬋忽然問邵聽瀾。

他笑著搖搖頭:“不用了。”

“空調吹得人身上涼颼颼的,”呂石嬋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她的背已經佝僂,步子卻還穩健,但朝邵聽瀾招招手,“你扶著我到院門口站站,吹吹熱風。”

“好。”邵聽瀾於是扶著她發涼的手臂,回頭看了眼席觀,得到一個鼓勵的笑。

兩個人緩緩走過一段長長的走廊,來到別墅後門,門外是一個小院子,金燦燦的桂花點綴在葉子中間,濃郁的香氣隨風撲過來。

“我覺得不可能,但還是想問問你。”呂石嬋讓他拖了兩把椅子過來,與他相對而坐,“你是瀚音,對不對?你總不會也取了一個和他一樣的字。”

好像遭受了一記重拳,邵聽瀾耳邊嗡嗡作響。

“就算過去這麽多年,我也不會認錯。”呂石嬋又問了一遍,“你是瀚音,對不對?”

方才止住的眼淚又滾落下來,邵聽瀾低下頭,很努力才把哭聲憋了回去,然後連自己也搞不懂為什麽,奇怪地笑起來,最後終於擡起頭來與呂石嬋對視,開口只說了兩個字:“良玉。”

呂石嬋微微睜大了眼睛,眼角立刻濕潤了,眼淚斜著順著皺紋流淌。

“可是,怎麽可能……”她的嗓子更啞了。

“嗯……我有個朋友告訴我,這叫穿越時空,或者叫什麽量子糾纏。”邵聽瀾只能不停地去擦淌個不停的眼淚,“我也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

“我知道穿越,前幾年很火的,非辭特別喜歡看那些電視劇,拉著我一起。”呂石嬋笑了兩聲,“戰爭結束後我到處找你,所有人都說你肯定不在了。但我總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也許你只是跑到哪個偏僻地方避難,或者機緣巧合去了國外,畢竟世界這麽大,要藏一個人多簡單,要找一個人多難。可我沒想到,原來你是去了我還沒有抵達的未來。”

“我自己也沒想到,還以為我是到了天堂呢。”邵聽瀾想起當初自己犯的傻,不禁又笑,“我那時想著,沒關系,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我們總會相見的。”

邵聽瀾講了講自己的遭遇,不過三言兩語,呂石嬋卻說了很久。他才終於知道,當年她許久沒有收到他的來信,得知漢川遭到轟炸,卻又不願相信他已經遇難。多方打聽,始終沒有他的音信,幹脆拋下家裏剛成立不久的公司,跑去從了軍。

和平到來後,她趕緊回漢川,找了好些年,依舊沒有他的消息。她萬念俱灰,恰好家人要去國外發展,她就跟著離開,離了傷心地。

再後來,她談了戀愛,但沒結婚,有了孩子,自己養大,就這麽一步步走到今天。孩子們受她的影響也從事電影相關的行業,也都知道邵聽瀾的存在,有機會的時候還會打聽他的消息。

許多年過去,21世紀到來了,呂石嬋也終於明白希望渺茫,不再過分執念於此,只盼著也許死後能相見。

直到她選擇以後要魂歸故裏,呂盛年也萌生了將她的人生經歷拍成電影的想法,也是用這種方式讓更多的人認識邵聽瀾。於是,她們一起回國,來到故鄉安居。

“漢川變化很大,但有些東西好像又都沒變。”呂石嬋已經慢慢平靜下來,“只是沒料到,沒有變的還包括你。我卻已經成了個老太婆。”

臨近中午,吹進來的風更熱了。邵聽瀾看見不遠處的小桌上有把折扇,拿過來給呂石嬋扇風。

“你真厲害,”邵聽瀾笑著,“活得那樣精彩,不愧是你。”

呂石嬋驕傲地一挑眉毛,和年輕時一樣的神采飛揚:“那當然,也不看看我是誰。你也厲害,不僅繼續做了演員,還找到了男朋友。他怎麽樣?”

邵聽瀾微微紅了臉:“是很好很好的人,說起來嚇你一跳,他不知道我是穿越來的,還是以前那個我的粉絲呢。我怕嚇著他,還沒敢跟他說我的身份。我想,我有了戀人,無論如何也要帶過來給你看看。”

呂石嬋點點頭:“我相信你的眼光。現在我倒慶幸你是穿越而來,能夠在這個時代光明正大地擁有一位愛人。剛發現你現在普通話也說得很好了,想必是下了苦功夫練的。”

“嗯,同樣的遺憾,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哈哈,”呂石嬋調皮地眨眨眼,“盛年打破腦袋也想不到,你會演你自己。”

“是啊,反倒便宜我,讓我輕輕松松把錢賺了。”邵聽瀾也擠擠眼睛,兩個人都為他占了便宜而竊笑。

被算計了的導演本人渾然不覺,找過來說:“午飯快好了,邊吃邊聊吧。中午天熱,坐這兒小心中暑。”

瞧見自家祖母似乎非常高興,呂盛年朝邵聽瀾感激地笑了笑,趁女兒扶著祖母走遠,低聲對他說:“能讓她好好開心一次,比什麽都值。”

邵聽瀾望著那個因佝僂而顯得矮小的背影,喃喃道:“是啊,比什麽都值,這是我的幸運。”

按照時興的說法,他上輩子得是拯救了全宇宙,才能穿越時空來到這裏,重拾事業,遇到席觀,還能再見到良玉,被她認出來,坐在這個小院子的風口裏,聞著滿院的桂花香,與她一敘別來之情。

餐桌旁,席觀被安排挨著邵聽瀾坐,在杯盤碗盞的碰撞聲裏,低聲問他:“你們聊得夠久的,老人家沒有傷心吧。”

多年摯友英年早逝,如今再見熟悉的面容,肯定免不了觸景生情。

邵聽瀾突然覺得好愧疚,席觀這樣擔心他,擔心良玉,自己卻還完全被蒙在鼓裏。他有股沖動,想立刻把一切都說出來。可又怕讓席觀誤會,以為他是為了迎合戀人對偶像的喜愛而故意那麽說。

也許和重逢良玉一樣,需要一個合適的契機。邵聽瀾看了眼正與陸桑渝聊得興起的呂盛年,心裏漸漸有了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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