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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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櫻的生活仍在向前。

北安的節奏穩定而清晰,會議、項目、出差,一切按部就班地推進著。她漸漸習慣了這種規律,也學會把情緒收進日常的縫隙裏,不再輕易顯露。

和程安的關系,也在這樣的節奏中慢慢拉近。

他記得她不喜歡太吵的餐廳,每次訂位都會提前避開高峰;她加班到很晚的時候,他的車總會停在樓下,不催、不問,只等她忙完。和他在一起,沈櫻常常有一種久違的感覺——不需要隨時繃緊神經,也不必反覆權衡每一句話的分寸。

那種安心,並不熾熱,卻真實存在。

後來,程安的家裏開始頻繁催他成家。

電話一通接一通,話題繞來繞去,最後總會落在“什麽時候帶人回來看看”。程安被催得有些無奈,終於有一天,在送沈櫻回家的路上,語氣略顯遲疑地開了口。

“我家裏最近催得有點緊。”他說,“我想……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沈櫻側過頭看他。

“假裝我的女朋友,應付一下家裏。”程安笑了笑,又補了一句,“如果你不願意,完全可以拒絕。”

沈櫻沈默了一會兒。

她並沒有感到排斥。

或許是因為這段時間的相處足夠自然,或許是因為她很清楚,這只是一個“名義”。那種邊界清晰、沒有強求的關系,反而讓她覺得安全。

她點了點頭。

“可以。”

於是,他們成了名義上的男女朋友。

這件事並沒有對外張揚,只是在各自的生活裏,多了一個被默認的身份。沈櫻並不覺得別扭,甚至覺得這種關系,恰好給了她一個緩沖地帶——既不孤身一人,又不需要立刻跨入某種她尚未完全理解的情感。

一切看起來,都在回到正軌。

直到那通電話打來。

那天傍晚,沈櫻剛結束會議,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個陌生號碼,她原本打算掛斷,卻在看到來電歸屬地時,手指頓住了。

南長島。

她接起電話。

“沈櫻?”對方的聲音有些遲疑,又很快變得確定,“是我,陳瀚。”

她楞了一下,才想起那個在南長島認識的氣象學學生。那個總是抱著資料跑來跑去,對臺風異常執著的年輕人。

“有件事我覺得很奇怪。”陳瀚的語氣明顯帶著困惑,“我在查九十年代末那場臺風的氣象實況圖,可是……根本查不到任何記錄。”

沈櫻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什麽?”她下意識問。

“那天,沒有發生過臺風。”陳瀚說得很肯定,“不管是國家級氣象檔案,還是區域觀測數據,都沒有。”

沈櫻的腦子“嗡”了一聲。

這怎麽可能。

那場臺風讓海民灣夷為平地,造成了那麽多傷亡,幾乎成了南長島的集體記憶。她曾親眼見過那些記錄、聽過那些講述,怎麽可能從氣象層面上,根本不存在?

她沒能立刻理解這句話真正意味著什麽,只覺得荒謬。

“可能是你查漏了。”她說,“那和我也沒關系了,我已經離開南長島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下。

“你已經離開了?”陳瀚明顯有些驚訝,隨即又帶著點遺憾地笑了一聲,“我竟然才知道這件事情。”

他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雖然是研究氣象的,”陳瀚又道,語氣裏帶著點無奈的自嘲,“但真正對臺風這麽執著的人,其實並不多。”

“很多人覺得那些都是已經過去的事,沒必要再翻出來看。”

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順著聽筒傳過來,顯得有些空曠。

“你是我遇到過的,少數會認真聽我把這些講完的人。”他說,“所以這次有了新發現,我第一時間就想到了你。”

“只是沒想到,過了這麽久,你也已經離開南長島了。”

這句話說完,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像是連他自己,都對這個結果感到些許失落。

“你最近怎麽樣?”他問。

“挺好的。”沈櫻回答得很平靜,“回到了屬於自己的地方。”

“對了,還有一件事。”陳瀚的聲音忽然揚了起來,明顯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島主要訂婚了。”

沈櫻一怔。

“你可能想象不到現在島上的氣氛。”他像是已經看見了畫面,語速都快了幾分,“全島都在傳這件事,碼頭那邊已經開始搭臨時棚了,說是要辦得很隆重。”

“聽說煙火、祭祀、慶宴一樣都不會少。”他說,“對南長島來說,這算是難得的大事了,很久沒有這麽熱鬧過。”

陳瀚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裏透著真切的期待。

“而且現在島上通往外面的交通也方便多了,不像以前那樣封閉。”他說,“很多人都準備回來看看。”

“你要是回來,正好能趕上。”

說完,對面掛斷電話。

南長島。

這個名字,她已經很久沒有完整地在心裏念起過。她以為自己早已把它妥善地收進了過去,和那段時間一起封存。可此刻,它卻像是被什麽力量重新推回到她眼前,帶著潮濕的海風和未散盡的餘溫。

她猶豫了。

那天根本沒有發生臺風。

這句話在腦海裏反覆回響,像是一根細小卻頑固的刺。

如果那場臺風不存在,那麽她所知道的一切,就都需要被重新審視。那些被當作“定論”的悲劇、被反覆講述的往事,或許從一開始就站在一個錯誤的前提上。

而盛江衍要訂婚的消息,更像是遲了一拍,才真正落進她心裏。

不是震驚,也不是憤怒,更談不上不甘。只是在某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瞬間,胸口忽然空了一下,像是有什麽東西被悄無聲息地抽走了。

那種感覺來得很輕,卻真實存在。

盛江衍要走向新的生活了。

這個事實本身並不意外,甚至稱得上理所當然。她很清楚,他們之間早就沒有任何可以再被提起的立場,也沒有資格去對彼此的未來置喙。

從道理上說,她應該祝福他。

可情緒從來不是講道理的東西。

她沒有難過到失控,也沒有痛到無法承受,只是在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心裏忽然生出一種遲來的、無聲的告別感。

-

沈櫻接到那通電話後,整個人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會議結束時,她坐在原位,手裏的筆遲遲沒有放下。屏幕上下一項議程已經跳出,她卻盯著某個無關緊要的字,走了神。直到旁邊有人提醒,她才恍然回過來,匆匆收拾資料離場。

這種狀態並不常見。

至少,在程安的記憶裏,很少見她這樣。

下班後,兩人一起往外走。電梯裏人不多,空間安靜得能聽見輕微的機械聲。沈櫻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上,神情卻有些飄忽。

程安側頭看了她一眼。

“在想什麽?”他問。

沈櫻楞了一下,下意識搖頭:“沒什麽。”

話說出口,她自己都覺得敷衍。

程安沒有拆穿,只是點了點頭。可等車子開出一段路後,他還是再次開口:“你今天不太對勁。”

沈櫻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收緊。

她沈默了幾秒,終於還是嘆了口氣。

“我接到一通電話。”她說,“是南長島那邊的人。”

程安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卻很快恢覆如常。

“南長島?”

“嗯。”沈櫻點頭,“之前認識的一個氣象學學生。他說,九十年代末那場臺風……可能根本沒有發生過。”

她說得很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

“所以你想回去看看?”他問。

沈櫻看向窗外,城市的燈影一盞盞後退。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但我沒辦法當作沒聽見。”

車廂裏安靜下來。

過了片刻,程安開口:“如果你去的話,我也想去。”

沈櫻有些意外地轉頭看他。

他的神情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堅持。

“這不是旅游。”她提醒。

“我知道。”程安看著前方的路,又很自然地補了一句,“但你要去的地方,我想陪你。”

那句話說得不重,卻很篤定。

沈櫻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她發現自己並不想拒絕,甚至在他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刻,心裏生出了一點難以忽視的安心。

-

“幫我訂一張機票。”她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三天後出發。”

許秘書低頭記下時間,下意識問了一句:“目的地?”

“南長島。”

筆尖在紙上頓住。

許秘書擡起頭,看向她,像是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南長島?”他重覆了一遍。

沈櫻點頭,沒有回避他的目光。

許秘書沈默了幾秒,才繼續問:“沈小姐,是臨時出差嗎?”

“不是。”沈櫻說,“私事。”

這個回答顯然超出了他的預期。

許秘書合上本子,語氣放緩了些:“沈小姐剛回北安的時候,我就想問,但一直沒合適的時機。”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那天沈小姐一下飛機,就哭得很厲害。”

沈櫻整理文件的手頓了頓。

“既然現在一切都回到了正軌,”許秘書繼續道,“為什麽還要回南長島?”

沈櫻看向窗外,北安的街景不同於南長島,這裏高樓林立,寬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你還記不記得,我以前和你提過江一寧的事。”她說,“傳言她死在一場巨大的臺風裏。”

許秘書點頭。

“可我最近得知,那場臺風根本沒有存在過。”

這句話落下,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許秘書眉頭微皺:“江一寧的事,與我們並無直接關系。”

他語氣克制,卻帶著明顯的擔憂:“而且南長島,對您來說,並不是一個好地方。”

沈櫻轉回視線,看著他。

她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我知道。”她說,“可正因為這樣,我才必須回去。”

許秘書沈默良久。

最終,他重新翻開行程本。

“我幫您訂票。”他說,“不過沈小姐,出於私心,我還是希望這趟行程能盡量短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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